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去樓空，一代商聖成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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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妾酬友
兩人并座低聲談了好一會方始結束。
胡雪岩戴了一頂風帽，帽檐壓得極低，帶了一個叫阿福的伶俐小厮，打開花園中一道很少開啟的便門，出門是一條長巷，巷子裡沒有什麼行人，就有，亦因這天冷得格外厲害，而且西北風很大，都是低頭疾行，誰也沒有發覺，這位平時出門前呼後擁的胡财神竟會踽踽涼涼地，隻帶一個小厮步行上街。
&ldquo阿福，&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周老爺住在哪裡，你曉得不曉得？&rdquo &ldquo怎麼不曉得？他住在龍舌嘴。
&rdquo &ldquo對！龍舌嘴。
&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走快一點，通知他我要去。
&rdquo &ldquo是。
&rdquo阿福問道，&ldquo如果他不在家呢？&rdquo &ldquo這麼冷的天，他不會出門的。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萬一不在，你留句話，回來了到城隍山藥王廟旁邊的館子裡來尋我。
&rdquo 阿福答應一聲，邁開大步往前走，胡雪岩安步當車，緩緩行去。
剛進了龍舌嘴，隻見阿福已經走回頭路了，發現主人，急急迎了上來。
&ldquo怎麼樣，不在家？&rdquo &ldquo在！&rdquo阿福回頭一指，&ldquo那不是？&rdquo 原來周少棠特為趕了來迎接。
見了面，胡雪岩搖搖手，使個眼色，周少棠會意，他是怕大聲招呼，驚動了路人，所以見了面，低聲問道：&ldquo你怎麼會來的？&rdquo 這話問得胡雪岩無以為答，隻笑笑答說：&ldquo你沒有想到吧？&rdquo &ldquo真是沒有想到。
&rdquo 胡雪岩發覺已經有人在注意了，便放快了腳步，反而走在周少棠前面，一直到巷口才停住步，擡頭看了一下說：&ldquo你府上有二十年沒有來過了。
我記得是坐南朝北第五家。
&rdquo &ldquo搬到對面去了，坐北朝南第四家。
&rdquo &ldquo不錯、不錯！你後來買了對面的房子，不過，我還是頭一回來。
&rdquo &ldquo這房子風水不好。
&rdquo 何以風水不好？胡雪岩一時無法追問，因為已到了周家。
周少棠的妻子，在胡雪岩還是二十幾年前見過，記得很清楚的是，生得非常富态，如今更加發福，一雙小足撐持着水牛般的身軀，行動非常艱難，但因胡雪岩&ldquo降尊纡貴&rdquo，在她便覺受寵若驚，滿臉堆笑，非常殷勤。
&ldquo不敢當，不敢當！&rdquo胡雪岩看她親自來敬茶，搖搖晃晃，腳步不穩，真擔心她會摔跤，所以老實說道，&ldquo周大嫂，不要招呼，你法身太重，掼一跤不是當耍的。
&rdquo &ldquo是不是！你真好省省了。
胡大先生肯到我們這裡來，是當我們自己人看待，你一客氣，反而見外了。
&rdquo周少棠又說，&ldquo有事叫阿春、阿秋來做。
&rdquo 原來周少棠自從受了胡雪岩的提攜，境遇日佳，他又喜歡講排場，老夫婦兩口，倒有四個傭人，阿春、阿秋是十年前買來的兩個丫頭，如今都快二十歲了。
&ldquo恭敬不如從命。
&rdquo周太太氣喘籲籲地坐了下來，跟胡雪岩寒暄，&ldquo老太太精神倒還健旺？&rdquo &ldquo托福，托福。
&rdquo &ldquo胡太太好？&rdquo &ldquo還好。
&rdquo 看樣子還要問螺蛳太太跟姨太太，周少棠已經知道了胡家這天上午發生了什麼事，怕她妻子過于噜蘇，再問下去會搞得場面尴尬，所以急忙打岔。
&ldquo胡大先生在我們這裡吃飯。
&rdquo他說，&ldquo自己預備來不及了，我看隻有叫菜來請客。
&rdquo &ldquo少棠，&rdquo胡雪岩開口了，&ldquo你聽我說，你不要費事！說句老實話，山珍海味我也吃厭了，尤其是這個時候，你弄好了，我也吃不下。
我今天來，是想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吃得落、困得着，逍遙自在，真同神仙一樣，所以，此刻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客人，你一客氣，就不是我來的本意了。
你懂不懂我的意思？&rdquo &ldquo本來不懂，你一說我自然就懂了。
&rdquo周少棠想了一下說，&ldquo可惜，張胖子死掉了，不然邀他來一起吃&lsquo木榔豆腐&rsquo，聽他說葷笑話，哪怕外頭下大雪，都不覺得冷了。
&rdquo 提起張胖子，胡雪岩不免傷感，懷舊之念，亦就越發熾烈，&ldquo當年的老朋友還有哪幾個？&rdquo他說，&ldquo真想邀他們來叙一叙。
