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破壞為成功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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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段天得把秀兒的一隻手夾在脅窩裡的時候，自己心裡這就想着，這最後的勝利，到底是屬于我的了。
可是屋子裡的幾位姑娘，全把眼睛向他兩個人的後影望去，也想着這麼一對人，勉勉強強地湊合在一處，能夠順順溜溜地過去嗎？這其中的徐秀文，她也是和秀兒有同樣遭遇的人，而且那問題，也在要解決不解決之間，不過她的那個意中人，不像萬子明同秀兒那樣親切罷了。
這天下午，秀文也是一肚子的心事，破例走到大門外來，靠了門框，閑閑地向胡同兩頭看看。
那金黃色的霞光，灑滿了一胡同，同在火光裡面。
偶然兩三隻飛鳥，由人頭上飛過，那也倍覺得有情。
秀文在藝術學校裡做了一年多的模特兒，對于什麼是有美術意味的，當然比平常的人感受得要更深切些。
昂了頭看對面人家一道圍牆，擁出一叢落葉蕭疏的樹梢，配着青色的天、紅色的雲，很是好看。
一大群烏鴉，飛到樹梢子上站着，仿佛在那樹上，結了很多黑色的果子。
秀文雖是心裡頗有點煩惱的人，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精神也覺得很是舒暢。
也不知道哪裡來幾個野孩子，口裡唱着&ldquo功課完畢太陽西，手執書包回家去&hellip&hellip&rdquo走到秀文面前，就全都站住了腳，擠眉弄眼地向秀文望着。
秀文偶然一低頭，便瞪了眼問道：&ldquo幹嗎？不認得我嗎？&rdquo這其間有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穿一件短棉襖，外面倒罩了一件很長的藍布長衫，所以下面飄飄蕩蕩，穿了裙子似的。
那長衫雖然是藍色的，可是成了淺灰色，深一條淺一條的油痕灰漬，全都糊滿了。
在後身下擺，還挂破兩塊，就那麼倒拖着。
下面穿了一雙大人的青布方頭鞋，大概是不跟腳，用兩根粗繩子來縛着。
秀文看到他那樣子，又是面臉灰痕，隻有兩隻烏眼珠子在轉着，不知不覺地噗嗤一笑。
他本來是偏了頭向秀文望着的。
秀文這麼一笑，他更是有氣，兩手叉了腰，向秀文望着道：&ldquo趕馬？我趕驢。
你還笑人呢？你到炕底下，把你的尿盆子拿出來，對你的尊容照照。
&rdquo秀文紅了臉道：&ldquo這小子開口就傷人。
&rdquo那孩子歪着身體走了過來，瞪了眼道：&ldquo徐秀文，你怕我不知道你嗎？你别瞧我長相不如你，我就是不賣給人瞧。
出千塊錢一點鐘，也不給人瞧！&rdquo他說着，把身子一晃，扭轉頭來向同夥的小孩子道：&ldquo吓！你們知道不知道，光了眼子讓人瞧，一塊錢三點鐘。
&rdquo秀文聽說，把兩眼都氣紅了，大聲罵道：&ldquo瞧你媽的！你這些兔崽子，惹翻了姑奶奶，姑奶奶揍你，你别錯翻了眼皮子。
&rdquo那幾個同伴的孩子跳起來嚷着道：&ldquo瞧吧，瞧吧，一塊錢一瞧，大姑娘光眼子。
&rdquo秀文回轉身來，在背後找出一根木杠，兩手操起，向這群野孩子身邊就掃了去。
那幾個野孩子哄的一聲笑着，全跑了。
那罵秀文的孩子跑得最快，還不住地回頭看着。
正好向對面來的一個人，撞了一個滿懷。
那人将他扶住，笑道：&ldquo小兄弟，别淘氣。
你這是撞着我，假如是撞了汽車，可沒命了。
