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天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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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在王家商議了很久之後，覺得跟着王家姐妹去當模特兒，這并不是不能幹的事，坐在課堂上，讓人去畫個像，這有什麼關系呢？她沉吟着，低頭走回家去，到了家裡，一腳跨進門去，就讓李三勝看到了，問道：&ldquo咦！你這是怎麼了？又在外面和誰拌嘴來着嗎？&rdquo秀兒被父親問着，突然地揚起頭來，就微笑道：&ldquo哪有許多人和我拌嘴？&rdquo三勝道：&ldquo我瞧你垂頭喪氣的樣子，好像是和人拌了嘴似的。
&rdquo秀兒走到屋子裡，手扶了牆壁，微低了頭，上牙咬着下嘴唇皮子，垂了眼睛皮子，沒有作聲。
李三勝道：&ldquo真的，你給誰拌了嘴？你告訴我，要不，你老是跟人拌嘴，這不是個辦法，我得拿出一個主意來。
&rdquo秀兒聽了這話之後，把眼皮擡起來，呆了一呆，然後正了顔色向父親道：&ldquo拌嘴，那自然是免不了的。
&rdquo說了這句話之後，把桌子下面一隻小闆凳拖了出來，就坐了下去，将一隻手擡起來，托着下巴颏，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在她歎氣的時候，那肩膀擡了兩擡，雖然那歎氣是沒有聲的，隻看她那肩膀起落的度數，知道她那一口怨氣，是積得很深，然後噴了出來的。
三勝對秀兒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略微點了幾點頭道：&ldquo你雖不把話說出來，你那意思，我也是很明白的。
歸結一句話，還不是咱們欠人家錢！&rdquo秀兒向父親臉上看了一看，見他那枯皺的臉上，滿罩着憂郁的顔色，眼珠都也呆着不能轉動，便向他道：&ldquo您既是明白，我就不用說了。
不過我自己回想過來了，到底是咱們欠人家的錢，不是人家無緣無故找咱們麻煩。
咱們不還人家的錢，别管是怎麼會說話，總是對人不起。
咱們就算鬥嘴說赢了人家，在良心上也是說不過去的。
這個樣子，不是辦法，咱們總得拿一個主意出來。
&rdquo三勝坐在炕上，把兩腿支了起來，兩手抱了膝蓋，微偏了頭，擺了幾擺，又歎了一口氣道：&ldquo到了現在，已經是山窮水盡了，還拿個什麼主意。
我是躺在炕上，多動一動，就要出毛病。
你呢，又是姑娘家，到哪裡去想法子？&rdquo秀兒道：&ldquo姑娘家？那也不一樣，能想法子的，還是可以去想法子。
&rdquo三勝道：&ldquo你能想什麼法子嗎？&rdquo他抱着膝蓋的手，緊了一緊，把膝蓋抵了下巴，兩隻眼睛，正對了秀兒望着。
秀兒一彎腰，在地面撿起了兩根火柴棍，兩手四個指頭捏着，一點點地又向地下扔了去，眼看着地面，答道：&ldquo比如說吧。
對過王家姊妹，她們就在外面找着事做，姐兒倆，大概可以掙百十來塊錢一個月，哪個在外面做事的先生，一個月可以掙這麼多的錢？&rdquo三勝道：&ldquo怎麼能和她姐兒倆打比呢？&rdquo秀兒道：&ldquo怎麼不能和她姐倆兒打比呢？她們不也是橫眉毛直眼睛嗎？&rdquo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把頭又低了下去，手上的火柴棍也全掐完了，将兩手擡起來，一同托着下巴颏。