&rdquo &ldquo這也是改天的事了。
&rdquo周少棠說，&ldquo我倒想起一個人，要不要邀他來吃酒？&rdquo &ldquo哪個？&rdquo &ldquo烏先生。
&rdquo 胡雪岩想了一下，欣然同意，&ldquo好的、好的。
&rdquo他說，&ldquo我倒又想起一個人，鄭俊生。
&rdquo 這鄭俊生是安康名家&mdash&mdash杭州人稱灘簧為&ldquo安康&rdquo，生旦淨末醜，五個人坐着彈唱，而以醜為尊，稱之為&ldquo小花臉&rdquo，鄭俊生就是唱小花臉的。
此人亦是當年與胡雪岩、周少棠一起湊份子喝酒的朋友。
隻為胡雪岩青雲直上，身份懸殊，鄭俊生自慚形穢，不願來往，胡家有喜慶堂會，他亦從不承應。
胡雪岩一想起這件事，便覺耿耿于懷，這一天很想彌補這個缺憾。
周少棠知道他的心事，點點頭說：&ldquo好的，我同他有來往，等我叫人去請他。
&rdquo當即将他用了已經十年的傭人貴生叫了來吩咐，&ldquo你到安康鄭先生家去一趟，說我請他來有要緊事談，回頭再去請烏先生來吃酒。
喔，你到了鄭先生那裡，千萬不要說家裡有客。
&rdquo這是怕鄭俊生知道胡雪岩在此不肯來，特意這樣叮囑。
交代完了，周少棠告個罪，又到後面跟周太太略略商量如何款客。
然後在堂屋裡坐定了陪胡雪岩圍爐閑話。
&ldquo你今天看過《申報》了？&rdquo客人先開口。
&ldquo大緻看了看。
&rdquo周少棠說，&ldquo八個字的考語：加油添醬，胡說八道。
你不要理他們。
&rdquo &ldquo我不在乎。
你們看是罵我，我自己看，是他們捧我。
&rdquo &ldquo你看得開就好。
&rdquo周少棠說，&ldquo有句話，叫做&lsquo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rsquo你隻要看得開，着實還有幾年快活日子過。
&rdquo &ldquo看得開，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話。
這一個多月，我常常會有個怪念頭，哪裡去尋一種藥，吃了會教人拿過去忘記掉。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當然不能連自己的時辰八字、父母兄弟都忘記掉，頂好能夠把日子切掉一段。
&rdquo &ldquo你要切哪一段呢？&rdquo &ldquo從我認識王有齡起，到今天為止，這段日子切掉，回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辰光，那就像神仙一樣了。
&rdquo 周少棠的心情跟他不同，覺得說回到以前過苦日子的辰光像神仙一樣，未免言過其實。
所以笑笑不做聲。
&ldquo少棠，&rdquo胡雪岩又問，&ldquo你道我現在這種境況，要做兩件什麼事，才會覺得做人有點樂趣？&rdquo 周少棠想了好一會兒，而且是很認真地在想，但終于還是苦笑着搖搖頭說：&ldquo說老實話，我想不出，隻有勸你看開點。
&rdquo &ldquo我自己倒想得一樣。
&rdquo &ldquo喔！&rdquo周少棠倒是出自衷心地想與胡雪岩同甘苦，隻是身份懸殊，談不到此，但心情是相同的，所以一聽胡雪岩的話，很興奮地催促着，&ldquo快！快說出來聽聽。
&rdquo &ldquo你不要心急，我先講一樁事情你聽。
&rdquo他講的就是在老同和的那一番奇遇，講完了又談他的感想，&ldquo我年年夏天施茶、施藥，冬天施粥、施棉襖，另外施棺材，辦育嬰室，這種好事做是在做，心裡老實說一句，叫做無動于衷，所謂&lsquo為善最樂&rsquo這句話，從沒有想到過。
少棠，你說，這是啥道理？&rdquo &ldquo我想，&rdquo周少棠說，&ldquo大概是因為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好比每天吃飯一樣，例行公事無所謂樂不樂。
&rdquo &ldquo不錯，發了财，就應該做這種好事，這是錢用我，不是我用錢，所以不覺得發财之可貴&mdash&mdash&rdquo &ldquo啊、啊！我懂了。
&rdquo周少棠插嘴說道，&ldquo要你想做一件事，沒有錢做不成，到有了錢能夠如願，那時候才會覺得發财之可貴。
&rdquo &ldquo你這話說對了一半。
有錢可用，還要看機會，機會要看辰光，還要看人。
&rdquo &ldquo怎麼叫看人？&rdquo &ldquo譬如說，你想幫朋友的忙，無奈力不從心，忽然中了一張彩票，而那個朋友又正在為難的時候，機會豈不是很好？哪知道你把錢送了去，人家不受。
這就是看人。
&rdquo &ldquo為啥呢？&rdquo周少棠說，&ldquo正在需要的時候，又是好朋友，沒有不受的道理。
&rdquo &ldquo不受就是不受，沒有道理好講的。
&rdquo &ldquo那，&rdquo周少棠不住搖頭，&ldquo這個人一定多一根筋，脾氣古怪，不通人情。
&rdquo &ldquo換了你呢？&rdquo &ldquo換了我，一定受。
