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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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生活太平庸了，那是透着無味的。
無論怎樣一個起碼人，他的命運，總有一些波折。
有了波折，才可以讓他把人生的酸甜苦辣滋味，全嘗遍了。
秀兒剛是吃了兩天飽飯，心裡頭總算是稍微痛快了兩天。
現在遇到了這樣一位姜教授，要她完成一張傑作，這頗是一樁痛苦的事。
本來打算極力躲開，偏偏又有當頭一位主任出來多事，要躲也躲不了。
所以她聽了校役的話，隻好硬着頭皮，走到劉主任屋子裡去。
劉主任本是半側了身子坐着的，這就用眼睛橫睃了她道：&ldquo李秀兒，你好大的架子，連姜先生請你，都請不動嗎？&rdquo秀兒低頭道：&ldquo你說的是姜先生要我去畫畫的事？&rdquo劉主任道：&ldquo你憑什麼不去？&rdquo秀兒道：&ldquo你瞧，他們那兒兩進屋子，冷靜極了。
一個用人也沒有，我害怕。
&rdquo說着，把嘴微微地噘着。
劉主任道：&ldquo難道他那兒就是姜先生一個人畫畫嗎？&rdquo秀兒道：&ldquo那倒不。
&rdquo劉主任道：&ldquo這不結了。
他們有好幾個人畫畫，你怕什麼？屋子冷靜，又不要你看房，你何必去過問？&rdquo秀兒依然低了頭，可沒敢言語。
劉主任道：&ldquo現在就是兩句話對你說。
你要想在學校裡長久地幹下去，你就不能得罪了學校裡的先生。
反過來，你要不聽學校裡先生的話，那我就不能容你了。
&rdquo秀兒真想不到劉主任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漲紅了臉，垂下眼皮子，一句話說不出。
劉主任道：&ldquo今天是來不及了，他們這幾位先生也沒有到畫會裡去。
你要是願意幹的話，明天下午四點鐘，再到畫會裡去。
&rdquo秀兒呆呆地在寫字桌子外面站着。
劉主任道：&ldquo去吧，我沒話說了。
&rdquo秀兒倒退了兩步，才緩緩地回轉身向房門口去。
可是剛剛手扶了房門，伸腳要跨過去，卻依然回轉身來，對了劉主任望着。
劉主任問道：&ldquo你還有什麼話？&rdquo秀兒道：&ldquo我沒有什麼話。
不過&hellip&hellip&rdquo這句話，說得非常地低微，幾乎她自己都聽不出來。
劉主任道：&ldquo你說什麼？&rdquo秀兒低了頭，将手牽牽自己的衣襟，低聲道：&ldquo他那兒沒有用人，許多不便當，可不可以請劉主任告訴姜先生，讓他們雇一個老媽子，一來，我有個伴兒，二來&hellip&hellip&rdquo說着，擡頭望了劉主任一下，接着道：&ldquo若是姜先生不願花這筆錢，讓姜先生扣我的工錢得了。
我這話，總算是好說的。
&rdquo劉主任笑道：&ldquo若是為了這一件事，那也沒有什麼難處，我想你去和姜先生說，他一定會答應，你還有什麼話說。
&rdquo秀兒雖是看劉主任笑了，但是在他的臉上，依然保持着一種威嚴的氣色，卻是不敢對了他臉上望着，因低聲道：&ldquo沒有什麼可說的。
&rdquo說完了，緩緩倒退了幾步，才走了出去。
她走是走出來了，心裡頭立刻拴了一個極大的疙疸。
劉先生的話，絕對是不許違抗的。
可是真到那畫會裡去，又不定姜先生這班人要幹些什麼花樣。
坐着車子回家，兀自在車子上，現出那苦臉子來。
耳邊下有人連連地叫着密斯李。
回頭看時，卻是畫會裡的王先生，便向他連連地點了兩下頭。
王先生脅下夾了一個大皮包，可就向車子跟了上前來。