三勝坐在炕頭上，向自己姑娘仔細打量着，覺得姑娘這種态度，倒有點兒可疑，就問道：&ldquo聽你這話，好像你也能找一份事做，你能找什麼事做呢？&rdquo秀兒将鞋子尖在地面亂畫着，口裡可就要答不答的，低聲道：&ldquo現在我可說不出來，反正一個人要找事做，那總可以找一點兒事做，不過事大事小，說不定罷了。
&rdquo三勝淡笑了一聲道：&ldquo真是孩子話。
人要打算找事做，就有事做，請問，你能做什麼事呢？&rdquo秀兒沒作聲，還是把鞋尖在地上亂畫着，三勝道：&ldquo你瞧，我問你話，你怎麼不作聲了？&rdquo秀兒望了地上道：&ldquo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讓我找事做呀。
假如你肯讓我去做事，那時候，我再打主意，現在我就說出來，你叫我打哪兒說起呢？&rdquo三勝道：&ldquo我瞧你說得那樣一老一實的，倒好像真有什麼事，等着你去幹一樣。
到了還是一種空想。
空想有什麼用呢！我很久了，就想鬧個老爺做做，有老爺讓我幹嗎？&rdquo秀兒道：&ldquo你說的全不對，别胡猜了。
&rdquo她說着，站起身來，就走到房門外去。
她到了門外似乎是有一件事忘了一樣，可又縮住了腳，想走回來。
結果是進退全不是，就靠了門框站定，擡起一隻手來，不住彈着嘴唇皮，斜望着門外，隻見徐秀文坐了人力車子回家，正是滿臉笑嘻嘻的。
若是能夠學她們一學，别說有吃有穿吧，就是這一副笑臉子，自己照着鏡子，也是痛快的。
秀兒想到這種地方，覺得和她們一塊去當模特兒，這是現在一種救急丹，有吃有穿，還可以免了生閑氣。
剛才同父親商量，一口氣說了出來就是了，偏生又是害怕。
其實看父親那樣子，對王家姐妹倆，也沒有什麼壞話。
不說她們的壞話，那就是不反對人家幹那個事情，管他呢，還是同父親說吧。
想到這裡，猛然間把腳一跨門檻，就有走進房去的樣子。
然而也就是這樣跨門檻，那銳氣又減了下來，不由得呆了一呆，父親那一分火氣，說翻了，天爺也不會容的。
假使自己說出了口，他不答應，自己那沒有什麼。
就怕他把這一筆賬，記在王家姐倆兒身上，倒說是人家來勾引他的姑娘，那可有些對人不起。
膽子一小，依然又是靠門框站定，沉沉地想下去。
兩隻手是掀起一隻衣襟角來卷了又放，放了又卷。
後來她想得了一個主意了。
人家說模特兒幹不得，就為了脫着衣服，讓人去畫。
據桂芬說，是脫光了衣服，讓人去畫的，那快嘴丫頭，說的話，靠不住。
天下哪有那麼厚臉的姑娘，根紗不挂，坐在人面前讓人去畫？再說，就有那麼厚臉的人，肯脫衣服，恐怕瞧着畫的人，也會嫌倒黴。
據倪素貞說，不過是像大街上的摩登人兒，光胳臂露大腿，那可不要緊。
假使自己有錢，作了人家小姐，不就是那樣過着日子嗎？她有了這一點意思，就打開了一條決定法子的道路，别管是怎麼回事，過來人口裡說出來的，總是真的。
徐秀文回來了，我可以問問她去。
和她相交不壞，好好地問她，瞧她怎麼說？于是牽了一牽衣襟，向對門走來。
走到了人家門口，忽又提醒了自己，不是剛剛由人家這兒回家去的嗎？怎麼又來了？這樣來來去去，也透着會引起人家的疑心，事情不忙在一天，留到明天再來問人家吧。
她心裡一轉，腳步緩了下來，結果還是悄悄地回家去。
可是到了這天晚晌，天老爺，又把她那分消沉下去的心，複又刺激起來，剛是上燈以後，天空裡嗚嗚作響，刮起了一陣大風，霎時間，門窗戶扇，一齊刮得撲通通地響。