&rdquo &ldquo好！&rdquo胡雪岩笑着一指，&ldquo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候你不要賴！&rdquo 周少棠愕然，&ldquo我賴啥？&rdquo他說，&ldquo胡大先生，你的話說得我莫名其妙。
&rdquo 胡雪岩笑笑不答，隻問：&ldquo烏先生不是住得很近嗎？&rdquo 原來烏先生本來住在螺蛳門外，當年螺蛳太太進胡家大門，周少棠幫忙辦喜事，認識了烏先生，兩人氣味相投，結成至交。
螺蛳太太當烏先生&ldquo娘家人&rdquo，勸他搬進城來住，有事可以就近商量，烏先生托周少棠覓屋，在一條有名曲折的十三彎巷買的房子，兩家不遠，不時過從，烏太太與周太太還結拜成了姐妹。
胡雪岩是因為周少棠提議邀他來喝酒，觸機想起一件事，正好跟他商量，因而有此一問。
&ldquo快來了，快來了。
&rdquo 果不其然，不多片刻，烏先生來了，發現胡雪岩在座，頓感意外，殷勤緻候，但卻不便深談。
&ldquo少棠，&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要借你的書房一用，跟烏先生說幾句話。
&rdquo &ldquo啊唷，胡大先生，你不要笑我了，我那個記賬的地方，哪裡好叫書房？&rdquo &ldquo隻要有書，就是書房。
&rdquo &ldquo書是有的，時憲書。
&rdquo 時憲書便是曆本。
雖然周少棠這樣自嘲地說，但他的書房卻還布置得并不算太俗氣，又叫阿春端來一個火盆，也預備了茶，然後親自将門關上，好讓他們從容密談。
&ldquo烏先生，我家裡的事，你曉不曉得？&rdquo &ldquo啥事情？我一點都不曉得。
&rdquo烏先生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不安。
&ldquo我把她們都打發走了。
&rdquo &ldquo呃，&rdquo烏先生想了一下問，&ldquo幾位？&rdquo &ldquo一共十個人。
&rdquo 胡雪岩的花園中，有名的&ldquo十二樓&rdquo，遣走十個，剩下兩個，當然有螺蛳太太，此外還有一個是誰呢？ 他這樣思索着尚未開口，胡雪岩卻換了個話題，談到周少棠了。
&ldquo少棠的獨養兒子死掉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沒有另外納妾的意思？&rdquo 何以問到這話？烏先生有些奇怪，照實答道：&ldquo我問過他，他說一時沒有适當的人。
&rdquo &ldquo他這兩個丫頭，不都大了嗎？&rdquo &ldquo他都不喜歡。
&rdquo烏先生說，&ldquo他太太倒有意拿阿春收房，勸過他兩回，他不要。
&rdquo &ldquo他要怎麼樣的人呢？&rdquo &ldquo這很難說。
不過，看樣子，他倒像袁子才。
&rdquo &ldquo袁子才？&rdquo胡雪岩不解，&ldquo袁子才怎麼樣？&rdquo &ldquo袁子才喜歡年紀大一點的，不喜歡黃毛丫頭。
&rdquo烏先生又念了一句詩：&ldquo徐娘風味勝雛年。
&rdquo 烏先生與周少棠相知甚深，據他說，在周少棠未有喪子之痛以前，賢惠得近乎濫好人的周太太，因為自己身驅臃腫不便，勸周少棠納妾來照應起居，打算在阿春、阿秋二人中，由他挑一個來收房，周少棠便一口拒絕，原因很多。
&ldquo他的話，亦不能說沒有道理。
&rdquo烏先生說，&ldquo老周這個人，做事不光是講實際，而且表裡兼顧，他說，他平時嘴上不大饒人，所以他要讨小納妾，人前背後一定會有人糗他，說他得意忘形，如果讨了個不三不四，拿不出去的人，那就更加會笑他了。
既然擔了這樣一個名聲，總要真的享享豔福，才劃算得來。
隻要人品真的好，辰光一長，笑他罵他的人，倒過來羨慕他、佩服他，那才有點意思。
&rdquo &ldquo那麼，他要怎麼樣的人呢？&rdquo &ldquo第一，當然是相貌，嬌妻美妾，說都說死了，不美娶什麼妾；第二，脾氣要好，不會欺侮周太太。
&rdquo 胡雪岩點點頭贊一聲：&ldquo好！少棠總算是有良心的。
&rdquo &ldquo現在情形又不同了。
&rdquo烏先生接着又說，&ldquo讨小納妾是為了傳宗接代，那就再要加個第三：要宜男之相。
&rdquo &ldquo那麼，我現在說個人，你看怎麼樣？我那個第七，姓朱的。
&rdquo 烏先生愣住了，好一會才說：&ldquo大先生，你想把七姨太送給老周？&rdquo &ldquo是啊！&rdquo胡雪岩說，&ldquo年大将軍不是做過這樣的事？&rdquo &ldquo也不光是年大将軍，贈妾，原是古人常有。
不過，從你們府上出來的，眼界都高了，大先生，這件事，你還要斟酌。
&rdquo &ldquo你認為哪裡不妥當？&rdquo &ldquo第一，她會不會覺得委屈？第二，吃慣用慣，眼界高了，跟老周的日子過得來過不來？&rdquo &ldquo不會過不來。
&rdquo胡雪岩答說，&ldquo我老實跟你說吧，我不但叫羅四姐問問她，今天早上我同她當面都提過，不會覺得委屈。
