第二十二章 公寓裡的私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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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三勝這樣斷送了一生的時候，他的姑娘秀兒，那是完全不知道的。
秀兒所住的，是東城的一家公寓裡，因為所出的價錢是相當多，所以占據了第二進裡面一個跨院。
夜色這樣模糊，也正是看第二場電影完畢，遊人回家的時候。
秀兒除了她原有的那件灰布棉袍子而外，還加了一件綠毛繩的短大衣。
手裡拿了一個新式的紫色小皮包，高跟鞋子，是的咯的咯作響，由外面走進了這跨院。
段天得穿着挺括的西服，也由後面，緊跟了進來，已是老早地高聲喊着夥計開門。
夥計聽到段先生的聲音，答應起來，嗓子也覺得脆些。
早是一個喂字，手裡拿了鑰匙，跑步到了跨院子裡。
段天得撮着嘴唇吹曲譜，又在吹《璇宮豔史》，偶然問夥計一句道：&ldquo有人來找我們嗎？&rdquo問完了這句，又籲哩籲哩吹了起來。
茶房答道：&ldquo沒人找，不過剛才有姓王的打電話來。
&rdquo秀兒道；&ldquo是男人是女人？&rdquo茶房道：&ldquo是個女的吧？&rdquo秀兒對段天得道：&ldquo那準是王大姐給我的電話。
我們有兩天沒有見面了，我應當回個電話問問她有什麼事情。
&rdquo段天得老早伸出兩手，攔住她的去路，皺了眉道：&ldquo問什麼？無非要敲我的竹杠，請她們瞧電影。
&rdquo秀兒道：&ldquo那倒不見得。
也許她們給我通知一點兒家裡的消息。
&rdquo茶房已是打開了門，段天得挽她一隻手，将她牽到屋子裡來，笑道：&ldquo你父親也不在家，家裡有什麼消息報告給你？她們真有什麼急事。
決不能打一遍電話就算了，接着還有第二遍電話來的，你既然放心不下。
在屋子裡坐一會子。
等着第二遍電話就是了。
&rdquo秀兒被他勸說着，隻得在一張大椅子上坐下，身上置的那件綠毛繩外褂子，也不曾脫下，兩手十指交叉着，放在懷裡，低了頭，微皺着眉頭子，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卻不說話，段天得走向前，掏起她一隻手來，俯了身子問道：&ldquo你有什麼心事吧？可是現在既能掙錢，又沒有人管你，十分自由，你也就可以滿意的了。
&rdquo秀兒擡頭看了他一下，搖了兩搖頭。
段天得在下手椅子上坐着，半歪了身子，向秀兒臉上看去，沉吟着道：&ldquo你所放不下心的，大概舍不得你父親吧。
昨日我還聽到朋友說，在天津火車站看到你父親，說是他身體很好，他自己說，要到濟南去了。
&rdquo秀兒将脖子一扭道：&ldquo我不信。
我不提，你怎麼就不告訴我呢？你分明是信口胡謅。
&rdquo段天得道：&ldquo你不問我，我提他幹什麼，提起來，不是更引起你一番心事嗎？&rdquo秀兒道：&ldquo你真會說話，我怎麼說，你怎麼對答。
可是我要不發愁，糊裡糊塗地跟你過。
大概我一輩子不提起我父親，你也是不會說的吧？&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哪來的話，哪來的話？&rdquo說着這話時，連連地将秀兒的手背拍了幾下。
秀兒還是噘了嘴，并不說什麼。
段天得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趟，因道：&ldquo人生在世，無論在哪個階級裡，總要知足才好。
你現時同我住在一處&hellip&hellip&rdquo秀兒也突然地站起來，闆着臉道：&ldquo姓段的，你說的話，不太屈心嗎？自從那晚上你把我冤到這裡來以後，天上說到地下，我要什麼你給什麼。