秀兒腳踢着車踏闆，輕輕地喝道：&ldquo快拉走，快拉走！&rdquo可是王先生走得也算很快，隻在她催走的當兒，已經伸手抓住了車篷，大聲問道：&ldquo你今天去不去？昨天可把我們等苦了。
&rdquo秀兒覺得在大街上，被他嚷出這樣的話，實在不高明，就接接連連地答應着回頭見。
所幸那車夫不願停在路中間，已是拉了車子跑開了。
秀兒連頭也不敢回，免得他再嚷起來。
她心裡也就打定了主意，今天可别和他們别扭，再去敷衍他們一回吧。
他們做先生的人，不能不講理。
我說你們要我來畫也可以，應當找個老媽子，免得人說閑話。
做先生的人，難道還不如我們當模特兒的愛惜名譽嗎？這話說着他們受不了，我的計劃就算成了。
自己這樣想起來，覺得是很有理由，在車上坐着，也是不住地點頭。
耳邊忽有人笑道：&ldquo這時候才回來啦。
&rdquo秀兒心想，又是那個讨厭的段天得，在門口守着，就掉過臉來，向左邊瞪着眼，卻是萬子明臉上帶了笑容，拱手在自己大門外候着。
秀兒也趕快地跳下了車，笑道：&ldquo您今天得空兒到這裡來一趟？&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我早來了，同三爺談了兩個鐘頭。
&rdquo說着，在衣袋掏錢，問人力車夫道：&ldquo多少錢？&rdquo秀兒道：&ldquo你别客氣，熟車子，我早給了錢了。
&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現時大姑娘手邊，大概是便當得多了。
一個人總還是有職業的好。
&rdquo秀兒笑道：&ldquo别讓人笑掉了牙，我們這算得什麼職業啦。
&rdquo萬子明道：&ldquo你可别說那話，将本求利，将力氣賣錢，那可全是一樣的道理。
&rdquo秀兒微笑了一笑，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因道：&ldquo您還進去坐一會子嗎？&rdquo萬子明倒沒說什麼，擡起手來，搔了幾搔頭發，笑道：&ldquo我已經坐得很久了。
&rdquo一個做大姑娘的人，決不能拉客人到家裡去坐着，秀兒看到萬子明那樣猶豫的樣子，也就算了。
萬子明向她拱拱拳道：&ldquo再見吧，往後我短不了來。
&rdquo他說着，自去了。
秀兒站在門樓下，向胡同口望着，禁不住自言自語地道：&ldquo倒是挺忠厚的一個人。
&rdquo約莫站了五分鐘之久，聽到身後院子裡，有人大聲喊叫，這才轉身回家去。
李三勝臉上紅紅的，似乎帶了酒色。
桌子上有一張破荷葉、一堆花生殼。
秀兒道：&ldquo爸爸，您今天又喝酒啦。
&rdquo三勝用手一摸胡子道：&ldquo今天你可怨我。
萬大哥來了，兩人談得一高興起來，拿了牆上挂的酒瓶子，就打一瓶酒回來，而且連下酒的也帶着來了。
你瞧，我好意思，不陪着人家喝兩盅嗎？&rdquo秀兒道：&ldquo在咱們家裡，怎麼好讓人家花錢？&rdquo三勝道：&ldquo我自己能掏出錢來打酒嗎？我那麼一辦，你又要說我借花獻佛，用待客的名兒，自個兒過瘾了。
&rdquo秀兒笑道：&ldquo待客也瞧什麼人，像萬掌櫃的這種人，咱們多多地和他來往，那沒有錯。
&rdquo三勝聽了這話，似乎得着什麼便宜似的，翹了一小把胡子，隻管笑着。
秀兒睃了她父親一下，自向屋檐下爐子裡添煤燒水，并不向下談去。
因為秀兒才在大門口，同萬子明說話，後面有人嚷着，這就吃了一驚，有點兒難為情。
這時又提到萬子明為人不錯，倒像自己存心這樣，所以借了在屋子外面做活，避開父親的眼光。
三勝有過一點兒酒意了，臉上紅紅的，身上微微地出着汗，透着人也有了精神，端了一把小凳子，在院子裡坐着。
秀兒把爐火籠旺了，上了一壺水在爐子上炖着。
三勝點點頭道：&ldquo你得燒壺水在這裡，我猜，過一會兒，那位段先生該來了。