再說，她到底是郎中的女兒，也知書識字，見識跟别人到底不同，跟了少棠，亦就像羅四姐跟了我一樣，她也知道，我們都是為她打算。
&rdquo &ldquo那好。
不過老周呢？你同他談過沒有？&rdquo &ldquo當然談過。
&rdquo &ldquo他怎麼說？&rdquo 胡雪岩笑一笑說：&ldquo再好的朋友，遇到這種事，嘴上推辭，總是免不了的。
&rdquo &ldquo這話我又不大敢苟同。
&rdquo烏先生說，&ldquo老周這個人外圓内方，他覺得做不得的事，決不會做。
&rdquo &ldquo他為啥不會做，你所說的三項條件，她都有的。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至于說朋友的姨太太，他不好意思要，這就要看旁人了，你們勸他，他會要，你們不以為然，他就答應不下。
今天你同鄭俊生都好好敲一敲邊鼓。
還有件事，我要托你，也隻有你能辦。
&rdquo &ldquo好！大先生你說。
&rdquo &ldquo要同周太太先說好。
&rdquo &ldquo這！&rdquo烏先生拍拍胸脯，&ldquo包在我身上，君子成人之美，我馬上就去。
&rdquo &ldquo好的！不過請你私下同周太太談，而且最好不要先告訴少棠，也不要讓第三個人曉得，千萬千萬。
&rdquo &ldquo是了！&rdquo烏先生答說，&ldquo回頭我會打暗号給你。
&rdquo 于是一個往前、一個往後。
往前的胡雪岩走到廳上，恰好遇見鄭俊生進門，他從亮處望暗處，看不真切，一直上了台階，聽見胡雪岩開口招呼，方始發覺。
&ldquo原來胡大先生在這裡！&rdquo他在&ldquo安康&rdquo中是唱醜的，練就了插科打诨、随機應變的本事，所以稍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ldquo怪不得今天一早起來喜雀對我叫，遇見财神，我的運氣要來了。
&rdquo 胡雪岩本來想說，财神倒運了。
轉念一想，這不等于說鄭俊生運氣不好，偏偏遇見正在倒黴的人？因而笑一笑改口說道：&ldquo不過财神赤腳了。
&rdquo &ldquo赤腳歸赤腳，财神終歸是财神。
&rdquo &ldquo到底是老朋友，還在捧我。
&rdquo胡雪岩心中一動，他這聲&ldquo财神&rdquo不應該白叫，看看有什麼可以略表心意之處？ 正這樣轉着念頭，隻聽做主人的在說：&ldquo都請坐！難得胡大先生不忘記老朋友，坐下來慢慢兒談。
&rdquo &ldquo我們先談一談。
&rdquo鄭俊生問道，&ldquo你有啥事情要關照我？&rdquo &ldquo沒有别的，專誠請你來陪胡大先生。
&rdquo &ldquo喔，你挑陪客挑到我，有沒有啥說法？&rdquo &ldquo是胡大先生念舊，想會會當年天天在一起的朋友。
&rdquo &ldquo還有啥人？&rdquo &ldquo今天來不及了，就邀了你，還有老烏。
&rdquo周少棠突然想起，&ldquo咦！老烏到哪裡去了。
&rdquo &ldquo來了，來了。
&rdquo烏先生應聲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ldquo我在後面同阿嫂談點事。
&rdquo &ldquo談好了沒有？&rdquo胡雪岩問。
&ldquo談好了。
&rdquo就在這一句話的交換之間，傳遞了信息，周少棠懵然不覺，鄭俊生更不會想到他們的話中暗藏着玄機。
胡雪岩當然亦是不動聲色，隻在心裡盤算。
&ldquo老爺！&rdquo阿春來請示，&ldquo菜都好了，是不是現在就開飯？&rdquo &ldquo客都齊了。
開吧！&rdquo 于是拉開桌子，擺設餐具。
菜很多，有&ldquo寶飯兒&rdquo叫來的，也有自己做的，主菜是魚頭豆腐，杭州人稱之為&ldquo木榔豆腐&rdquo，木榔是頭的歇後語，此外有兩樣極粗的菜，一樣是肉片、豆腐衣、青菜雜燴，名為&ldquo葷素菜&rdquo；再一樣，是蝦油、蝦子、加幾粒蝦仁白燒的&ldquo三蝦豆腐&rdquo。
這是周少棠與胡雪岩寒微之時，與朋友們湊份子吃夜飯常點的菜，由于胡雪岩念切懷舊，所以周少棠特為點了這兩樣菜來重溫舊夢。
家廚中出來的菜，講究得多，一個碩大無朋的一品鍋，是火腿煮肥雞，另外加上二十個鴿蛋，再是一條糟蒸白魚，光是這兩樣菜，加上魚頭豆腐，就将一張方桌擺滿了。
&ldquo請坐，胡大先生請上座。
&rdquo &ldquo不！不！今天應該請烏先生首座，俊生其次，第三才是我。
&rdquo &ldquo沒有這個道理。
&rdquo烏先生說，&ldquo我同俊生是老周這裡的常客，你難得來，應該上坐。
&rdquo &ldquo不！烏先生，你們先坐了，我有一番道理，等下再說，說得不對，你們罰我酒，好不好？&rdquo 烏先生聽出一點因頭來了，點點頭說：&ldquo恭敬不如從命。
俊生，我們兩個人先坐。
&rdquo 坐定了斟酒，燙熱了的花雕，糟香撲鼻，鄭俊生貪杯，道聲：&ldquo好酒！&rdquo先幹了一杯，笑笑說道，&ldquo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待得秋天冬已到，一杯老酒活神仙。