别的且不說，你說離開學校，帶我到天津去正式結婚，這事情打算在哪一天舉行？&rdquo段天得道：&ldquo結婚那不過是一種儀式。
隻要彼此有情感，那種儀式，舉行不舉行，有什麼關系。
遠的不必說，我們學校裡，左一對愛人，右一對愛人，你是知道的，你瞧他們，誰是舉行過結婚儀式的？&rdquo秀兒道：&ldquo那我怎能和學生先生打比。
她們沒有丈夫，照樣的有飯吃，而且也不怕找不着丈夫。
再說除非彼此交交朋友，各人不談結婚就算了。
不然，哪位小姐要是愛上了哪一個男人的話，結婚那一番排場，倒是越風光越好讓大家知道。
那為什麼，為的是怕男人拿女人開心，玩夠了就不要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照你這樣子說，你是不放心于我。
可是你要知道，男人真要是變了心，結過婚，女人一樣地不奈男人何呢。
女人想男人不變心，那隻有順順溜溜兒的，聽男人的話。
&rdquo說着向沙發上坐下，架起一隻腿，口裡斜銜了一支煙卷抽着，接着道：&ldquo别的你沒有學到，女人訛人的本事，你倒先弄清楚了。
你要是存了這份心，咱們将來是好不了。
&rdquo秀兒也跟着坐下去，默然了很久，不由得兩淚交流，向衣襟上陸續地垂下來。
隻看那淚珠，一粒跟着一粒，向下飛滾，随着兩隻肩膀，也跟了哭态，陸續地顫動，可以知道她傷心已極。
段天得隻管斜偏了身子，向她看着，微笑道：&ldquo這也算不了什麼。
你愛聽我的話，就聽我的話，不愛聽我的話，你就别聽。
你也是有一項吃飯本領的人。
就算沒有我捧場，你也不愁什麼。
&rdquo秀兒道：&ldquo對了，你把我帶在公寓裡住了這些日子，已經是玩膩了，我要走，你就讓我走，對也不對？你說我有吃飯的能耐，你丢了我不要緊。
對啦，你就存了這一番心事。
這個我還有什麼不知道，要你提着嗎？可是我真要同你翻了臉，你就會到學校裡去搗亂，我那飯碗也是保不住吧？事到于今，我很明白，我不靠你是不行的。
&rdquo段天得搖搖頭笑道：&ldquo你别這樣說。
你要是這樣說，我更要拿喬了，你不害怕嗎？&rdquo秀兒道：&ldquo我害什麼怕？至多是一條命。
&rdquo段天得立刻兩手伸出，握住她兩隻手，把她拖起來，靠在自己懷裡，将手拍了她的肩膀道：&ldquo你别害怕，我不是那種人。
現在我正想法籌一筆款子，這一筆款子到了手，我就同你賃房住家。
學校裡這一份事，你就不必幹了。
雖說做這種工作，是為了藝術，究竟帶些犧牲的意味，能夠不做這項苦工，那是更好。
你跟我在一處住，也有這麼些個日子了，你看我待你怎麼樣？由頭上替你置到腳下為止，别的都可以假，花錢是假不了的。
我早就立下了志向，要同一個窮人家姑娘結婚，娶了來，好替我持家&hellip&hellip&rdquo秀兒道：&ldquo你自己也說結婚了，咱們哪一天結婚呢？&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又讓你把結婚兩個字抓住了。
我早就同你說過，就為的公開結婚，怕同學們散布謠言。
大家知道了，我不好在那學校裡念書。
你既是跟了我了，你就得望我學業成就。
你願意我念不成書嗎？&rdquo秀兒道：&ldquo難道當學生的人，就不能結婚嗎？結了婚的人，就不能念書嗎？這話你不能冤我。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同别人結婚，沒有關系，同學校裡模特兒結婚，那是難免人說話的。
&rdquo秀兒這就身子一扭，在遠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了，頭一偏道：&ldquo這還用說嗎？你的心事，我全明白了。