這風刮了起來，還是不肯停止，到了第二日白天，還是那樣刮着。
在院子裡擡頭一看，半空裡是紅不紅、黃不黃的一種顔色，沒有太陽，也看不到蔚藍色的天，階沿上，堆着香灰似的細沙，真有寸來厚。
屋子裡哪兒哪兒，全是土。
隻看窗戶眼裡，破了紙窟窿的所在，那紙片兒吹得噓噓作響。
這不用風真的撲到身上來，就是
&rdquo秀兒走到屋子裡，手扶了牆壁，微低了頭，上牙咬着下嘴唇皮子，垂了眼睛皮子，沒有作聲。
李三勝道：&ldquo真的，你給誰拌了嘴？你告訴我，要不，你老是跟人拌嘴，這不是個辦法，我得拿出一個主意來。
&rdquo秀兒聽了這話之後，把眼皮擡起來，呆了一呆，然後正了顔色向父親道：&ldquo拌嘴，那自然是免不了的。
&rdquo說了這句話之後，把桌子下面一隻小闆凳拖了出來，就坐了下去，将一隻手擡起來，托着下巴颏，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在她歎氣的時候，那肩膀擡了兩擡，雖然那歎氣是沒有聲的，隻看她那肩膀起落的度數，知道她那一口怨氣，是積得很深，然後噴了出來的。
三勝對秀兒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略微點了幾點頭道：&ldquo你雖不把話說出來，你那意思，我也是很明白的。
歸結一句話，還不是咱們欠人家錢！&rdquo秀兒向父親臉上看了一看，見他那枯皺的臉上，滿罩着憂郁的顔色，眼珠都也呆着不能轉動，便向他道：&ldquo您既是明白，我就不用說了。
不過我自己回想過來了，到底是咱們欠人家的錢，不是人家無緣無故找咱們麻煩。
咱們不還人家的錢，别管是怎麼會說話，總是對人不起。
咱們就算鬥嘴說赢了人家，在良心上也是說不過去的。
這個樣子，不是辦法，咱們總得拿一個主意出來。
&rdquo三勝坐在炕上，把兩腿支了起來，兩手抱了膝蓋，微偏了頭，擺了幾擺，又歎了一口氣道：&ldquo到了現在，已經是山窮水盡了，還拿個什麼主意。
我是躺在炕上，多動一動，就要出毛病。
你呢，又是姑娘家，到哪裡去想法子？&rdquo秀兒道：&ldquo姑娘家？那也不一樣，能想法子的，還是可以去想法子。
&rdquo三勝道：&ldquo你能想什麼法子嗎？&rdquo他抱着膝蓋的手，緊了一緊，把膝蓋抵了下巴，兩隻眼睛，正對了秀兒望着。
秀兒一彎腰，在地面撿起了兩根火柴棍，兩手四個指頭捏着，一點點地又向地下扔了去，眼看着地面，答道：&ldquo比如說吧。
對過王家姊妹，她們就在外面找着事做，姐兒倆，大概可以掙百十來塊錢一個月，哪個在外面做事的先生，一個月可以掙這麼多的錢？&rdquo三勝道：&ldquo怎麼能和她姐兒倆打比呢？&rdquo秀兒道：&ldquo怎麼不能和她姐倆兒打比呢？她們不也是橫眉毛直眼睛嗎？&rdquo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把頭又低了下去，手上的火柴棍也全掐完了，将兩手擡起來，一同托着下巴颏。
三勝坐在炕頭上，向自己姑娘仔細打量着，覺得姑娘這種态度，倒有點兒可疑，就問道：&ldquo聽你這話，好像你也能找一份事做，你能找什麼事做呢？&rdquo秀兒将鞋子尖在地面亂畫着，口裡可就要答不答的，低聲道：&ldquo現在我可說不出來，反正一個人要找事做，那總可以找一點兒事做，不過事大事小，說不定罷了。