&rdquo 大家都笑了，胡雪岩便說：&ldquo俊生，你今天要好好兒唱一段給我聽聽。
&rdquo &ldquo一句話。
你喜歡聽啥？可惜沒有
胡雪岩戴了一頂風帽，帽檐壓得極低，帶了一個叫阿福的伶俐小厮，打開花園中一道很少開啟的便門，出門是一條長巷，巷子裡沒有什麼行人，就有，亦因這天冷得格外厲害，而且西北風很大，都是低頭疾行，誰也沒有發覺，這位平時出門前呼後擁的胡财神竟會踽踽涼涼地，隻帶一個小厮步行上街。
&ldquo阿福，&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周老爺住在哪裡，你曉得不曉得？&rdquo &ldquo怎麼不曉得？他住在龍舌嘴。
&rdquo &ldquo對！龍舌嘴。
&rdquo胡雪岩說，&ldquo你走快一點，通知他我要去。
&rdquo &ldquo是。
&rdquo阿福問道，&ldquo如果他不在家呢？&rdquo &ldquo這麼冷的天，他不會出門的。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萬一不在，你留句話，回來了到城隍山藥王廟旁邊的館子裡來尋我。
&rdquo 阿福答應一聲，邁開大步往前走，胡雪岩安步當車，緩緩行去。
剛進了龍舌嘴，隻見阿福已經走回頭路了，發現主人，急急迎了上來。
&ldquo怎麼樣，不在家？&rdquo &ldquo在！&rdquo阿福回頭一指，&ldquo那不是？&rdquo 原來周少棠特為趕了來迎接。
見了面，胡雪岩搖搖手，使個眼色，周少棠會意，他是怕大聲招呼，驚動了路人，所以見了面，低聲問道：&ldquo你怎麼會來的？&rdquo 這話問得胡雪岩無以為答，隻笑笑答說：&ldquo你沒有想到吧？&rdquo &ldquo真是沒有想到。
&rdquo 胡雪岩發覺已經有人在注意了，便放快了腳步，反而走在周少棠前面，一直到巷口才停住步，擡頭看了一下說：&ldquo你府上有二十年沒有來過了。
我記得是坐南朝北第五家。
&rdquo &ldquo搬到對面去了，坐北朝南第四家。
&rdquo &ldquo不錯、不錯！你後來買了對面的房子，不過，我還是頭一回來。
&rdquo &ldquo這房子風水不好。
&rdquo 何以風水不好？胡雪岩一時無法追問，因為已到了周家。
周少棠的妻子，在胡雪岩還是二十幾年前見過，記得很清楚的是，生得非常富态，如今更加發福，一雙小足撐持着水牛般的身軀，行動非常艱難，但因胡雪岩&ldquo降尊纡貴&rdquo，在她便覺受寵若驚，滿臉堆笑，非常殷勤。
&ldquo不敢當，不敢當！&rdquo胡雪岩看她親自來敬茶，搖搖晃晃，腳步不穩，真擔心她會摔跤，所以老實說道，&ldquo周大嫂，不要招呼，你法身太重，掼一跤不是當耍的。
&rdquo &ldquo是不是！你真好省省了。
胡大先生肯到我們這裡來，是當我們自己人看待，你一客氣，反而見外了。
&rdquo周少棠又說，&ldquo有事叫阿春、阿秋來做。
&rdquo 原來周少棠自從受了胡雪岩的提攜，境遇日佳，他又喜歡講排場，老夫婦兩口，倒有四個傭人，阿春、阿秋是十年前買來的兩個丫頭，如今都快二十歲了。
&ldquo恭敬不如從命。
&rdquo周太太氣喘籲籲地坐了下來，跟胡雪岩寒暄，&ldquo老太太精神倒還健旺？&rdquo &ldquo托福，托福。
&rdquo &ldquo胡太太好？&rdquo &ldquo還好。
&rdquo 看樣子還要問螺蛳太太跟姨太太，周少棠已經知道了胡家這天上午發生了什麼事，怕她妻子過于噜蘇，再問下去會搞得場面尴尬，所以急忙打岔。
&ldquo胡大先生在我們這裡吃飯。
&rdquo他說，&ldquo自己預備來不及了，我看隻有叫菜來請客。
&rdquo &ldquo少棠，&rdquo胡雪岩開口了，&ldquo你聽我說，你不要費事！說句老實話，山珍海味我也吃厭了，尤其是這個時候，你弄好了，我也吃不下。
我今天來，是想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吃得落、困得着，逍遙自在，真同神仙一樣，所以，此刻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客人，你一客氣，就不是我來的本意了。
你懂不懂我的意思？&rdquo &ldquo本來不懂，你一說我自然就懂了。
&rdquo周少棠想了一下說，&ldquo可惜，張胖子死掉了，不然邀他來一起吃&lsquo木榔豆腐&rsquo，聽他說葷笑話，哪怕外頭下大雪，都不覺得冷了。
&rdquo 提起張胖子，胡雪岩不免傷感，懷舊之念，亦就越發熾烈，&ldquo當年的老朋友還有哪幾個？&rdquo他說，&ldquo真想邀他們來叙一叙。
&rdquo &ldquo這也是改天的事了。
&rdquo周少棠說，&ldquo我倒想起一個人，要不要邀他來吃酒？&rdquo &ldquo哪個？&rdquo &ldquo烏先生。
&rdquo 胡雪岩想了一下，欣然同意，&ldquo好的、好的。
&rdquo他說，&ldquo我倒又想起一個人，鄭俊生。
