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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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荷葉包,将碟子盛着,開了壇子,先舀起一斤酒來,用壺燙熱了,隔了桌面對喝。

    秀兒也得了許可,向學校工作去了。

    段天得等三勝酒喝得有六七成了,便笑道:&ldquo三爺,您不用愁啦。

    您有這樣一個姑娘,比有一位令郎還強。

    &rdquo三勝端起杯子來,把大半杯酒,刷的一聲,喝了一個幹淨。

    然後放下酒杯子,把手按了一按,笑道:&ldquo總算她救了我一把。

    可是她終究是别人家的人啦。

    她能養活我一輩子嗎?&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是您沒有想透。

    您就是這麼一位姑娘,在家同出門子,有什麼分别。

    回頭招一位好姑爺,不許你住大房子,不許你坐汽車嗎?&rdquo三勝哈哈一笑道:&ldquo那怎麼辦得到?人家自己都不做這樣一個夢呀。

    &rdquo段天得一手按了筷子頭,一手按了自己的大腿,把身子向前挺了一挺,問道:&ldquo人家是誰?姑娘已經有了人家了嗎?&rdquo三勝沉吟着道:&ldquo倒是有一位姓萬的,托我的朋友,在這兒提着。

    &rdquo段天得哦了一聲,端起杯子來,微微喝了一口酒,然後又放下杯子來,舉了筷子夾菜,很不在意地問道:&ldquo那準是一位賣藝的吧?&rdquo三勝道:&ldquo不!是個擺書攤子的。

    掙錢不怎麼多,靠着他為人老實,将來一碗飯總是有得吃的。

    &rdquo段天得情不自禁地唉了一聲,道:&ldquo三爺,你這算盤,可就打錯了。

    你姑娘自己現在就可以掙個三十四十一月,就算将來減少些,二十來塊錢兒,總是有的吧。

    若是讓她出了門子以後,還不如現在,那不讓她心裡難受嗎?憑你姑娘那分聰明,要找一位好姑爺,實在不費力。

    你若不相信,這小小事兒,包在我身上,我可以承擔。

    &rdquo說着,将胸口連連拍了幾下。

    三勝随便地笑道:&ldquo那敢情好!&rdquo段天得道:&ldquo我并不是同你開玩笑,我說的是真話。

    &rdquo三勝回轉身去,将牆上挂的那鬼打架的假人兒扯了一扯,然後皺了眉道:&ldquo你瞧,我是幹這玩意兒的,稍微好一點兒的人,哪裡肯和我們結親呢?&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話不能那樣說,不用向遠處說吧。

    比如說,不敢說怎麼有身份,飯總是有一碗吃的。

    可是我就不分什麼富貴貧賤,很願同你交朋友。

    &rdquo三勝笑道:&ldquo段先生,不是我當面恭維你,像你這樣的人,可是不易得呵!&rdquo段天得道:&ldquo那有什麼不易,不過您沒有遇着罷了。

    有了我這樣肯和您交朋友的人,自然也就有願和您結親的人。

    您假如能信我的話,您就把萬家辭斷,我準同你姑娘做一位紅媒。

    你覺得我這話要是突然一點兒,那你等姑娘回來,仔細問問她。

    &rdquo他一面說着,一面隻管把臉皮紅起來。

    三勝這倒不由得把眼光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姑娘的親事與他什麼相幹,要他這樣的上勁,便端起杯子來,慢慢兒地呷了兩口,緩緩地放下杯子來,笑道:&ldquo你這番熱心,我總記着。