就是你藝術學校裡那些先生學生的心事，我也明白了。
你們口裡說平等，你們口裡說模特兒為藝術犧牲，也是藝術家，于你看起來，那全是假的。
你們眼睛裡，依然是把模特兒當奴才小子，你們做主子的人，玩玩奴才小子，那還沒有什麼要緊。
若是真要娶奴才做女人，那是見不得人的事。
你别攔着我了，讓我回家去吧。
&rdquo她說到這裡，手按住桌子，突然站了起來，瞪了眼睛向段天得望着。
段天得先把房門掩上，然後取了一支煙卷，在嘴角上銜着，坐在沙發上，左腿架了右腿，右腿懸空，隻管颠動着，然後向秀兒笑道：&ldquo勞駕！請你把那茶幾上洋火遞給我。
&rdquo秀兒抓起茶幾上的火柴盒，向他懷裡扔了去，将腳輕輕一頓道：&ldquo你别同我東拉西扯的，讓不讓我回去？你說？&rdquo段天得緩緩擦了火柴，将煙卷點着了，噴着煙笑道：&ldquo你真是要回去，我還能把你拉住嗎？可是你也得仔細想想，怎麼回去得了？&rdquo秀兒道：&ldquo我沒有什麼回去不了的，這權都操在你手上。
我若是不管你肯不肯，一扯腳走了。
你明天到學校裡去，聯合幾個同黨一散我的謠言，這一份兒事我就幹不了。
&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你說的我就那麼壞。
就算我散你的謠言，我也不是校長教務主任，用你不用你，那權柄依然操在人家手上，我搗亂有什麼用？&rdquo秀兒道：&ldquo我心裡比你還亮呢。
就為你不讓我到藝術之宮去畫畫，那畫會裡幾個人，把我恨透了。
可是又為着你幾個出風頭的學生，幫了我的忙，他們不便為了搶一個模特兒翻了臉。
假使你們再踢我一腳，我準得滾。
&rdquo段天得颠動了那條右腿道：&ldquo你非幹模特兒不可嗎？&rdquo秀兒道：&ldquo我根本是個六親無靠的人，現在父親又走了，我不自己去掙錢，誰養活我？&rdquo段天得搖搖頭笑道：&ldquo憑你這樣一說，你倒是進退兩難了。
&rdquo秀兒鼓了腮幫子，對他看了很久，才道：&ldquo也不算十分為難。
隻要你高高手兒，我就過去了。
我現在退步了，不想在你身上找什麼辦法了。
我不是讓你糟蹋了嗎？算我下賤，不敢同你計較，就算讓你白糟蹋了。
從今天起，讓我離開這公寓。
我幹什麼，你也别管，好不好？&rdquo段天得将手一拍身邊的茶幾道：&ldquo那不行！你一走不要緊，人家說我這人狼心狗肺，玩玩女人就不要了。
你還得跟着我。
&rdquo秀兒道：&ldquo我同你在這公寓裡住着，除了你幾個好朋友，根本沒有誰知道。
現在我離開你，更沒有人知道，誰會來批評你？&rdquo段天得道：&ldquo你長了一張嘴，嫁我沒有嫁成，你能不對人說嗎？&rdquo秀兒道：&ldquo便宜都是站在你們男子一方面的。
我要回家去，你怕我宣布你的臭曆史；我跟你過，你又隻願偷偷摸摸的，不能讓别人知道，因之我沒法子說明。
我跟了你，這模特兒的事，還得幹，不敢把飯碗丢了。
我除了得着你幾件衣服之外，就是每天擾你兩頓飯，你也太合算了。
&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哦！你就為的是這個。
我也對你說過了，學校裡你不必去了，你既是我的人，我不願意你去犧牲色相。
&rdquo秀兒道：&ldquo我還沒有做你的女人呢，你就不願我當模特兒。
若我還是姓李人家的姑娘呢，你就不這樣說了，當模特兒沒關系人身上肉，哪兒也是一樣，臉可以給人看，别處也可以給人家看。
&rdquo段天得聽着有些不耐煩了，兩腳齊齊落下，踏着地闆咚的一下響，站了起來，反背了兩手在身後，在屋子裡連連走了幾個來回，因道：&ldquo兩面的話，都歸你一個人說了。
