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錢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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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大姐已經把段天得看出來以後，秀兒已是藏到家裡去。
他到了面前，王大姐向他點了一個頭。
段天得倒不好不理，向她面前走來。
王大姐竟是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怕人看到一樣，扭轉身子，就向大門裡跑。
段天得對胡同兩頭看看，并沒有什麼可注意的事，也很快地追了進來。
王大姐站在北屋廊檐下，看到了他，就低了聲音道：&ldquo段先生，你幸而是遲來一腳，早來了，出了婁子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有什麼事？&rdquo說着這話，又回轉頭，四面看了一看。
王大姐道：&ldquo剛才有兩個查戶口的警察，隻管在這裡盤問，他說，你們這兒，常有一個穿西服的人進進出出，那是誰？你想，我們怎能說什麼，隻好說是沒有這回事。
&rdquo段天得站在院子中心，卻不免呆了一呆，回頭四處張望着，也不見得有什麼動靜，微笑道：&ldquo你别吓唬我。
&rdquo王大姐道：&ldquo段先生比我們聰明得多吧？你想，我們這人家，又說不上幹什麼的，再加着有年輕的人進進出出，警察看到，有個不注意的嗎？&rdquo段天得将兩手反背在身後，在院子裡踱來踱去的，有了幾次，就突然地向王大姐道：&ldquo這我倒要問問你，學校裡，最近有什麼人由這裡經過嗎？&rdquo王大姐道：&ldquo怎麼沒有，常見的。
&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門口也是一條熱鬧的胡同，常常有人經過，這也算不了什麼。
&rdquo王大姐道：&ldquo若是光在門口經過，那自然算不了什麼，可是他們是到家裡來調查的。
&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是你騙我的話，漫說你們在學校裡工作的，他們管不了。
就是我們當學生的，他也隻能在學校裡管我們，出了學校門，那是私人行動，他們管得着嗎？&rdquo王大姐道：&ldquo他們并不是來明察，有什麼法子攔阻他們。
比如那馬先生，他就到這裡來找過我們的。
本來有什麼事，我們這兒有電話，學校裡打個電話來就得啦。
現在他親自來找，這就有緣故。
&rdquo段天得聽了這話，把一隻手托了腮，将一腳點着地，很是躊躇了一會子。
看看王大姐老站在屋檐下，并沒有向屋裡讓去的意思，自己不便硬闖了進行，于是站在院子裡，對王大姐望着道：&ldquo對過李秀兒，沒上你這兒來嗎？&rdquo王大姐道：&ldquo你這人說話，就是這樣兩面倒。
當着人家的面，密斯李長，密斯李短，這會子彼此沒見着，你就連名帶姓，一塊兒同人家叫了出來。
&rdquo說着，将嘴撇了一下。
段天得昂着頭向天上看着，淡淡地笑道：&ldquo無論什麼人，總是以不恭維不巴結為是。
你越是擡舉了她，她越是瞧你不起，好吧，咱們瞧着辦吧。
&rdquo他說完了這話，擡起腿就向外面走了去。
王大姐受了秀兒之托，這樣攔阻段天得一下，也并沒有什麼更深的用意，以為他雖不愛聽，也不能算自己直接得罪了他。
這時他昂頭大笑地走了出去，那些話又全都是牢騷之極的言語。
倒覺得為秀兒惹了禍，自己不便追到外面去叫他，隻好把這話擱在心裡，打算明日到學校裡去，有機會和他說話，再去向他解釋。
好在自己同段天得向來沒有交情，縱然得罪了他，也不要緊。
可是秀兒對這事又不放心了，當屋子裡亮着煤油燈的時候，她敲着大門進來，在屋子裡聽着，是徐秀文将她拉着談話去了。
很久很久，她在外面叫着大姐、二姐。
王大姐不便裝馬虎，隻好向徐家走來。
