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破壞為成功之母

關燈
知道,我真不該多這個嘴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要是由我們當學生的人眼裡看去,這也是很平淡的一件事,算不了什麼。

    你見着三爺,你可别提。

    我在三爺當面,就沒有提過。

    人家老面子要緊!&rdquo萬子明聽了這話,心裡那一分憤怒,猶如熱油在火焰上澆潑着一樣,實在不能忍耐。

    但是在他臉上,依然持着鎮靜的态度,籠了兩隻袖子,慢慢地向前走着,微笑道:&ldquo果然的,經你一提,我有點兒明白了。

    這也難怪,他們家這份經濟情形,實在難以維持。

    這文明的年頭兒,人的身體,也不用那樣看得神秘了。

    北戴河水邊,我就看到成隊的女人,光了手臂,光了腿,大夥兒在一處玩兒,一點兒關系沒有。

    &rdquo段天得聽他說話,頗有點兒哆嗦,仿佛受冷的人,牙齒嘴唇,有些不聽指揮,心裡早是咯咯地發了一陣奇笑,但是在表面上,也極力地鎮靜着,便道:&ldquo萬掌櫃真是一位極開通的人。

    平常做生意買賣的人,想不到這樣子的。

    &rdquo萬子明道:&ldquo你高擡着我。

    我們做小生意買賣的人,知道什麼。

    段先生,你那學校裡,用了這種人多少個呢?&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不一定,多的時候,有上十個人,少的時候,總也有六七個人。

    &rdquo萬子明道:&ldquo都是李家大姑娘這一路人嗎?&rdquo段天得道:&ldquo也有窮人家的女兒,也有幹别的,哈哈&hellip&hellip無非都是些窮人。

    人要不是窮,肯幹這些事嗎?&rdquo萬子明哼着答應了一聲,實在不能接着向下說了。

    還有那嗓子眼裡,似乎塞住一塊痰,隻管呼噜呼噜出聲。

    兩個人默然地走了幾十步路,誰也沒說話。

    不知不覺地已是走到交通便利的一條大街上,遠遠有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分明是電車來了。

    段天得就向萬子明道:&ldquo電車來了,我要搭電車走了。

    &rdquo萬子明并沒有答複,很久很久才道:&ldquo你請便吧。

    &rdquo其實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段天得已經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萬子明看不到他,站在大街中間,倒有點兒發愣,便昂頭向着天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跟着一跺腳自己走了。