&rdquo這人正是萬子明，隻因為心神不甯，今天第二次，又要到李三勝家去。
那野孩見他很客氣，便道：&ldquo勞駕，勞駕，不是我要跑，是姓徐的那丫頭，拿門杠追我。
&rdquo萬子明道：&ldquo你準罵了人家吧？她好好的不能追你。
&rdquo野孩子笑道：&ldquo她不是好人，她是光眼子給人瞧的。
&rdquo正在這裡說着呢，那一群野孩子又叫了過來：&ldquo瞧那不要臉賣光眼子的！&rdquo萬子明望了那孩子道：&ldquo你們真淘氣，大街上胡亂罵人可不大好！&rdquo那個大些的孩子笑道：&ldquo我們真不是罵她，她真是光眼子給人照相的。
&rdquo他說話時，鼻子眼裡拖出兩行清風鼻涕，把袖子橫着在嘴上一抹，将鼻涕揩掉了。
萬子明也不敢惹這些無冕之王，自向李三勝家走去。
要走進大門時，回頭一看，見對過大門裡，一位白胖的姑娘，臉上紅紅的，鼓了兩片腮幫子。
大概剛才和小孩子們淘氣的，那就是她。
有兩次曾看到她和秀兒在一處走，當然彼此是朋友。
看她的外表，倒也很老實的，難道她會脫光了衣服，讓人照裸體相片嗎？自己同行裡面，有許多偷着賣淫書的，也帶賣裸體照片。
為了這事，就常疑心着，真有這種女人，把整個身體照相給人瞧。
照着這一群小孩子的口氣來推斷，大概她就是那種人。
由表面上去看她，那真看不出呵！他心裡想了這一個問題，人就沒有走進去，隻是在那大門洞裡，回轉頭來望着。
天色晚了，姑娘們愛在這個時候，到大門口來閑望，王氏姊妹同倪素貞也都出來了，和徐秀文站在一處。
萬子明看到，倒不免呆了一呆，原來她們家裡，有這麼些個姑娘。
瞧她們那份裝束，雖不摩登也不落伍，卻不像是平常人家走得出來的。
像這麼一個窄的門戶裡面，走出這麼四位穿窄小旗袍、剪頭發的年輕姑娘，倒有點兒奇怪。
就算那些小孩子們是冤枉她們的話，也有這麼一段緣由，不是憑空捏造的。
萬子明把到李三勝家去的事都忘了，隻管向對過打量着。
自己肩膀上，這卻有人輕輕拍了一下，笑道：&ldquo萬大哥又來啦。
可是我說着，你也該來了。
&rdquo他說話的時候，滿口的酒味，向人臉上噴了過來。
回頭看去，李三勝棗紅臉皮上，盡透着粗毫毛，心想，這老家夥又在哪裡得了一筆錢，喝得這樣昏天黑地，便笑道：&ldquo三爺，你上大酒缸去，也不帶我一個。
&rdquo三勝晃蕩着身子，笑道：&ldquo我也是人家請的，我怎能請你。
&rdquo說着這話，跌撞到院子裡，伸着兩手，去推自己的房門。
他那意思，好像是一推門就開了。
不想身子向前一栽，頭在門闆上，哄咚一下碰着。
便向後退了步，将手連連地摸着腦袋道：&ldquo門倒鎖着呢，這一下可撞得不輕。
我們這大丫頭，到這時候還沒回來。
在對過聊大天，把家都給忘了。
&rdquo萬子明挽着他道：&ldquo站穩着點兒，别摔了。
你說哪個對門？&rdquo三勝道：&ldquo不就是對過王家嗎？她們那兒一大群子姑娘。
不行，這時候該回來了。
她不讓我到王家去叫她，我也得去。
&rdquo他說着這話，一溜歪斜的，又向大門外走去。
萬子明聽他說過這話，人都呆了，靠了他的窗戶，不知道走開。
這樣呆立着，很大一會子，隻聽到三勝遠遠地嘴裡咕哝着走回來。
他道：&ldquo這孩子也摩登起來了，瞧個電影兒，吃個洋點心兒，簡直不是咱們窮人家的孩子了。
萬大哥，你還在這兒啦，勞駕勞駕。
&rdquo說話時，把手伸了過來，搖撼着腦袋道：&ldquo我眼睛不成，請你給我開一開鎖。
&rdquo口裡說着，那一隻手，伸過他的肩膀，人還是随着手栽過來。
子明先把他扶住，然後接住鑰匙來開門。
三勝進得屋來，還笑道：&ldquo萬大哥，對不住！我有點兒迷糊，找不着燈在哪裡，你自己找取燈兒，把燈點上吧。