隻見她和秀文兩個人并肩坐在那假的沙發椅上，彼此還互挽了一隻手。
一盒火柴，壓着一包小長城煙卷，放在桌子角上，地面上扔了不少的半截煙卷，在煙頭上還有一截紅的胭脂印。
于是就向她二人望着道：&ldquo你們聊天的時候真不短，還抽了這麼些個煙頭子呢。
&rdquo秀兒伸出一隻手，把她也向下拉着。
王大姐剛坐下去，就站了起來，笑道：&ldquo來不得，來不得，那墊着這椅子的磚頭，已經活動了。
咱們三個人一坐，這椅子會變成一條龍，飛騰起來的。
&rdquo秀文斜乜了她一眼，笑道：&ldquo幹嗎呀，老笑我們這張假沙發椅子，總有一天，我發了财，買一張真的。
&rdquo秀兒道：&ldquo你還想發财嗎？我倒要問問，你憑着什麼本領去發财。
&rdquo秀文笑道：&ldquo做大姑娘，有什麼法子發财，隻有像你一樣，有小段這麼樣一個人來捧，那就快發财了。
&rdquo秀兒紅着臉，啐了一聲。
秀文笑道：&ldquo你啐什麼？女人不都是靠着找一個好主兒，才有一輩子飯吃嗎？所以一個女人，到了十二三歲的時候，不用得算命，就可以知道她這一輩子能不能發财。
&rdquo王大姐扶了桌子角坐下，向她問道：&ldquo那為着什麼？&rdquo秀文将腿架起來，兩手抱着一個膝蓋，将臉一偏道：&ldquo那還有什麼，就為的是臉子。
臉子好的人，那就是一張發财票。
我們不行，就為的是長他媽這一身肉。
&rdquo王大姐笑道：&ldquo喲！你吃醋了。
你是要同誰吃這一分醋呢？&rdquo說着這話，就伸手過來，在秀文的臉腮上，輕輕地撅了一把，又笑道：&ldquo小王不是也很喜歡你嗎？你還發什麼牢騷？&rdquo秀文鼻子裡哼了一聲，将身子一扭道：&ldquo沒有那樣說話的。
&rdquo秀兒笑道：&ldquo把王大姐找了來，原是有話同她說，你又在這裡面打岔。
&rdquo秀文道：&ldquo你說是誰打岔吧。
她盡同人家鬧。
&rdquo王大姐笑道：&ldquo你不用說，我也明白，不就是為了小段的事嗎？他來的時候，我把話吓唬着他，說是巡警常到這兒來調查的。
他就開罵起來，說是咱們不受擡舉。
你說，他是擡舉咱們嗎？&rdquo秀文道：&ldquo你在藝術學校裡的日子比我多，小段為人，你應該比我知道些。
你想，小段可是好惹的。
校長見他都麻頭皮子，校務會議有好幾次想開除他，也沒有開除。
我剛才還同秀姐說，他隻管送這樣送那樣，就收下吧，又不是訛他的。
不收他的，倒反是得罪了他，那又何苦呢？再說到他那個人，&hellip&hellip&rdquo說到這裡，她把那個小圓胖的臉兒，笑着簇湧起兩圈紅暈來，眼睛眯成了一條黑縫，低聲些道：&ldquo他臉子長得也不錯吧？&rdquo王大姐微笑道：&ldquo就是，眼睛差點兒勁。
&rdquo秀兒笑道：&ldquo你們盡同我開心嗎？那我不說了，回家去了。
&rdquo說着，就站起身來。
王大姐一把将她拖住，正色道：&ldquo你别走，我正正經經的，同你說幾句話。
&rdquo秀兒看到她這樣子，便站住了。
王大姐把她扶着在椅子上坐了，笑道：&ldquo隻管坐下，我又不咬你一口。
&rdquo秀兒道：&ldquo我是等我老爺子睡着了，溜出了來的。
他要醒過來，不瞧見我，他那份碎嘴子，叫人受不了。
&rdquo王大姐道：&ldquo我們這院子裡，除了徐家老師，并沒有第二個爺們，你回去直說在我這裡，大概也不要什麼緊？&rdquo秀兒笑道：&ldquo我的天，你就别擡出這樣大的話帽子了，有什麼話隻管說吧。
&rdquo王大姐道：&ldquo徐姐叫你别得罪小段，那是真話，小段雖是很調皮，到底為人還不壞。
&rdquo說着，将下巴向她點了兩點。
秀兒笑道：&ldquo别做這種樣子，怪難為情的。
還有什麼話說沒有？我可要走了。
&rdquo王大姐笑道：&ldquo咱們全是一樣的人，鬧鬧要什麼緊的。
我現在歸根結底問你一句話，你還是要錢，還是談愛情？&rdquo秀兒坐着把身子一扭道：&ldquo我不知道。
&rdquo王大姐正色道：&ldquo我倒不是鬧着玩兒。
我聽到說的，為了你到姜先生那個畫會裡去，小段沒有氣死，他說，決計不讓你去。
你昨天沒去，他倒是很高興。