&rdquo三勝淡笑了一聲道：&ldquo真是孩子話。
人要打算找事做，就有事做，請問，你能做什麼事呢？&rdquo秀兒沒作聲，還是把鞋尖在地上亂畫着，三勝道：&ldquo你瞧，我問你話，你怎麼不作聲了？&rdquo秀兒望了地上道：&ldquo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讓我找事做呀。
假如你肯讓我去做事，那時候，我再打主意，現在我就說出來，你叫我打哪兒說起呢？&rdquo三勝道：&ldquo我瞧你說得那樣一老一實的，倒好像真有什麼事，等着你去幹一樣。
到了還是一種空想。
空想有什麼用呢！我很久了，就想鬧個老爺做做，有老爺讓我幹嗎？&rdquo秀兒道：&ldquo你說的全不對，别胡猜了。
&rdquo她說着，站起身來，就走到房門外去。
她到了門外似乎是有一件事忘了一樣，可又縮住了腳，想走回來。
結果是進退全不是，就靠了門框站定，擡起一隻手來，不住彈着嘴唇皮，斜望着門外，隻見徐秀文坐了人力車子回家，正是滿臉笑嘻嘻的。
若是能夠學她們一學，别說有吃有穿吧，就是這一副笑臉子，自己照着鏡子，也是痛快的。
秀兒想到這種地方，覺得和她們一塊去當模特兒，這是現在一種救急丹，有吃有穿，還可以免了生閑氣。
剛才同父親商量，一口氣說了出來就是了，偏生又是害怕。
其實看父親那樣子，對王家姐妹倆，也沒有什麼壞話。
不說她們的壞話，那就是不反對人家幹那個事情，管他呢，還是同父親說吧。
想到這裡，猛然間把腳一跨門檻，就有走進房去的樣子。
然而也就是這樣跨門檻，那銳氣又減了下來，不由得呆了一呆，父親那一分火氣，說翻了，天爺也不會容的。
假使自己說出了口，他不答應，自己那沒有什麼。
就怕他把這一筆賬，記在王家姐倆兒身上，倒說是人家來勾引他的姑娘，那可有些對人不起。
膽子一小，依然又是靠門框站定，沉沉地想下去。
兩隻手是掀起一隻衣襟角來卷了又放，放了又卷。
後來她想得了一個主意了。
人家說模特兒幹不得，就為了脫着衣服，讓人去畫。
據桂芬說，是脫光了衣服，讓人去畫的，那快嘴丫頭，說的話，靠不住。
天下哪有那麼厚臉的姑娘，根紗不挂，坐在人面前讓人去畫？再說，就有那麼厚臉的人，肯脫衣服，恐怕瞧着畫的人，也會嫌倒黴。
據倪素貞說，不過是像大街上的摩登人兒，光胳臂露大腿，那可不要緊。
假使自己有錢，作了人家小姐，不就是那樣過着日子嗎？她有了這一點意思，就打開了一條決定法子的道路，别管是怎麼回事，過來人口裡說出來的，總是真的。
徐秀文回來了，我可以問問她去。
和她相交不壞，好好地問她，瞧她怎麼說？于是牽了一牽衣襟，向對門走來。
走到了人家門口，忽又提醒了自己，不是剛剛由人家這兒回家去的嗎？怎麼又來了？這樣來來去去，也透着會引起人家的疑心，事情不忙在一天，留到明天再來問人家吧。
她心裡一轉，腳步緩了下來，結果還是悄悄地回家去。
可是到了這天晚晌，天老爺，又把她那分消沉下去的心，複又刺激起來，剛是上燈以後，天空裡嗚嗚作響，刮起了一陣大風，霎時間，門窗戶扇，一齊刮得撲通通地響。
這風刮了起來，還是不肯停止，到了第二日白天，還是那樣刮着。
在院子裡擡頭一看，半空裡是紅不紅、黃不黃的一種顔色，沒有太陽，也看不到蔚藍色的天，階沿上，堆着香灰似的細沙，真有寸來厚。
屋子裡哪兒哪兒，全是土。
隻看窗戶眼裡，破了紙窟窿的所在，那紙片兒吹得噓噓作響。
這不用風真的撲到身上來，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