&rdquo他說了這話之後，也就沒有了下文。
萬子明在屋子裡摸索着一陣，找出了火柴将燈點上。
一回頭，卻看李三勝上半截身子趴在炕沿上，下半截身子，站在地上，偏着臉緊閉了雙眼，向外噴着酒氣，噗噗作響，口裡咿唔着道：&ldquo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居然留下鑰匙給我，同人出去了。
&rdquo萬子明道：&ldquo她同誰出去了？其實你該攔着她一點兒。
&rdquo三勝咿唔着道：&ldquo我也攔不下來。
再說，那個姓段的，我也認識，我也犯不上攔她。
&rdquo萬子明道：&ldquo段先生為人，倒是很好，我也和他見過。
&rdquo三勝道：&ldquo你是個老實人，你哪裡知道什麼。
這位段先生，調皮着呢。
&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他調皮随他調皮去，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礙不着什麼事。
&rdquo李三勝搖了兩搖頭，微微地笑着。
因為他的臉貼在被上，搖頭和微笑，别人都不大理會。
口裡吚唔着，漸漸沒有了聲音。
萬子明站在燈下，倒是向他搖了幾搖頭道：&ldquo這位老爺子，真叫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有了酒，腦袋也可以不要。
這樣趴在炕沿上也睡得着，誰受得了。
我瞧着真也不忍。
&rdquo他口裡這樣說着，人已是走近前來，把李三勝的身子搬到炕上去，他腳下還穿着兩隻泥糊了的鞋呢，也給他扒了下來，放在炕邊，牽開了被，給他蓋了下半截。
扭轉身，把桌上的燈頭，擰着小了一點兒，也就預備出去了，隻一跨門卻見秀兒在門外邊燈影裡站着，便笑道：&ldquo大姑娘才回來，三爺又醉了。
&rdquo秀兒道：&ldquo我瞧見了。
倒累你把他扶上炕。
這位老人家，什麼都好，就是不能見着酒。
&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年紀大的人，也得叫他有個貪圖。
可不像咱們年輕的人，日子長着，往後盡有指望呢。
&rdquo秀兒連說了兩聲勞駕，沒有留萬子明坐，也沒有走進屋子去。
萬子明心裡也明白，人家并不怎樣歡迎，老站着幹什麼，說句再見，自也走了出來。
當時心裡并沒有什麼揣測，從容地走出大門。
可是到了大門口以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胡同中間，還站着一位段先生。
他兩手插在西服褲袋裡，隻是在三五步之内，踱來踱去，兩眼老是向大門裡看着。
假使剛才秀兒把自己讓進屋去坐着，他在這裡望着，那會是個什麼情景呢？如此想着，索性給他一個大方，向段天得點了一個頭道：&ldquo段先生不進去瞧瞧李三爺去。
這位老爺子是有酒必醉，是我扶他上炕的。
現在他姑娘回來了，有人伺候了。
不然，我還是不敢走。
&rdquo段天得也點頭笑道：&ldquo他醉了，我不進去了。
萬掌櫃這一程生意好嗎？&rdquo萬子明道：&ldquo湊付。
段先生不照顧我們一點兒。
&rdquo說着話，兩個人共同向胡同口上走去。
段天得見他走得慢，自己也慢慢地走着相陪，因道：&ldquo現在這一折八扣的書，出來的很多，萬掌櫃該生意好些了吧？&rdquo萬子明道：&ldquo有道是本小利微，掙不了大錢。
&rdquo段天得道：&ldquo既是掙不了錢，為什麼現在滿市都是一折八扣的書呢？&rdquo萬子明道：&ldquo你隻瞧見一折八扣的書，滿街滿市，你沒有瞧見那正當行市的書，書莊上整天書架子堆着。