不過他今日來了，不上你那兒去，就發脾氣走了，不知道又為着什麼。
你再要把他得罪了，你是兩頭兒不讨好，學校裡這份事，就怕你幹不下去。
&rdquo秀兒聽說，倒低頭沉吟了一下，因道：&ldquo并非我誠心要得罪他。
你想，我們那個大雜院子裡，什麼人全有。
他老向我們那裡去，非把這件事鬧
他到了面前，王大姐向他點了一個頭。
段天得倒不好不理，向她面前走來。
王大姐竟是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怕人看到一樣，扭轉身子，就向大門裡跑。
段天得對胡同兩頭看看，并沒有什麼可注意的事，也很快地追了進來。
王大姐站在北屋廊檐下，看到了他，就低了聲音道：&ldquo段先生，你幸而是遲來一腳，早來了，出了婁子了。
&rdquo段天得道：&ldquo有什麼事？&rdquo說着這話，又回轉頭，四面看了一看。
王大姐道：&ldquo剛才有兩個查戶口的警察，隻管在這裡盤問，他說，你們這兒，常有一個穿西服的人進進出出，那是誰？你想，我們怎能說什麼，隻好說是沒有這回事。
&rdquo段天得站在院子中心，卻不免呆了一呆，回頭四處張望着，也不見得有什麼動靜，微笑道：&ldquo你别吓唬我。
&rdquo王大姐道：&ldquo段先生比我們聰明得多吧？你想，我們這人家，又說不上幹什麼的，再加着有年輕的人進進出出，警察看到，有個不注意的嗎？&rdquo段天得将兩手反背在身後，在院子裡踱來踱去的，有了幾次，就突然地向王大姐道：&ldquo這我倒要問問你，學校裡，最近有什麼人由這裡經過嗎？&rdquo王大姐道：&ldquo怎麼沒有，常見的。
&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門口也是一條熱鬧的胡同，常常有人經過，這也算不了什麼。
&rdquo王大姐道：&ldquo若是光在門口經過，那自然算不了什麼，可是他們是到家裡來調查的。
&rdquo段天得道：&ldquo這是你騙我的話，漫說你們在學校裡工作的，他們管不了。
就是我們當學生的，他也隻能在學校裡管我們，出了學校門，那是私人行動，他們管得着嗎？&rdquo王大姐道：&ldquo他們并不是來明察，有什麼法子攔阻他們。
比如那馬先生，他就到這裡來找過我們的。
本來有什麼事，我們這兒有電話，學校裡打個電話來就得啦。
現在他親自來找，這就有緣故。
&rdquo段天得聽了這話，把一隻手托了腮，将一腳點着地，很是躊躇了一會子。
看看王大姐老站在屋檐下，并沒有向屋裡讓去的意思，自己不便硬闖了進行，于是站在院子裡，對王大姐望着道：&ldquo對過李秀兒，沒上你這兒來嗎？&rdquo王大姐道：&ldquo你這人說話，就是這樣兩面倒。
當着人家的面，密斯李長，密斯李短，這會子彼此沒見着，你就連名帶姓，一塊兒同人家叫了出來。
&rdquo說着，将嘴撇了一下。
段天得昂着頭向天上看着，淡淡地笑道：&ldquo無論什麼人，總是以不恭維不巴結為是。
你越是擡舉了她，她越是瞧你不起，好吧，咱們瞧着辦吧。
&rdquo他說完了這話，擡起腿就向外面走了去。
王大姐受了秀兒之托，這樣攔阻段天得一下，也并沒有什麼更深的用意，以為他雖不愛聽，也不能算自己直接得罪了他。
這時他昂頭大笑地走了出去，那些話又全都是牢騷之極的言語。
倒覺得為秀兒惹了禍，自己不便追到外面去叫他，隻好把這話擱在心裡，打算明日到學校裡去，有機會和他說話，再去向他解釋。
好在自己同段天得向來沒有交情，縱然得罪了他，也不要緊。
可是秀兒對這事又不放心了，當屋子裡亮着煤油燈的時候，她敲着大門進來，在屋子裡聽着，是徐秀文将她拉着談話去了。
很久很久，她在外面叫着大姐、二姐。
王大姐不便裝馬虎，隻好向徐家走來。
隻見她和秀文兩個人并肩坐在那假的沙發椅上，彼此還互挽了一隻手。
一盒火柴，壓着一包小長城煙卷，放在桌子角上，地面上扔了不少的半截煙卷，在煙頭上還有一截紅的胭脂印。
于是就向她二人望着道：&ldquo你們聊天的時候真不短，還抽了這麼些個煙頭子呢。
&rdquo秀兒伸出一隻手，把她也向下拉着。
王大姐剛坐下去，就站了起來，笑道：&ldquo來不得，來不得，那墊着這椅子的磚頭，已經活動了。