&rdquo 這鄭俊生是安康名家&mdash&mdash杭州人稱灘簧為&ldquo安康&rdquo，生旦淨末醜，五個人坐着彈唱，而以醜為尊，稱之為&ldquo小花臉&rdquo，鄭俊生就是唱小花臉的。
此人亦是當年與胡雪岩、周少棠一起湊份子喝酒的朋友。
隻為胡雪岩青雲直上，身份懸殊，鄭俊生自慚形穢，不願來往，胡家有喜慶堂會，他亦從不承應。
胡雪岩一想起這件事，便覺耿耿于懷，這一天很想彌補這個缺憾。
周少棠知道他的心事，點點頭說：&ldquo好的，我同他有來往，等我叫人去請他。
&rdquo當即将他用了已經十年的傭人貴生叫了來吩咐，&ldquo你到安康鄭先生家去一趟，說我請他來有要緊事談，回頭再去請烏先生來吃酒。
喔，你到了鄭先生那裡，千萬不要說家裡有客。
&rdquo這是怕鄭俊生知道胡雪岩在此不肯來，特意這樣叮囑。
交代完了，周少棠告個罪，又到後面跟周太太略略商量如何款客。
然後在堂屋裡坐定了陪胡雪岩圍爐閑話。
&ldquo你今天看過《申報》了？&rdquo客人先開口。
&ldquo大緻看了看。
&rdquo周少棠說，&ldquo八個字的考語：加油添醬，胡說八道。
你不要理他們。
&rdquo &ldquo我不在乎。
你們看是罵我，我自己看，是他們捧我。
&rdquo &ldquo你看得開就好。
&rdquo周少棠說，&ldquo有句話，叫做&lsquo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rsquo你隻要看得開，着實還有幾年快活日子過。
&rdquo &ldquo看得開，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話。
這一個多月，我常常會有個怪念頭，哪裡去尋一種藥，吃了會教人拿過去忘記掉。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當然不能連自己的時辰八字、父母兄弟都忘記掉，頂好能夠把日子切掉一段。
&rdquo &ldquo你要切哪一段呢？&rdquo &ldquo從我認識王有齡起，到今天為止，這段日子切掉，回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辰光，那就像神仙一樣了。
&rdquo 周少棠的心情跟他不同，覺得說回到以前過苦日子的辰光像神仙一樣，未免言過其實。
所以笑笑不做聲。
&ldquo少棠，&rdquo胡雪岩又問，&ldquo你道我現在這種境況，要做兩件什麼事，才會覺得做人有點樂趣？&rdquo 周少棠想了好一會兒，而且是很認真地在想，但終于還是苦笑着搖搖頭說：&ldquo說老實話，我想不出，隻有勸你看開點。
&rdquo &ldquo我自己倒想得一樣。
&rdquo &ldquo喔！&rdquo周少棠倒是出自衷心地想與胡雪岩同甘苦，隻是身份懸殊，談不到此，但心情是相同的，所以一聽胡雪岩的話，很興奮地催促着，&ldquo快！快說出來聽聽。
&rdquo &ldquo你不要心急，我先講一樁事情你聽。
&rdquo他講的就是在老同和的那一番奇遇，講完了又談他的感想，&ldquo我年年夏天施茶、施藥，冬天施粥、施棉襖，另外施棺材，辦育嬰室，這種好事做是在做，心裡老實說一句，叫做無動于衷，所謂&lsquo為善最樂&rsquo這句話，從沒有想到過。
少棠，你說，這是啥道理？&rdquo &ldquo我想，&rdquo周少棠說，&ldquo大概是因為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好比每天吃飯一樣，例行公事無所謂樂不樂。
&rdquo &ldquo不錯，發了财，就應該做這種好事，這是錢用我，不是我用錢，所以不覺得發财之可貴&mdash&mdash&rdquo &ldquo啊、啊！我懂了。
&rdquo周少棠插嘴說道，&ldquo要你想做一件事，沒有錢做不成，到有了錢能夠如願，那時候才會覺得發财之可貴。
&rdquo &ldquo你這話說對了一半。
有錢可用，還要看機會，機會要看辰光，還要看人。
&rdquo &ldquo怎麼叫看人？&rdquo &ldquo譬如說，你想幫朋友的忙，無奈力不從心，忽然中了一張彩票，而那個朋友又正在為難的時候，機會豈不是很好？哪知道你把錢送了去，人家不受。
這就是看人。
&rdquo &ldquo為啥呢？&rdquo周少棠說，&ldquo正在需要的時候，又是好朋友，沒有不受的道理。
&rdquo &ldquo不受就是不受，沒有道理好講的。
&rdquo &ldquo那，&rdquo周少棠不住搖頭，&ldquo這個人一定多一根筋，脾氣古怪，不通人情。
&rdquo &ldquo換了你呢？&rdquo &ldquo換了我，一定受。
&rdquo &ldquo好！&rdquo胡雪岩笑着一指，&ldquo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候你不要賴！&rdquo 周少棠愕然，&ldquo我賴啥？&rdquo他說，&ldquo胡大先生，你的話說得我莫名其妙。