     段天得給秀兒放的這一把野火,總算有了效力。

    但是秀兒自己哪裡知道?以為萬子明昨晚上在這裡耗了半天,并沒說上一句話,第二日一定老早地要來拜訪。

    因之早上起來,把頭發梳得溜光,洗過臉之後,抹上一層雪花膏,而且還把胭脂膏在臉腮上淺淺地塗了兩個紅圈圈兒,爐子上燒好了一壺水,預備沏茶。

    悄悄地買了一盒煙卷,放在桌子抽屜裡,預備客來,随時就可以拿出來敬客。

    不想等了又等,直等到這日的半晌午,并不見萬子明來到。

    秀兒心裡頭,也就随着疑惑起來。

    昨日回家的時候,自己藏躲在燈影裡,不肯進屋,那完全是為了老段在門口守着不得不硬下心腸來。

    要不然,得罪了老段,還沒有什麼要緊。

    他要亂說起來,會把萬子明也得罪的。

    難道這一番好意,他并不諒解,反要怪下來嗎?秀兒有了這番心事,在家裡做事,總是神志不安的。

    掃掃地,或者洗洗碗筷,總得伸了頭向大門外面張望一下。

    一直吃過午飯,自己是要到學堂裡去做工,這隻好把萬子明來與不來的這件事,暫放到一邊去。

     不想不如意的事,這日是接連地跟着來。

    剛剛走進學校大門,就遇到一名校役,由裡面出來,向她點了點頭道:&ldquo喂!你倒是這樣從從容容地走着,劉主任找你好幾次了。

    &rdquo秀兒望了他道:&ldquo他找我幹嗎?也沒有什麼事他要找我說的。

    &rdquo校役道:&ldquo話我是帶到了,去不去由你吧。

    &rdquo秀兒很是嘴硬,可是心裡頭,不住地在這裡轉着念頭,主任為什麼要來找我,莫非是他要開除我嗎?他倒是早有這個意思,不過許多人都留着我。

    她心裡如此想着,由慢慢地走路,以至于完全停止了,站在路頭上琢磨起來。

    她正在出神呢,身體有人碰了一碰,回頭看時,正是王大姐。

    一群姊妹裡頭,隻有她是個足智多謀的人,正好請教于她。

    這就心裡踏實了一點兒,向她低聲道:&ldquo大姐,劉主任他要找我,你說他是幹嗎?&rdquo王大姐向她丢了一個眼色,立刻在前面走路。

    秀兒緊緊地跟着她走去,在大院子裡,一叢矮樹下面,王大姐站定了腳,回頭看看沒有人跟來,便拉住她的衣袖道:&ldquo你還不知道嗎?有人散你的傳單了。

    &rdquo秀兒望了她道:&ldquo散我的傳單?什麼事?我也有那資格嗎?&rdquo王大姐在衣袋裡掏摸出一張油印的紙卷,交給她手上道:&ldquo你瞧吧。

    &rdquo秀兒還是摸不着頭腦,緩緩将紙卷透開來看。

    雖然這上面的字,十有七八是不認得的,但是藝術之宮、姜先生、模特兒,這幾個字是極熟的字面,也還知道。

    把這一類的字全連串在一處,那意思也可以猜出來一二。

    因捧了字紙沉吟着道:&ldquo我也沒有什麼犯法的事,能說我什麼?&rdquo王大姐道:&ldquo有人念給我聽了,說姜先生在藝術之宮裡畫畫,老是後走,總想留着模特兒陪他。