咱們三個人一坐，這椅子會變成一條龍，飛騰起來的。
&rdquo秀文斜乜了她一眼，笑道：&ldquo幹嗎呀，老笑我們這張假沙發椅子，總有一天，我發了财，買一張真的。
&rdquo秀兒道：&ldquo你還想發财嗎？我倒要問問，你憑着什麼本領去發财。
&rdquo秀文笑道：&ldquo做大姑娘，有什麼法子發财，隻有像你一樣，有小段這麼樣一個人來捧，那就快發财了。
&rdquo秀兒紅着臉，啐了一聲。
秀文笑道：&ldquo你啐什麼？女人不都是靠着找一個好主兒，才有一輩子飯吃嗎？所以一個女人，到了十二三歲的時候，不用得算命，就可以知道她這一輩子能不能發财。
&rdquo王大姐扶了桌子角坐下，向她問道：&ldquo那為着什麼？&rdquo秀文将腿架起來，兩手抱着一個膝蓋，将臉一偏道：&ldquo那還有什麼，就為的是臉子。
臉子好的人，那就是一張發财票。
我們不行，就為的是長他媽這一身肉。
&rdquo王大姐笑道：&ldquo喲！你吃醋了。
你是要同誰吃這一分醋呢？&rdquo說着這話，就伸手過來，在秀文的臉腮上，輕輕地撅了一把，又笑道：&ldquo小王不是也很喜歡你嗎？你還發什麼牢騷？&rdquo秀文鼻子裡哼了一聲，将身子一扭道：&ldquo沒有那樣說話的。
&rdquo秀兒笑道：&ldquo把王大姐找了來，原是有話同她說，你又在這裡面打岔。
&rdquo秀文道：&ldquo你說是誰打岔吧。
她盡同人家鬧。
&rdquo王大姐笑道：&ldquo你不用說，我也明白，不就是為了小段的事嗎？他來的時候，我把話吓唬着他，說是巡警常到這兒來調查的。
他就開罵起來，說是咱們不受擡舉。
你說，他是擡舉咱們嗎？&rdquo秀文道：&ldquo你在藝術學校裡的日子比我多，小段為人，你應該比我知道些。
你想，小段可是好惹的。
校長見他都麻頭皮子，校務會議有好幾次想開除他，也沒有開除。
我剛才還同秀姐說，他隻管送這樣送那樣，就收下吧，又不是訛他的。
不收他的，倒反是得罪了他，那又何苦呢？再說到他那個人，&hellip&hellip&rdquo說到這裡，她把那個小圓胖的臉兒，笑着簇湧起兩圈紅暈來，眼睛眯成了一條黑縫，低聲些道：&ldquo他臉子長得也不錯吧？&rdquo王大姐微笑道：&ldquo就是，眼睛差點兒勁。
&rdquo秀兒笑道：&ldquo你們盡同我開心嗎？那我不說了，回家去了。
&rdquo說着，就站起身來。
王大姐一把将她拖住，正色道：&ldquo你别走，我正正經經的，同你說幾句話。
&rdquo秀兒看到她這樣子，便站住了。
王大姐把她扶着在椅子上坐了，笑道：&ldquo隻管坐下，我又不咬你一口。
&rdquo秀兒道：&ldquo我是等我老爺子睡着了，溜出了來的。
他要醒過來，不瞧見我，他那份碎嘴子，叫人受不了。
&rdquo王大姐道：&ldquo我們這院子裡，除了徐家老師，并沒有第二個爺們，你回去直說在我這裡，大概也不要什麼緊？&rdquo秀兒笑道：&ldquo我的天，你就别擡出這樣大的話帽子了，有什麼話隻管說吧。
&rdquo王大姐道：&ldquo徐姐叫你别得罪小段，那是真話，小段雖是很調皮，到底為人還不壞。
&rdquo說着，将下巴向她點了兩點。
秀兒笑道：&ldquo别做這種樣子，怪難為情的。
還有什麼話說沒有？我可要走了。
&rdquo王大姐笑道：&ldquo咱們全是一樣的人，鬧鬧要什麼緊的。
我現在歸根結底問你一句話，你還是要錢，還是談愛情？&rdquo秀兒坐着把身子一扭道：&ldquo我不知道。
&rdquo王大姐正色道：&ldquo我倒不是鬧着玩兒。
我聽到說的，為了你到姜先生那個畫會裡去，小段沒有氣死，他說，決計不讓你去。
你昨天沒去，他倒是很高興。
不過他今日來了，不上你那兒去，就發脾氣走了，不知道又為着什麼。
你再要把他得罪了，你是兩頭兒不讨好，學校裡這份事，就怕你幹不下去。
&rdquo秀兒聽說，倒低頭沉吟了一下，因道：&ldquo并非我誠心要得罪他。
你想，我們那個大雜院子裡，什麼人全有。
他老向我們那裡去，非把這件事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