自然，為了書便宜，可以多招些主顧。
可是那買正當書的人，以前出一塊錢買的書，現在出幾毛錢也該改買便宜書了。
好比我們打二成利。
以前賣一部書，就可以掙兩毛錢。
現在非賣十本書，不能掙那些個了。
這全是上海印書的滑頭書局，搶了正當書商的生意。
我們做小販子的人，撈不着好處。
以前沒有一折八扣的書，每天賣十部書，也有五六元的進賬，那就夠一天的嚼谷了。
現在賣十部書，連本帶利，不過塊來錢，除了六七成的清本，你瞧，我們怎麼過活？這年頭兒，做生意非滑頭不可，賣苦力的人，隻有餓死一條路。
&rdquo段天得點點頭道：&ldquo原來如此。
你現在掙的錢，夠花的嗎？&rdquo萬子明道：&ldquo勉強湊合着，比以先是比不上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們學校門口，倒有一塊空地，你可以到那裡去擺個書攤子。
挑着學生适用的書，稍微擺一點兒，倒是多預備些信紙信封、講義夾子、圖畫釘兒，準保你賣得了，那些東西，準不止二成利吧？&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段先生，你倒什麼全都明白。
&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讀書的人，有什麼不明白的。
無論社會上什麼事情，全都在書本子上，告訴我們的了。
我還是真肯同窮朋友幫忙。
隻要我力量辦得到的，人家不來求教于我，我也要就上去同人家幫忙。
&rdquo萬子明道：&ldquo是呵！那李三爺就常提到你很好，能講平等。
上大街了，你不坐車？&rdquo段天得道：&ldquo萬掌櫃，你往西走嗎？&rdquo萬子明道：&ldquo不，我往東走。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也往東，那很好，咱們一塊兒走着聊聊天吧。
你同李三爺也不壞。
&rdquo萬子明道：&ldquo以先我在各處趕廟會，他也是的，所以常遇到。
&rdquo段天得道：&ldquo他很可憐，那麼大年紀，還幹那種苦玩意兒。
若不是他姑娘在學校裡趕上那麼一件工作，他真得要飯。
&rdquo兩人說着話，順了大街邊的人行路走。
這街道很寬，又非熱鬧處所，兩人走着，隻有那瑟瑟的腳步踢蹴灰土聲。
萬子明默然地量着步子，并不曾答這句話。
段天得道：&ldquo這胡同裡，像李家大姑娘，總算難得的。
她同行四五位姑娘，都比她來得摩登，花錢也比她大手得多。
&rdquo萬子明帶了一點兒笑聲，好像是很不注意的，問道：&ldquo她還有個同行啦？&rdquo段天得道：&ldquo怎麼沒有同行？她的同行，可比你闊得多，每個月掙好幾十塊錢呢。
坐在那裡，一點兒也不用動，三點鐘就是一塊錢，一個子兒老本也不用掏。
&rdquo萬子明心裡，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果不出我所料。
但是他依然把态度鎮靜着，微微咳嗽了兩聲，因道：&ldquo你這話我不大懂。
學校也不是衙門。
再說，她們也不是幹什麼坐着辦公的事情，可以坐着不動就拿錢嗎？&rdquo段天得哈哈一笑道：&ldquo原來你還不知道她幹什麼的，那我不用說了。
說了是揭破人家的秘密。
&rdquo萬子明道：&ldquo她們對過那幾位姑娘幹什麼的，我倒知道一點兒。
李家姑娘，和她們所幹的是一樣的事嗎？&rdquo段天得倒不作聲了，咯咯地發笑。
萬子明道：&ldquo三爺對我說，他的姑娘是在學校裡伺候女學生。