    &rdquo段天得微微笑道:&ldquo不光是記着的事。

    &rdquo他說着自己也就端起一杯酒來喝了,将眼光由杯子沿上,向三勝瞟了過來。

    三勝這老頭子,也是久經世故的人,看到段天得那番興奮的樣子,心裡早是奇怪,因淡淡地笑道:&ldquo你那好話,我總記着。

    &rdquo段天得道:&ldquo三爺,像你這老班一輩的人,對于現在青年人,那種婚姻制度,是不會滿意的。

    其實這沒有什麼,經曆慣了,就當着很平常的事了。

    &rdquo三勝對于他的話,卻不十分明白,手摸了酒壺,先向杯子裡,滿上一杯,右手還扶着酒壺呢,左手可就端起杯子來,唧咕喝了一口,喝完了,跟着又滿上一杯。

    段天得看不出他是什麼意思,就改談閑話。

    由高粱可以釀酒,說到了種地。

     段天得道:&ldquo俗語說得好,隔行如隔山,那是一點兒不錯,别瞧端起書本子來,什麼全知道。

    可是種地這件事,我就上盡了當。

    阜成門外八卦屯附近,我有一頃多地,包給人家種,老收不着什麼糧食。

    你路上若是有人要買地的話,請你給我做個中人,我把那地賣了。

    &rdquo三勝手按了桌子,把脖子向前一伸,瞪了眼道:&ldquo段先生,你幹嗎做這種傻事?銀錢埋在土裡,比什麼法子保險也妥當。

    &rdquo段天得道:&ldquo也有些人勸我别賣,可是我又找不着一個的老實人同我去種地。

    其實我家也不指着收糧食過活。

    隻是同我種地的人那份冤枉氣,我就不願受。

    &rdquo三勝瞪起來的兩隻眼,依然未曾複原,問道:&ldquo這是個大笑話了。

    難道做地主的,還怕種地的嗎?我做了一輩子的夢,沒别的,就是想在城外,弄幾畝地種種。

    到城裡又不遠,閑着一點兒的時候,就可以到城裡來遛遛。

    可惜我出不起租錢,要不,我就把你的地租過來種。

    像咱們這樣說得來,彼此一定相處得很好。

    &rdquo段天得道:&ldquo三爺,您真願意下鄉種地嗎?&rdquo三勝将一隻手指了屋頂道:&ldquo天爺在頭上,我有一個字撒謊,七孔流血而亡。

    &rdquo段天得将桌子一拍道:&ldquo那好極了。

    咱們一定合作。

    隻要你肯給我種地,每年該給我多少糧食,您給我多少糧食,我半個字兒不言語,您出力氣就得了,我不用你出一大枚地租。

    &rdquo三勝咧開嘴隻管笑,收不攏來。

    段天得道:&ldquo哪天禮拜沒事,咱們出城去瞧瞧。

    &rdquo三勝左手握住了酒杯,好像是很出力,右手放在桌沿上,豎了巴掌,向他搖上兩搖道:&ldquo那些地方我最熟,全是好地,不用瞧,可是有一層,你說借給我種莊稼,不用出租錢,可是你要辭退現在的佃戶,你不用拿錢出來退租嗎?這可是一筆墊款呵。

    數目大概還不會怎樣少吧?&rdquo段天得瞧三勝這個樣子,已經十分心動了,便笑道:&ldquo說到退回種地人的租錢,那是很有限的數目。

    隻要咱們把事情決定了,我随時就可以把那錢退給他的。

    三爺,我也同您想了。

    你上莊種地,由城裡到鄉下,不能空着兩隻手去,要把事情辦妥了,什麼犁鋤牲口種子,哪樣不得花錢?我人情做到底,再借三百塊錢給你,你就什麼全辦妥了。

    &rdquo三勝起來叫道:&ldquo我的天爺。

    我是實心眼子的人,你可别拿我開玩笑。

    &rdquo段天得道:&ldquo笑話,您是我的長輩。

    漫說我向來不大同人開玩笑,就是我同人開玩笑,我也不敢輪到您頭上來。

    &rdquo三勝擡起手來,搔搔頭皮道:&ldquo不是呵!以前我總說,人躺在炕上,天上是不會掉下餡餅兒來的。

    若照你這種說法,竟是天上也有掉下餡兒餅來的日子了。

    &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這也算不了什麼,不過你由個賣藝的,變成了種地的,也算不得什麼餡兒餅。

    那發橫财的人,一宿工夫,發上百八十萬大财,那有的是。

    &rdquo三勝坐下來,端了一杯酒,沉吟地喝着,因笑道:&ldquo話雖如此,可是周身全是窮骨頭的人,一下子工夫,就找着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那可是不易的事呵!&rdquo他放下酒杯子來,又摸了兩摸嘴上的胡子。

    段天得笑道:&ldquo您說到了這裡,我才敢把話回頭說了過去。

    我說您将來要找着一位好姑爺的話,可以一輩子全有指望,由現在看來,這絕不是虛言了吧?我就是愛三爺這份兒義氣,就肯替三爺幫這樣一個忙。

    若是您自己有一位能掙錢的姑爺,豈不是更可以大大地幫一個忙嗎?&rdquo三爺聽他所說的話,實在不算怎樣誇張,說不出心頭是那一分高興,手心繼續摸着胡子,把眼角的魚尾紋,笑着隻管簇擁起來。

    段天得看到他笑,自己也就不免嘻嘻地笑。

    但是在每次張口,想要和三勝說一句什麼話的時候,立刻又自己停止了,總是端起酒杯子來喝一口酒,把這話頭子給牽扯了過去。

    三勝是坐在他對面的,酒還沒有喝到十分醉,他的舉動,如何看不清楚?但是他的話,似乎有點兒難于啟齒,自己看透了,也就不必問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酒,段天得看到大雜院裡的人,兀自來來去去地向屋子裡望着,這分明是引起了院鄰的注意,于是推杯站起來笑道:&ldquo三爺,我有事,不能再喝了。

    晚上沒事,咱們到大酒缸去再喝兩壺。

    &rdquo三勝将脖子歪着望了他道:&ldquo咱們晚上還喝嗎?&rdquo段天得笑道:&ldquo很不容易的,咱們交上這麼樣的朋友,有吃有喝,誰也别瞞着誰,痛快一天是一天。

    &rdquo三勝連連地點着兩下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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