&rdquo秀兒望了父親一眼，可沒作聲。
三勝道：&ldquo我這人就是這樣，人家敬我一尺，我就敬人家一丈。
有人說，家裡有這麼大閨女，青年男客來往，有點兒不便，
無論怎樣一個起碼人，他的命運，總有一些波折。
有了波折，才可以讓他把人生的酸甜苦辣滋味，全嘗遍了。
秀兒剛是吃了兩天飽飯，心裡頭總算是稍微痛快了兩天。
現在遇到了這樣一位姜教授，要她完成一張傑作，這頗是一樁痛苦的事。
本來打算極力躲開，偏偏又有當頭一位主任出來多事，要躲也躲不了。
所以她聽了校役的話，隻好硬着頭皮，走到劉主任屋子裡去。
劉主任本是半側了身子坐着的，這就用眼睛橫睃了她道：&ldquo李秀兒，你好大的架子，連姜先生請你，都請不動嗎？&rdquo秀兒低頭道：&ldquo你說的是姜先生要我去畫畫的事？&rdquo劉主任道：&ldquo你憑什麼不去？&rdquo秀兒道：&ldquo你瞧，他們那兒兩進屋子，冷靜極了。
一個用人也沒有，我害怕。
&rdquo說着，把嘴微微地噘着。
劉主任道：&ldquo難道他那兒就是姜先生一個人畫畫嗎？&rdquo秀兒道：&ldquo那倒不。
&rdquo劉主任道：&ldquo這不結了。
他們有好幾個人畫畫，你怕什麼？屋子冷靜，又不要你看房，你何必去過問？&rdquo秀兒依然低了頭，可沒敢言語。
劉主任道：&ldquo現在就是兩句話對你說。
你要想在學校裡長久地幹下去，你就不能得罪了學校裡的先生。
反過來，你要不聽學校裡先生的話，那我就不能容你了。
&rdquo秀兒真想不到劉主任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漲紅了臉，垂下眼皮子，一句話說不出。
劉主任道：&ldquo今天是來不及了，他們這幾位先生也沒有到畫會裡去。
你要是願意幹的話，明天下午四點鐘，再到畫會裡去。
&rdquo秀兒呆呆地在寫字桌子外面站着。
劉主任道：&ldquo去吧，我沒話說了。
&rdquo秀兒倒退了兩步，才緩緩地回轉身向房門口去。
可是剛剛手扶了房門，伸腳要跨過去，卻依然回轉身來，對了劉主任望着。
劉主任問道：&ldquo你還有什麼話？&rdquo秀兒道：&ldquo我沒有什麼話。
不過&hellip&hellip&rdquo這句話，說得非常地低微，幾乎她自己都聽不出來。
劉主任道：&ldquo你說什麼？&rdquo秀兒低了頭，将手牽牽自己的衣襟，低聲道：&ldquo他那兒沒有用人，許多不便當，可不可以請劉主任告訴姜先生，讓他們雇一個老媽子，一來，我有個伴兒，二來&hellip&hellip&rdquo說着，擡頭望了劉主任一下，接着道：&ldquo若是姜先生不願花這筆錢，讓姜先生扣我的工錢得了。
我這話，總算是好說的。
&rdquo劉主任笑道：&ldquo若是為了這一件事，那也沒有什麼難處，我想你去和姜先生說，他一定會答應，你還有什麼話說。
&rdquo秀兒雖是看劉主任笑了，但是在他的臉上，依然保持着一種威嚴的氣色，卻是不敢對了他臉上望着，因低聲道：&ldquo沒有什麼可說的。
&rdquo說完了，緩緩倒退了幾步，才走了出去。
她走是走出來了，心裡頭立刻拴了一個極大的疙疸。
劉先生的話，絕對是不許違抗的。
可是真到那畫會裡去，又不定姜先生這班人要幹些什麼花樣。
坐着車子回家，兀自在車子上，現出那苦臉子來。
耳邊下有人連連地叫着密斯李。
回頭看時，卻是畫會裡的王先生，便向他連連地點了兩下頭。
王先生脅下夾了一個大皮包，可就向車子跟了上前來。
秀兒腳踢着車踏闆，輕輕地喝道：&ldquo快拉走，快拉走！&rdquo可是王先生走得也算很快，隻在她催走的當兒，已經伸手抓住了車篷，大聲問道：&ldquo你今天去不去？昨天可把我們等苦了。
&rdquo秀兒覺得在大街上，被他嚷出這樣的話，實在不高明，就接接連連地答應着回頭見。