我也就有點兒納悶，當老媽子哪會掙二三十塊錢一個月。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以為你和李三爺那樣好的朋友，李三爺一定會把實話告訴你的。
既是你不
可是屋子裡的幾位姑娘，全把眼睛向他兩個人的後影望去，也想着這麼一對人，勉勉強強地湊合在一處，能夠順順溜溜地過去嗎？這其中的徐秀文，她也是和秀兒有同樣遭遇的人，而且那問題，也在要解決不解決之間，不過她的那個意中人，不像萬子明同秀兒那樣親切罷了。
這天下午，秀文也是一肚子的心事，破例走到大門外來，靠了門框，閑閑地向胡同兩頭看看。
那金黃色的霞光，灑滿了一胡同，同在火光裡面。
偶然兩三隻飛鳥，由人頭上飛過，那也倍覺得有情。
秀文在藝術學校裡做了一年多的模特兒，對于什麼是有美術意味的，當然比平常的人感受得要更深切些。
昂了頭看對面人家一道圍牆，擁出一叢落葉蕭疏的樹梢，配着青色的天、紅色的雲，很是好看。
一大群烏鴉，飛到樹梢子上站着，仿佛在那樹上，結了很多黑色的果子。
秀文雖是心裡頗有點煩惱的人，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精神也覺得很是舒暢。
也不知道哪裡來幾個野孩子，口裡唱着&ldquo功課完畢太陽西，手執書包回家去&hellip&hellip&rdquo走到秀文面前，就全都站住了腳，擠眉弄眼地向秀文望着。
秀文偶然一低頭，便瞪了眼問道：&ldquo幹嗎？不認得我嗎？&rdquo這其間有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穿一件短棉襖，外面倒罩了一件很長的藍布長衫，所以下面飄飄蕩蕩，穿了裙子似的。
那長衫雖然是藍色的，可是成了淺灰色，深一條淺一條的油痕灰漬，全都糊滿了。
在後身下擺，還挂破兩塊，就那麼倒拖着。
下面穿了一雙大人的青布方頭鞋，大概是不跟腳，用兩根粗繩子來縛着。
秀文看到他那樣子，又是面臉灰痕，隻有兩隻烏眼珠子在轉着，不知不覺地噗嗤一笑。
他本來是偏了頭向秀文望着的。
秀文這麼一笑，他更是有氣，兩手叉了腰，向秀文望着道：&ldquo趕馬？我趕驢。
你還笑人呢？你到炕底下，把你的尿盆子拿出來，對你的尊容照照。
&rdquo秀文紅了臉道：&ldquo這小子開口就傷人。
&rdquo那孩子歪着身體走了過來，瞪了眼道：&ldquo徐秀文，你怕我不知道你嗎？你别瞧我長相不如你，我就是不賣給人瞧。
出千塊錢一點鐘，也不給人瞧！&rdquo他說着，把身子一晃，扭轉頭來向同夥的小孩子道：&ldquo吓！你們知道不知道，光了眼子讓人瞧，一塊錢三點鐘。
&rdquo秀文聽說，把兩眼都氣紅了，大聲罵道：&ldquo瞧你媽的！你這些兔崽子，惹翻了姑奶奶，姑奶奶揍你，你别錯翻了眼皮子。
&rdquo那幾個同伴的孩子跳起來嚷着道：&ldquo瞧吧，瞧吧，一塊錢一瞧，大姑娘光眼子。
&rdquo秀文回轉身來，在背後找出一根木杠，兩手操起，向這群野孩子身邊就掃了去。
那幾個野孩子哄的一聲笑着，全跑了。
那罵秀文的孩子跑得最快，還不住地回頭看着。
正好向對面來的一個人，撞了一個滿懷。
那人将他扶住，笑道：&ldquo小兄弟，别淘氣。
你這是撞着我，假如是撞了汽車，可沒命了。
&rdquo這人正是萬子明，隻因為心神不甯，今天第二次，又要到李三勝家去。
那野孩見他很客氣，便道：&ldquo勞駕，勞駕，不是我要跑，是姓徐的那丫頭，拿門杠追我。
&rdquo萬子明道：&ldquo你準罵了人家吧？她好好的不能追你。
&rdquo野孩子笑道：&ldquo她不是好人，她是光眼子給人瞧的。