&rdquo 胡雪岩笑笑不答，隻問：&ldquo烏先生不是住得很近嗎？&rdquo 原來烏先生本來住在螺蛳門外，當年螺蛳太太進胡家大門，周少棠幫忙辦喜事，認識了烏先生，兩人氣味相投，結成至交。
螺蛳太太當烏先生&ldquo娘家人&rdquo，勸他搬進城來住，有事可以就近商量，烏先生托周少棠覓屋，在一條有名曲折的十三彎巷買的房子，兩家不遠，不時過從，烏太太與周太太還結拜成了姐妹。
胡雪岩是因為周少棠提議邀他來喝酒，觸機想起一件事，正好跟他商量，因而有此一問。
&ldquo快來了，快來了。
&rdquo 果不其然，不多片刻，烏先生來了，發現胡雪岩在座，頓感意外，殷勤緻候，但卻不便深談。
&ldquo少棠，&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要借你的書房一用，跟烏先生說幾句話。
&rdquo &ldquo啊唷，胡大先生，你不要笑我了，我那個記賬的地方，哪裡好叫書房？&rdquo &ldquo隻要有書，就是書房。
&rdquo &ldquo書是有的，時憲書。
&rdquo 時憲書便是曆本。
雖然周少棠這樣自嘲地說，但他的書房卻還布置得并不算太俗氣，又叫阿春端來一個火盆，也預備了茶，然後親自将門關上，好讓他們從容密談。
&ldquo烏先生，我家裡的事，你曉不曉得？&rdquo &ldquo啥事情？我一點都不曉得。
&rdquo烏先生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不安。
&ldquo我把她們都打發走了。
&rdquo &ldquo呃，&rdquo烏先生想了一下問，&ldquo幾位？&rdquo &ldquo一共十個人。
&rdquo 胡雪岩的花園中，有名的&ldquo十二樓&rdquo，遣走十個，剩下兩個，當然有螺蛳太太，此外還有一個是誰呢？ 他這樣思索着尚未開口，胡雪岩卻換了個話題，談到周少棠了。
&ldquo少棠的獨養兒子死掉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沒有另外納妾的意思？&rdquo 何以問到這話？烏先生有些奇怪，照實答道：&ldquo我問過他，他說一時沒有适當的人。
&rdquo &ldquo他這兩個丫頭，不都大了嗎？&rdquo &ldquo他都不喜歡。
&rdquo烏先生說，&ldquo他太太倒有意拿阿春收房，勸過他兩回，他不要。
&rdquo &ldquo他要怎麼樣的人呢？&rdquo &ldquo這很難說。
不過，看樣子，他倒像袁子才。
&rdquo &ldquo袁子才？&rdquo胡雪岩不解，&ldquo袁子才怎麼樣？&rdquo &ldquo袁子才喜歡年紀大一點的，不喜歡黃毛丫頭。
&rdquo烏先生又念了一句詩：&ldquo徐娘風味勝雛年。
&rdquo 烏先生與周少棠相知甚深，據他說，在周少棠未有喪子之痛以前，賢惠得近乎濫好人的周太太，因為自己身驅臃腫不便，勸周少棠納妾來照應起居，打算在阿春、阿秋二人中，由他挑一個來收房，周少棠便一口拒絕，原因很多。
&ldquo他的話，亦不能說沒有道理。
&rdquo烏先生說，&ldquo老周這個人，做事不光是講實際，而且表裡兼顧，他說，他平時嘴上不大饒人，所以他要讨小納妾，人前背後一定會有人糗他，說他得意忘形，如果讨了個不三不四，拿不出去的人，那就更加會笑他了。
既然擔了這樣一個名聲，總要真的享享豔福，才劃算得來。
隻要人品真的好，辰光一長，笑他罵他的人，倒過來羨慕他、佩服他，那才有點意思。
&rdquo &ldquo那麼，他要怎麼樣的人呢？&rdquo &ldquo第一，當然是相貌，嬌妻美妾，說都說死了，不美娶什麼妾；第二，脾氣要好，不會欺侮周太太。
&rdquo 胡雪岩點點頭贊一聲：&ldquo好！少棠總算是有良心的。
&rdquo &ldquo現在情形又不同了。
&rdquo烏先生接着又說，&ldquo讨小納妾是為了傳宗接代，那就再要加個第三：要宜男之相。
&rdquo &ldquo那麼，我現在說個人，你看怎麼樣？我那個第七，姓朱的。
&rdquo 烏先生愣住了，好一會才說：&ldquo大先生，你想把七姨太送給老周？&rdquo &ldquo是啊！&rdquo胡雪岩說，&ldquo年大将軍不是做過這樣的事？&rdquo &ldquo也不光是年大将軍，贈妾，原是古人常有。
不過，從你們府上出來的，眼界都高了，大先生，這件事，你還要斟酌。
&rdquo &ldquo你認為哪裡不妥當？&rdquo &ldquo第一，她會不會覺得委屈？第二，吃慣用慣，眼界高了，跟老周的日子過得來過不來？&rdquo &ldquo不會過不來。
&rdquo胡雪岩答說，&ldquo我老實跟你說吧，我不但叫羅四姐問問她，今天早上我同她當面都提過，不會覺得委屈。
再說，她到底是郎中的女兒，也知書識字，見識跟别人到底不同，跟了少棠，亦就像羅四姐跟了我一樣，她也知道，我們都是為她打算。
&rdquo &ldquo那好。
不過老周呢？你同他談過沒有？&rdquo &ldquo當然談過。
&rdquo &ldquo他怎麼說？&rdquo 胡雪岩笑一笑說：&ldquo再好的朋友，遇到這種事，嘴上推辭，總是免不了的。