所幸那車夫不願停在路中間，已是拉了車子跑開了。
秀兒連頭也不敢回，免得他再嚷起來。
她心裡也就打定了主意，今天可别和他們别扭，再去敷衍他們一回吧。
他們做先生的人，不能不講理。
我說你們要我來畫也可以，應當找個老媽子，免得人說閑話。
做先生的人，難道還不如我們當模特兒的愛惜名譽嗎？這話說着他們受不了，我的計劃就算成了。
自己這樣想起來，覺得是很有理由，在車上坐着，也是不住地點頭。
耳邊忽有人笑道：&ldquo這時候才回來啦。
&rdquo秀兒心想，又是那個讨厭的段天得，在門口守着，就掉過臉來，向左邊瞪着眼，卻是萬子明臉上帶了笑容，拱手在自己大門外候着。
秀兒也趕快地跳下了車，笑道：&ldquo您今天得空兒到這裡來一趟？&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我早來了，同三爺談了兩個鐘頭。
&rdquo說着，在衣袋掏錢，問人力車夫道：&ldquo多少錢？&rdquo秀兒道：&ldquo你别客氣，熟車子，我早給了錢了。
&rdquo萬子明笑道：&ldquo現時大姑娘手邊，大概是便當得多了。
一個人總還是有職業的好。
&rdquo秀兒笑道：&ldquo别讓人笑掉了牙，我們這算得什麼職業啦。
&rdquo萬子明道：&ldquo你可别說那話，将本求利，将力氣賣錢，那可全是一樣的道理。
&rdquo秀兒微笑了一笑，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因道：&ldquo您還進去坐一會子嗎？&rdquo萬子明倒沒說什麼，擡起手來，搔了幾搔頭發，笑道：&ldquo我已經坐得很久了。
&rdquo一個做大姑娘的人，決不能拉客人到家裡去坐着，秀兒看到萬子明那樣猶豫的樣子，也就算了。
萬子明向她拱拱拳道：&ldquo再見吧，往後我短不了來。
&rdquo他說着，自去了。
秀兒站在門樓下，向胡同口望着，禁不住自言自語地道：&ldquo倒是挺忠厚的一個人。
&rdquo約莫站了五分鐘之久，聽到身後院子裡，有人大聲喊叫，這才轉身回家去。
李三勝臉上紅紅的，似乎帶了酒色。
桌子上有一張破荷葉、一堆花生殼。
秀兒道：&ldquo爸爸，您今天又喝酒啦。
&rdquo三勝用手一摸胡子道：&ldquo今天你可怨我。
萬大哥來了，兩人談得一高興起來，拿了牆上挂的酒瓶子，就打一瓶酒回來，而且連下酒的也帶着來了。
你瞧，我好意思，不陪着人家喝兩盅嗎？&rdquo秀兒道：&ldquo在咱們家裡，怎麼好讓人家花錢？&rdquo三勝道：&ldquo我自己能掏出錢來打酒嗎？我那麼一辦，你又要說我借花獻佛，用待客的名兒，自個兒過瘾了。
&rdquo秀兒笑道：&ldquo待客也瞧什麼人，像萬掌櫃的這種人，咱們多多地和他來往，那沒有錯。
&rdquo三勝聽了這話，似乎得着什麼便宜似的，翹了一小把胡子，隻管笑着。
秀兒睃了她父親一下，自向屋檐下爐子裡添煤燒水，并不向下談去。
因為秀兒才在大門口，同萬子明說話，後面有人嚷着，這就吃了一驚，有點兒難為情。
這時又提到萬子明為人不錯，倒像自己存心這樣，所以借了在屋子外面做活，避開父親的眼光。
三勝有過一點兒酒意了，臉上紅紅的，身上微微地出着汗，透着人也有了精神，端了一把小凳子，在院子裡坐着。
秀兒把爐火籠旺了，上了一壺水在爐子上炖着。
三勝點點頭道：&ldquo你得燒壺水在這裡，我猜，過一會兒，那位段先生該來了。
&rdquo秀兒望了父親一眼，可沒作聲。
三勝道：&ldquo我這人就是這樣，人家敬我一尺，我就敬人家一丈。
有人說，家裡有這麼大閨女，青年男客來往，有點兒不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