&rdquo正在這裡說着呢，那一群野孩子又叫了過來：&ldquo瞧那不要臉賣光眼子的！&rdquo萬子明望了那孩子道：&ldquo你們真淘氣，大街上胡亂罵人可不大好！&rdquo那個大些的孩子笑道：&ldquo我們真不是罵她，她真是光眼子給人照相的。
&rdquo他說話時，鼻子眼裡拖出兩行清風鼻涕，把袖子橫着在嘴上一抹，将鼻涕揩掉了。
萬子明也不敢惹這些無冕之王，自向李三勝家走去。
要走進大門時，回頭一看，見對過大門裡，一位白胖的姑娘，臉上紅紅的，鼓了兩片腮幫子。
大概剛才和小孩子們淘氣的，那就是她。
有兩次曾看到她和秀兒在一處走，當然彼此是朋友。
看她的外表，倒也很老實的，難道她會脫光了衣服，讓人照裸體相片嗎？自己同行裡面，有許多偷着賣淫書的，也帶賣裸體照片。
為了這事，就常疑心着，真有這種女人，把整個身體照相給人瞧。
照着這一群小孩子的口氣來推斷，大概她就是那種人。
由表面上去看她，那真看不出呵！他心裡想了這一個問題，人就沒有走進去，隻是在那大門洞裡，回轉頭來望着。
天色晚了，姑娘們愛在這個時候，到大門口來閑望，王氏姊妹同倪素貞也都出來了，和徐秀文站在一處。
萬子明看到，倒不免呆了一呆，原來她們家裡，有這麼些個姑娘。
瞧她們那份裝束，雖不摩登也不落伍，卻不像是平常人家走得出來的。
像這麼一個窄的門戶裡面，走出這麼四位穿窄小旗袍、剪頭發的年輕姑娘，倒有點兒奇怪。
就算那些小孩子們是冤枉她們的話，也有這麼一段緣由，不是憑空捏造的。
萬子明把到李三勝家去的事都忘了，隻管向對過打量着。
自己肩膀上，這卻有人輕輕拍了一下，笑道：&ldquo萬大哥又來啦。
可是我說着，你也該來了。
&rdquo他說話的時候，滿口的酒味，向人臉上噴了過來。
回頭看去，李三勝棗紅臉皮上，盡透着粗毫毛，心想，這老家夥又在哪裡得了一筆錢，喝得這樣昏天黑地，便笑道：&ldquo三爺，你上大酒缸去，也不帶我一個。
&rdquo三勝晃蕩着身子，笑道：&ldquo我也是人家請的，我怎能請你。
&rdquo說着這話，跌撞到院子裡，伸着兩手，去推自己的房門。
他那意思，好像是一推門就開了。
不想身子向前一栽，頭在門闆上，哄咚一下碰着。
便向後退了步，将手連連地摸着腦袋道：&ldquo門倒鎖着呢，這一下可撞得不輕。
我們這大丫頭，到這時候還沒回來。
在對過聊大天，把家都給忘了。
&rdquo萬子明挽着他道：&ldquo站穩着點兒，别摔了。
你說哪個對門？&rdquo三勝道：&ldquo不就是對過王家嗎？她們那兒一大群子姑娘。
不行，這時候該回來了。
她不讓我到王家去叫她，我也得去。
&rdquo他說着這話，一溜歪斜的，又向大門外走去。
萬子明聽他說過這話，人都呆了，靠了他的窗戶，不知道走開。
這樣呆立着，很大一會子，隻聽到三勝遠遠地嘴裡咕哝着走回來。
他道：&ldquo這孩子也摩登起來了，瞧個電影兒，吃個洋點心兒，簡直不是咱們窮人家的孩子了。
萬大哥，你還在這兒啦，勞駕勞駕。
&rdquo說話時，把手伸了過來，搖撼着腦袋道：&ldquo我眼睛不成，請你給我開一開鎖。
&rdquo口裡說着，那一隻手，伸過他的肩膀，人還是随着手栽過來。
子明先把他扶住，然後接住鑰匙來開門。
三勝進得屋來，還笑道：&ldquo萬大哥，對不住！我有點兒迷糊，找不着燈在哪裡，你自己找取燈兒，把燈點上吧。
&rdquo他說了這話之後，也就沒有了下文。
萬子明在屋子裡摸索着一陣，找出了火柴将燈點上。
一回頭，卻看李三勝上半截身子趴在炕沿上，下半截身子，站在地上，偏着臉緊閉了雙眼，向外噴着酒氣，噗噗作響，口裡咿唔着道：&ldquo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居然留下鑰匙給我，同人出去了。