&rdquo &ldquo這話我又不大敢苟同。
&rdquo烏先生說，&ldquo老周這個人外圓内方，他覺得做不得的事，決不會做。
&rdquo &ldquo他為啥不會做，你所說的三項條件，她都有的。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至于說朋友的姨太太，他不好意思要，這就要看旁人了，你們勸他，他會要，你們不以為然，他就答應不下。
今天你同鄭俊生都好好敲一敲邊鼓。
還有件事，我要托你，也隻有你能辦。
&rdquo &ldquo好！大先生你說。
&rdquo &ldquo要同周太太先說好。
&rdquo &ldquo這！&rdquo烏先生拍拍胸脯，&ldquo包在我身上，君子成人之美，我馬上就去。
&rdquo &ldquo好的！不過請你私下同周太太談，而且最好不要先告訴少棠，也不要讓第三個人曉得，千萬千萬。
&rdquo &ldquo是了！&rdquo烏先生答說，&ldquo回頭我會打暗号給你。
&rdquo 于是一個往前、一個往後。
往前的胡雪岩走到廳上，恰好遇見鄭俊生進門，他從亮處望暗處，看不真切，一直上了台階，聽見胡雪岩開口招呼，方始發覺。
&ldquo原來胡大先生在這裡！&rdquo他在&ldquo安康&rdquo中是唱醜的，練就了插科打诨、随機應變的本事，所以稍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ldquo怪不得今天一早起來喜雀對我叫，遇見财神，我的運氣要來了。
&rdquo 胡雪岩本來想說，财神倒運了。
轉念一想，這不等于說鄭俊生運氣不好，偏偏遇見正在倒黴的人？因而笑一笑改口說道：&ldquo不過财神赤腳了。
&rdquo &ldquo赤腳歸赤腳，财神終歸是财神。
&rdquo &ldquo到底是老朋友，還在捧我。
&rdquo胡雪岩心中一動，他這聲&ldquo财神&rdquo不應該白叫，看看有什麼可以略表心意之處？ 正這樣轉着念頭，隻聽做主人的在說：&ldquo都請坐！難得胡大先生不忘記老朋友，坐下來慢慢兒談。
&rdquo &ldquo我們先談一談。
&rdquo鄭俊生問道，&ldquo你有啥事情要關照我？&rdquo &ldquo沒有别的，專誠請你來陪胡大先生。
&rdquo &ldquo喔，你挑陪客挑到我，有沒有啥說法？&rdquo &ldquo是胡大先生念舊，想會會當年天天在一起的朋友。
&rdquo &ldquo還有啥人？&rdquo &ldquo今天來不及了，就邀了你，還有老烏。
&rdquo周少棠突然想起，&ldquo咦！老烏到哪裡去了。
&rdquo &ldquo來了，來了。
&rdquo烏先生應聲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ldquo我在後面同阿嫂談點事。
&rdquo &ldquo談好了沒有？&rdquo胡雪岩問。
&ldquo談好了。
&rdquo就在這一句話的交換之間，傳遞了信息，周少棠懵然不覺，鄭俊生更不會想到他們的話中暗藏着玄機。
胡雪岩當然亦是不動聲色，隻在心裡盤算。
&ldquo老爺！&rdquo阿春來請示，&ldquo菜都好了，是不是現在就開飯？&rdquo &ldquo客都齊了。
開吧！&rdquo 于是拉開桌子，擺設餐具。
菜很多，有&ldquo寶飯兒&rdquo叫來的，也有自己做的，主菜是魚頭豆腐，杭州人稱之為&ldquo木榔豆腐&rdquo，木榔是頭的歇後語，此外有兩樣極粗的菜，一樣是肉片、豆腐衣、青菜雜燴，名為&ldquo葷素菜&rdquo；再一樣，是蝦油、蝦子、加幾粒蝦仁白燒的&ldquo三蝦豆腐&rdquo。
這是周少棠與胡雪岩寒微之時，與朋友們湊份子吃夜飯常點的菜，由于胡雪岩念切懷舊，所以周少棠特為點了這兩樣菜來重溫舊夢。
家廚中出來的菜，講究得多，一個碩大無朋的一品鍋，是火腿煮肥雞，另外加上二十個鴿蛋，再是一條糟蒸白魚，光是這兩樣菜，加上魚頭豆腐，就将一張方桌擺滿了。
&ldquo請坐，胡大先生請上座。
&rdquo &ldquo不！不！今天應該請烏先生首座，俊生其次，第三才是我。
&rdquo &ldquo沒有這個道理。
&rdquo烏先生說，&ldquo我同俊生是老周這裡的常客，你難得來，應該上坐。
&rdquo &ldquo不！烏先生，你們先坐了，我有一番道理，等下再說，說得不對，你們罰我酒，好不好？&rdquo 烏先生聽出一點因頭來了，點點頭說：&ldquo恭敬不如從命。
俊生，我們兩個人先坐。
&rdquo 坐定了斟酒，燙熱了的花雕，糟香撲鼻，鄭俊生貪杯，道聲：&ldquo好酒！&rdquo先幹了一杯，笑笑說道，&ldquo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待得秋天冬已到，一杯老酒活神仙。
&rdquo 大家都笑了，胡雪岩便說：&ldquo俊生，你今天要好好兒唱一段給我聽聽。
&rdquo &ldquo一句話。
你喜歡聽啥？可惜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