    &rdquo秀兒紅了臉道:&ldquo哪有這事?&rdquo王大姐道:&ldquo你别急呀。

    這也不是我說的。

    傳單上這樣說着。

    好在這傳單上,并沒有提到你的名字。

    &rdquo秀兒道:&ldquo那不行呀。

    那裡就是我一個人。

    我不去,他們就不畫。

    你是知道的,雖然說多掙兩個錢,壓根兒我就不願去,誰造我這個謠言?我和誰也沒冤沒仇。

    &rdquo王大姐道:&ldquo散傳單的人,本來就罵的不是你。

    他那意思,說是姜先生這種人,沒有當教授的資格,什麼全幹得出來,大概是和他搗亂的幾個學生,想把他轟走。

    &rdquo秀兒道:&ldquo要轟他,說他什麼全可以,為什麼把我扯上呢?真是氣死人。

    &rdquo說着,把腳在地上,連連頓了幾下。

    王大姐道:&ldquo散傳單貼标語,學校裡是常有的事,這算不了什麼。

    劉主任不是叫你去嗎?大概就為的是傳單上的事。

    &rdquo秀兒道:&ldquo那不用提,他準是把我開除了。

    那也好,倒讓我死了這條心,不想掙這個造孽錢了。

    &rdquo王大姐道:&ldquo那倒不至于,你放心去。

    假如他要開除你,随便下一張條子得了,幹嗎要把你叫了去,當面開除呢?再說,你長得美,人緣兒好,别說你是受了冤枉。

    你就真是做錯了什麼事,也會原諒你的。

    你信不信?&rdquo說畢,抿嘴微笑。

    秀兒噘了嘴道:&ldquo事到于今,你還拿我開玩笑啦。

    &rdquo王大姐道:&ldquo這是安慰你呀。

    來吧,我陪你見劉主任去。

    你要有什麼話說不上,我可以在一邊提醒你兩句。

    &rdquo她口裡說着,手上就拉了秀兒走。

     到了劉主任屋子門口,王大姐讓她站在後面,先向前在門上敲了兩下。

    劉主任隔着玻璃窗子已是把她看到了,重重的聲音答道:&ldquo都進來吧。

    &rdquo王大姐回轉頭來,向她點了兩點,又伸了一伸舌頭,表示居然也可以進去了。

    于是她首先推開門,牽了秀兒的手進去。

    自然的,都站定了,向劉主任鞠了個躬。

    劉主任正伏在桌上,用自來水筆寫字,且不放下筆,翻眼向秀兒看了一下,表示那師道尊嚴的樣子。

    王、李二人看了他那副面孔,也有些害怕,全都垂下眼皮子來站着。

    劉主任見秀兒雪白肥嫩的臉腮,透出紅暈來,睫毛長長的,在垂頭的當兒,更明顯地透露着。

    便把手上的自來水筆放在桌上,伸直腰來向椅子背上靠着,然後望了秀兒,帶一些忍不住的笑容道:&ldquo你知道我有什麼事叫你來嗎?&rdquo秀兒低聲道:&ldquo我剛到學校,聽差叫我來,我就來了,不知道有什麼事。

    &rdquo劉主任淡淡地笑了一聲道:&ldquo自從你到學校來以後,替我們加了多少麻煩。

    &rdquo秀兒聽了這話,不免把頭低着,不敢作聲。

    劉主任道:&ldquo現在學校裡又有人發你的傳單,說你&hellip&hellip&rdquo說到這裡,把臉色闆起來,因道:&ldquo你總應該知道。

    那一種謠言,學校裡為維持校譽起見,不能忍耐下去。

    &rdquo王大姐這就插言笑道:&ldquo既然主任也說這事是謠言,那可見得是假的。

    人家要造謠言,那叫她有什麼法子呢?這可不能怪她吧。

    再說做我們這行的人,壓根兒人家就瞧不起。

    别說是發傳單散布謠言,就是再做些比這厲害的事,我們也沒有對付他的法子。

    &rdquo劉主任兩隻眼睛原來都是看在秀兒身上的,聽了這話卻把眼光移到王大姐身上來,雖然不生氣,但是笑容沒有了,因道:&ldquo這件事與你無關,她還沒有說話,為什麼要你接二連三地說個不歇?&rdquo王大姐道:&ldquo這傳單上并沒有指着是誰?也可以疑心是說我的。