&rdquo萬子明道：&ldquo她同誰出去了？其實你該攔着她一點兒。
&rdquo三勝咿唔着道：&ldquo我也攔不下來。
再說，那個姓段的，我也認識，我也犯不上攔她。
&rdquo萬子明道：&ldquo段先生為人，倒是很好，我也和他見過。
&rdquo三勝道：&ldquo你是個老實人，你哪裡知道什麼。
這位段先生，調皮着呢。
&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他調皮随他調皮去，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礙不着什麼事。
&rdquo李三勝搖了兩搖頭，微微地笑着。
因為他的臉貼在被上，搖頭和微笑，别人都不大理會。
口裡吚唔着，漸漸沒有了聲音。
萬子明站在燈下，倒是向他搖了幾搖頭道：&ldquo這位老爺子，真叫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有了酒，腦袋也可以不要。
這樣趴在炕沿上也睡得着，誰受得了。
我瞧着真也不忍。
&rdquo他口裡這樣說着，人已是走近前來，把李三勝的身子搬到炕上去，他腳下還穿着兩隻泥糊了的鞋呢，也給他扒了下來，放在炕邊，牽開了被，給他蓋了下半截。
扭轉身，把桌上的燈頭，擰着小了一點兒，也就預備出去了，隻一跨門卻見秀兒在門外邊燈影裡站着，便笑道：&ldquo大姑娘才回來，三爺又醉了。
&rdquo秀兒道：&ldquo我瞧見了。
倒累你把他扶上炕。
這位老人家，什麼都好，就是不能見着酒。
&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年紀大的人，也得叫他有個貪圖。
可不像咱們年輕的人，日子長着，往後盡有指望呢。
&rdquo秀兒連說了兩聲勞駕，沒有留萬子明坐，也沒有走進屋子去。
萬子明心裡也明白，人家并不怎樣歡迎，老站着幹什麼，說句再見，自也走了出來。
當時心裡并沒有什麼揣測，從容地走出大門。
可是到了大門口以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胡同中間，還站着一位段先生。
他兩手插在西服褲袋裡，隻是在三五步之内，踱來踱去，兩眼老是向大門裡看着。
假使剛才秀兒把自己讓進屋去坐着，他在這裡望着，那會是個什麼情景呢？如此想着，索性給他一個大方，向段天得點了一個頭道：&ldquo段先生不進去瞧瞧李三爺去。
這位老爺子是有酒必醉，是我扶他上炕的。
現在他姑娘回來了，有人伺候了。
不然，我還是不敢走。
&rdquo段天得也點頭笑道：&ldquo他醉了，我不進去了。
萬掌櫃這一程生意好嗎？&rdquo萬子明道：&ldquo湊付。
段先生不照顧我們一點兒。
&rdquo說着話，兩個人共同向胡同口上走去。
段天得見他走得慢，自己也慢慢地走着相陪，因道：&ldquo現在這一折八扣的書，出來的很多，萬掌櫃該生意好些了吧？&rdquo萬子明道：&ldquo有道是本小利微，掙不了大錢。
&rdquo段天得道：&ldquo既是掙不了錢，為什麼現在滿市都是一折八扣的書呢？&rdquo萬子明道：&ldquo你隻瞧見一折八扣的書，滿街滿市，你沒有瞧見那正當行市的書，書莊上整天書架子堆着。
自然，為了書便宜，可以多招些主顧。
可是那買正當書的人，以前出一塊錢買的書，現在出幾毛錢也該改買便宜書了。
好比我們打二成利。
以前賣一部書，就可以掙兩毛錢。
現在非賣十本書，不能掙那些個了。
這全是上海印書的滑頭書局，搶了正當書商的生意。
我們做小販子的人，撈不着好處。