你願當模特兒，是你的志向，誰管得了，你現時還不是照樣地上學校去嗎？我并沒有把你攔着。
&rdquo秀兒道：&ldquo你要誠心誠意地攔着我，那就好了。
因
秀兒所住的，是東城的一家公寓裡，因為所出的價錢是相當多，所以占據了第二進裡面一個跨院。
夜色這樣模糊，也正是看第二場電影完畢，遊人回家的時候。
秀兒除了她原有的那件灰布棉袍子而外，還加了一件綠毛繩的短大衣。
手裡拿了一個新式的紫色小皮包，高跟鞋子，是的咯的咯作響，由外面走進了這跨院。
段天得穿着挺括的西服，也由後面，緊跟了進來，已是老早地高聲喊着夥計開門。
夥計聽到段先生的聲音，答應起來，嗓子也覺得脆些。
早是一個喂字，手裡拿了鑰匙，跑步到了跨院子裡。
段天得撮着嘴唇吹曲譜，又在吹《璇宮豔史》，偶然問夥計一句道：&ldquo有人來找我們嗎？&rdquo問完了這句，又籲哩籲哩吹了起來。
茶房答道：&ldquo沒人找，不過剛才有姓王的打電話來。
&rdquo秀兒道；&ldquo是男人是女人？&rdquo茶房道：&ldquo是個女的吧？&rdquo秀兒對段天得道：&ldquo那準是王大姐給我的電話。
我們有兩天沒有見面了，我應當回個電話問問她有什麼事情。
&rdquo段天得老早伸出兩手，攔住她的去路，皺了眉道：&ldquo問什麼？無非要敲我的竹杠，請她們瞧電影。
&rdquo秀兒道：&ldquo那倒不見得。
也許她們給我通知一點兒家裡的消息。
&rdquo茶房已是打開了門，段天得挽她一隻手，将她牽到屋子裡來，笑道：&ldquo你父親也不在家，家裡有什麼消息報告給你？她們真有什麼急事。
決不能打一遍電話就算了，接着還有第二遍電話來的，你既然放心不下。
在屋子裡坐一會子。
等着第二遍電話就是了。
&rdquo秀兒被他勸說着，隻得在一張大椅子上坐下，身上置的那件綠毛繩外褂子，也不曾脫下，兩手十指交叉着，放在懷裡，低了頭，微皺着眉頭子，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卻不說話，段天得走向前，掏起她一隻手來，俯了身子問道：&ldquo你有什麼心事吧？可是現在既能掙錢，又沒有人管你，十分自由，你也就可以滿意的了。
&rdquo秀兒擡頭看了他一下，搖了兩搖頭。
段天得在下手椅子上坐着，半歪了身子，向秀兒臉上看去，沉吟着道：&ldquo你所放不下心的，大概舍不得你父親吧。
昨日我還聽到朋友說，在天津火車站看到你父親，說是他身體很好，他自己說，要到濟南去了。
&rdquo秀兒将脖子一扭道：&ldquo我不信。
我不提，你怎麼就不告訴我呢？你分明是信口胡謅。
&rdquo段天得道：&ldquo你不問我，我提他幹什麼，提起來，不是更引起你一番心事嗎？&rdquo秀兒道：&ldquo你真會說話，我怎麼說，你怎麼對答。
可是我要不發愁，糊裡糊塗地跟你過。
大概我一輩子不提起我父親，你也是不會說的吧？&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哪來的話，哪來的話？&rdquo說着這話時，連連地将秀兒的手背拍了幾下。
秀兒還是噘了嘴，并不說什麼。
段天得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趟，因道：&ldquo人生在世，無論在哪個階級裡，總要知足才好。
你現時同我住在一處&hellip&hellip&rdquo秀兒也突然地站起來，闆着臉道：&ldquo姓段的，你說的話，不太屈心嗎？自從那晚上你把我冤到這裡來以後，天上說到地下，我要什麼你給什麼。
别的且不說，你說離開學校，帶我到天津去正式結婚，這事情打算在哪一天舉行？&rdquo段天得道：&ldquo結婚那不過是一種儀式。
隻要彼此有情感，那種儀式，舉行不舉行，有什麼關系。