    我們幾個姐妹們,看了這傳單,心裡都很難過。

    劉主任是知道的,我們全是窮人家的孩子,不得已來幹這事,總指望掙幾個錢,好養活一家人。

    若是讓人家造我們這種謠言,這學校給我們開除了,别處就找不到事做。

    幹了這行事,社會上就瞧不起我們了,幹别的又沒有人要,那怎麼辦?&rdquo劉主任聽了這一番話,倒不免向她微笑,因道:&ldquo這樣看起來,你出來給她打抱不平。

    &rdquo王大姐把頭低了,沒有敢作聲。

    劉主任回過臉來問秀兒道:&ldquo事情自然是不能怪你。

    不過據我的意思,藝術之宮那邊的工作,你不能擔任了。

    這件事的起因,就為着你隻到藝術之宮去畫,不到别組畫會裡去畫,别組畫會不高興,所以說出這種話來。

    其實對于你,沒有什麼大妨礙,不過每月讓你少掙幾個錢。

    可是姜先生看了這傳單,活活地氣死了。

    今天一連找了我好幾趟。

    &rdquo秀兒道:&ldquo我本來不願到他們那個畫會裡去的。

    因為劉主任當面吩咐我去,我隻好抽工夫一個星期跑三次。

    現在姜先生既是怕麻煩,那很好,我不去就是了。

    &rdquo劉主任道:&ldquo姜先生倒沒有叫你不去。

    他那意思,反是說,越有這些謠言,越要你去。

    我覺得他是個書呆子,那辦法不妥。

    &rdquo秀兒道:&ldquo隻要有劉先生的話,姜先生就好對付,我一定不去。

    沒什麼吩咐了嗎?&rdquo劉主任架了腿坐着,将右手五個指頭,輪流地在桌子上敲打着,眼光望了窗子外的天空,隻管出神。

    王大姐暗暗地扯了她一下衣襟,于是兩人行了鞠躬禮就走了出去。

    雖然聽到屋子裡的一下,有落下壓紙銅尺的聲音,也不管了。

     兩人走出主任室,老遠地就看到好幾個男學生,在走廊子下走動着。

    秀兒一見那些人,心裡頭就有些害怕,緩走了半步,縮到王大姐身後去。

    王大姐是無地方可以再躲避得了,隻好低了頭,向那些人身邊走了過去。

    其中就有一個人淡淡地道:&ldquo怎麼啦,臉色不大好看,準是劉先生沒說好話吧?&rdquo秀兒的臉皮是通紅的,手扶了王大姐的胳膊,把頭低了下去。

    王大姐手牽了秀兒的手,很快地穿過了重圍。

    一直轉過了這個走廊外的大院子,才站住了腳向她道:&ldquo你看到沒有,那一群人裡面有一個姓吳的,他和小段就是對頭。

    他知道小段對你很好,大概有點兒找你的茬。

    這回到劉主任屋子裡去,要不是有我陪着你一路走,他又可以大造謠言了。

    &rdquo秀兒道:&ldquo若是這樣說,這傳單也是他散的了。

    &rdquo王大姐道:&ldquo那倒不見得。

    &rdquo說到這裡,她微笑了,因道:&ldquo大妹子,你究竟比我小着一點兒,社會上這些玩鬼手段的事,多着呢,你簡直摸不着頭腦。

    已經打過預備鐘了,我要上課去了,你也上課去吧。

    &rdquo她說過這話,扭轉身子就向她自己課室裡走了去,把秀兒一個人扔在大院子裡路頭上。

     秀兒聽了她的話,心裡又加了一個疙瘩,這又知道有一個姓吳的來搗亂了。

    她低了頭,一個手指頭子,是緩緩地輕輕地在嘴唇上彈弄着。

    自己的頭發上,卻有一個小小的東西,砸了一下。

    回轉頭看時,段天得藏在一叢小柏樹底下,把手放在耳邊,隻管向她招手。

    秀兒四周看看,并不走過去隻是呆站着。

    這就看到段天得夾了一個大講義夾子在肋下,很快地走了過來。

    他走過來的時候,并不說什麼,他垂下來的那隻手,卻在秀兒手上一碰,立刻有一樣東西塞在她手上,輕輕地道:&ldquo五點半,老地方。

    &rdquo他說完這話,人已走得很遠了。

    秀兒就覺得手心裡捏住了一樣東西,不免擡起手來看看,卻是一張電影票,還有幾毛錢票。

    段天得總是這樣的,要她到什麼地方去,總預備好了車錢。

    秀兒接到車錢,心裡就想着,人家車錢也給了,若是不去,倒是太不給人家面子。

    唯其是這樣,段天得也就開了一個每次必給錢的先例。

    因為不給錢,就好像對她說,不一定要她去的了。

    秀兒拿了這票子在手上,深深地皺了幾皺眉,又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她站在這裡隻管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上課的鐘,可又當當地在響着,她隻好把幾張票子,統統塞到貼肉小衣的口袋裡面去。

    她這個樣子,那就是決定了赴約去了。

     到了五點鐘,秀兒下了課,坐了人力車,徑直趕向電影院。

    七點多鐘,她是跟在段天得的身後,同走入一家小飯館子去用晚餐。

    在九點鐘,她又被段天得挽了一隻手臂,在電燈暗處走着。

    段天得似乎很高興,一路之上,有說有笑。

    秀兒卻隻是低了頭,把眼皮向下垂着,隻讓他挽了走,并不曾哼出一個字來。

    段天得笑道:&ldquo你心裡别胡思亂想的,我已經說過了,你每月不夠的用費,都由我來承擔着。

    你還老發愁幹什麼?&rdquo秀兒道:&ldquo我雖然不懂什麼事情,可也不是那種隻顧眼前,不問将來的人。

    現在用你的錢,自然用得痛快,将來若是沒有你這樣一個靠山呢?&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你發愁什麼,像你這樣子長得美的人,總會有靠山的。

    就怕你受了人家的奉承,把無用的人當了金不換。

    假使你真能把眼光放遠,認定了哪種人可以做靠
0.09822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