以前沒有一折八扣的書，每天賣十部書，也有五六元的進賬，那就夠一天的嚼谷了。
現在賣十部書，連本帶利，不過塊來錢，除了六七成的清本，你瞧，我們怎麼過活？這年頭兒，做生意非滑頭不可，賣苦力的人，隻有餓死一條路。
&rdquo段天得點點頭道：&ldquo原來如此。
你現在掙的錢，夠花的嗎？&rdquo萬子明道：&ldquo勉強湊合着，比以先是比不上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們學校門口，倒有一塊空地，你可以到那裡去擺個書攤子。
挑着學生适用的書，稍微擺一點兒，倒是多預備些信紙信封、講義夾子、圖畫釘兒，準保你賣得了，那些東西，準不止二成利吧？&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段先生，你倒什麼全都明白。
&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讀書的人，有什麼不明白的。
無論社會上什麼事情，全都在書本子上，告訴我們的了。
我還是真肯同窮朋友幫忙。
隻要我力量辦得到的，人家不來求教于我，我也要就上去同人家幫忙。
&rdquo萬子明道：&ldquo是呵！那李三爺就常提到你很好，能講平等。
上大街了，你不坐車？&rdquo段天得道：&ldquo萬掌櫃，你往西走嗎？&rdquo萬子明道：&ldquo不，我往東走。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也往東，那很好，咱們一塊兒走着聊聊天吧。
你同李三爺也不壞。
&rdquo萬子明道：&ldquo以先我在各處趕廟會，他也是的，所以常遇到。
&rdquo段天得道：&ldquo他很可憐，那麼大年紀，還幹那種苦玩意兒。
若不是他姑娘在學校裡趕上那麼一件工作，他真得要飯。
&rdquo兩人說着話，順了大街邊的人行路走。
這街道很寬，又非熱鬧處所，兩人走着，隻有那瑟瑟的腳步踢蹴灰土聲。
萬子明默然地量着步子，并不曾答這句話。
段天得道：&ldquo這胡同裡，像李家大姑娘，總算難得的。
她同行四五位姑娘，都比她來得摩登，花錢也比她大手得多。
&rdquo萬子明帶了一點兒笑聲，好像是很不注意的，問道：&ldquo她還有個同行啦？&rdquo段天得道：&ldquo怎麼沒有同行？她的同行，可比你闊得多，每個月掙好幾十塊錢呢。
坐在那裡，一點兒也不用動，三點鐘就是一塊錢，一個子兒老本也不用掏。
&rdquo萬子明心裡，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果不出我所料。
但是他依然把态度鎮靜着，微微咳嗽了兩聲，因道：&ldquo你這話我不大懂。
學校也不是衙門。
再說，她們也不是幹什麼坐着辦公的事情，可以坐着不動就拿錢嗎？&rdquo段天得哈哈一笑道：&ldquo原來你還不知道她幹什麼的，那我不用說了。
說了是揭破人家的秘密。
&rdquo萬子明道：&ldquo她們對過那幾位姑娘幹什麼的，我倒知道一點兒。
李家姑娘，和她們所幹的是一樣的事嗎？&rdquo段天得倒不作聲了，咯咯地發笑。
萬子明道：&ldquo三爺對我說，他的姑娘是在學校裡伺候女學生。
我也就有點兒納悶，當老媽子哪會掙二三十塊錢一個月。
&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以為你和李三爺那樣好的朋友，李三爺一定會把實話告訴你的。
既是你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