遠的不必說，我們學校裡，左一對愛人，右一對愛人，你是知道的，你瞧他們，誰是舉行過結婚儀式的？&rdquo秀兒道：&ldquo那我怎能和學生先生打比。
她們沒有丈夫，照樣的有飯吃，而且也不怕找不着丈夫。
再說除非彼此交交朋友，各人不談結婚就算了。
不然，哪位小姐要是愛上了哪一個男人的話，結婚那一番排場，倒是越風光越好讓大家知道。
那為什麼，為的是怕男人拿女人開心，玩夠了就不要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照你這樣子說，你是不放心于我。
可是你要知道，男人真要是變了心，結過婚，女人一樣地不奈男人何呢。
女人想男人不變心，那隻有順順溜溜兒的，聽男人的話。
&rdquo說着向沙發上坐下，架起一隻腿，口裡斜銜了一支煙卷抽着，接着道：&ldquo别的你沒有學到，女人訛人的本事，你倒先弄清楚了。
你要是存了這份心，咱們将來是好不了。
&rdquo秀兒也跟着坐下去，默然了很久，不由得兩淚交流，向衣襟上陸續地垂下來。
隻看那淚珠，一粒跟着一粒，向下飛滾，随着兩隻肩膀，也跟了哭态，陸續地顫動，可以知道她傷心已極。
段天得隻管斜偏了身子，向她看着，微笑道：&ldquo這也算不了什麼。
你愛聽我的話，就聽我的話，不愛聽我的話，你就别聽。
你也是有一項吃飯本領的人。
就算沒有我捧場，你也不愁什麼。
&rdquo秀兒道：&ldquo對了，你把我帶在公寓裡住了這些日子，已經是玩膩了，我要走，你就讓我走，對也不對？你說我有吃飯的能耐，你丢了我不要緊。
對啦，你就存了這一番心事。
這個我還有什麼不知道，要你提着嗎？可是我真要同你翻了臉，你就會到學校裡去搗亂，我那飯碗也是保不住吧？事到于今，我很明白，我不靠你是不行的。
&rdquo段天得搖搖頭笑道：&ldquo你别這樣說。
你要是這樣說，我更要拿喬了，你不害怕嗎？&rdquo秀兒道：&ldquo我害什麼怕？至多是一條命。
&rdquo段天得立刻兩手伸出，握住她兩隻手，把她拖起來，靠在自己懷裡，将手拍了她的肩膀道：&ldquo你别害怕，我不是那種人。
現在我正想法籌一筆款子，這一筆款子到了手，我就同你賃房住家。
學校裡這一份事，你就不必幹了。
雖說做這種工作，是為了藝術，究竟帶些犧牲的意味，能夠不做這項苦工，那是更好。
你跟我在一處住，也有這麼些個日子了，你看我待你怎麼樣？由頭上替你置到腳下為止，别的都可以假，花錢是假不了的。
我早就立下了志向，要同一個窮人家姑娘結婚，娶了來，好替我持家&hellip&hellip&rdquo秀兒道：&ldquo你自己也說結婚了，咱們哪一天結婚呢？&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又讓你把結婚兩個字抓住了。
我早就同你說過，就為的公開結婚，怕同學們散布謠言。
大家知道了，我不好在那學校裡念書。
你既是跟了我了，你就得望我學業成就。
你願意我念不成書嗎？&rdquo秀兒道：&ldquo難道當學生的人，就不能結婚嗎？結了婚的人，就不能念書嗎？這話你不能冤我。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同别人結婚，沒有關系，同學校裡模特兒結婚，那是難免人說話的。
&rdquo秀兒這就身子一扭，在遠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了，頭一偏道：&ldquo這還用說嗎？你的心事，我全明白了。
就是你藝術學校裡那些先生學生的心事，我也明白了。
你們口裡說平等，你們口裡說模特兒為藝術犧牲，也是藝術家，于你看起來，那全是假的。
你們眼睛裡，依然是把模特兒當奴才小子，你們做主子的人，玩玩奴才小子，那還沒有什麼要緊。
若是真要娶奴才做女人，那是見不得人的事。
你别攔着我了，讓我回家去吧。
&rdquo她說到這裡，手按住桌子，突然站了起來，瞪了眼睛向段天得望着。
段天得先把房門掩上，然後取了一支煙卷，在嘴角上銜着，坐在沙發上，左腿架了右腿，右腿懸空，隻管颠動着，然後向秀兒笑道：&ldquo勞駕！請你把那茶幾上洋火遞給我。
&rdquo秀兒抓起茶幾上的火柴盒，向他懷裡扔了去，将腳輕輕一頓道：&ldquo你别同我東拉西扯的，讓不讓我回去？你說？&rdquo段天得緩緩擦了火柴，将煙卷點着了，噴着煙笑道：&ldquo你真是要回去，我還能把你拉住嗎？可是你也得仔細想想，怎麼回去得了？&rdquo秀兒道：&ldquo我沒有什麼回去不了的，這權都操在你手上。
我若是不管你肯不肯，一扯腳走了。
你明天到學校裡去，聯合幾個同黨一散我的謠言，這一份兒事我就幹不了。
&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你說的我就那麼壞。
就算我散你的謠言，我也不是校長教務主任，用你不用你，那權柄依然操在人家手上，我搗亂有什麼用？&rdquo秀兒道：&ldquo我心裡比你還亮呢。
就為你不讓我到藝術之宮去畫畫，那畫會裡幾個人，把我恨透了。
可是又為着你幾個出風頭的學生，幫了我的忙，他們不便為了搶一個模特兒翻了臉。
假使你們再踢我一腳，我準得滾。
&rdquo段天得颠動了那條右腿道：&ldquo你非幹模特兒不可嗎？&rdquo秀兒道：&ldquo我根本是個六親無靠的人，現在父親又走了，我不自己去掙錢，誰養活我？&rdquo段天得搖搖頭笑道：&ldquo憑你這樣一說，你倒是進退兩難了。
&rdquo秀兒鼓了腮幫子，對他看了很久，才道：&ldquo也不算十分為難。
隻要你高高手兒，我就過去了。
我現在退步了，不想在你身上找什麼辦法了。
我不是讓你糟蹋了嗎？算我下賤，不敢同你計較，就算讓你白糟蹋了。
從今天起，讓我離開這公寓。
我幹什麼，你也别管，好不好？&rdquo段天得将手一拍身邊的茶幾道：&ldquo那不行！你一走不要緊，人家說我這人狼心狗肺，玩玩女人就不要了。
你還得跟着我。
&rdquo秀兒道：&ldquo我同你在這公寓裡住着，除了你幾個好朋友，根本沒有誰知道。
現在我離開你，更沒有人知道，誰會來批評你？&rdquo段天得道：&ldquo你長了一張嘴，嫁我沒有嫁成，你能不對人說嗎？&rdquo秀兒道：&ldquo便宜都是站在你們男子一方面的。
我要回家去，你怕我宣布你的臭曆史；我跟你過，你又隻願偷偷摸摸的，不能讓别人知道，因之我沒法子說明。
我跟了你，這模特兒的事，還得幹，不敢把飯碗丢了。
我除了得着你幾件衣服之外，就是每天擾你兩頓飯，你也太合算了。
&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哦！你就為的是這個。
我也對你說過了，學校裡你不必去了，你既是我的人，我不願意你去犧牲色相。
&rdquo秀兒道：&ldquo我還沒有做你的女人呢，你就不願我當模特兒。
若我還是姓李人家的姑娘呢，你就不這樣說了，當模特兒沒關系人身上肉，哪兒也是一樣，臉可以給人看，别處也可以給人家看。
&rdquo段天得聽着有些不耐煩了，兩腳齊齊落下，踏着地闆咚的一下響，站了起來，反背了兩手在身後，在屋子裡連連走了幾個來回，因道：&ldquo兩面的話，都歸你一個人說了。
你願當模特兒，是你的志向，誰管得了，你現時還不是照樣地上學校去嗎？我并沒有把你攔着。
&rdquo秀兒道：&ldquo你要誠心誠意地攔着我，那就好了。
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