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謀劃招安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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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禍事
到了松江，船泊秀野橋下，都上了岸，先到尤家休息。
尤五奶奶大出意外，少不得有一番寒暄張羅。
尤家常年備着好些客房，除了芙蓉是七姑奶奶早就約好，跟她一起住以外，尤五奶奶又堅邀胡、裘二人在她家下榻。
略略安頓，随即去見老太爺。
因為裘豐言是生客，又是一位官兒，老太爺十分客氣，叫人取來長袍馬褂，衣冠整齊，肅然陪坐。
這一下不但裘豐言大為不安，連胡雪岩亦頗為局促，幸好，七姑奶奶接踵而至，有她在座，能說會道，親切随和，才把僵硬的氣氛改變過來。
說過一陣閑話，七姑奶奶談到正事，&ldquo老太爺，&rdquo她說，&ldquo今天我有樁大事來禀告你老人家。
不過，有點說不出口。
&rdquo 老太爺已經看出來，裘豐言跟她也相熟，這樣，自己說話，就無須有所避忌：&ldquo真正新鮮話把戲！&rdquo他似笑非笑地說，&ldquo你還有啥說不出口的話！&rdquo &ldquo老太爺也是，就看得我那樣子的老臉厚皮。
&rdquo七姑奶奶笑着站了起來，&ldquo我先進去跟老姑太太談談，請小爺叔代我說吧！&rdquo 老姑太太是老太爺的妹妹，也七十多了，耳聾口拙，沒有什麼可談的，七姑奶奶無非是托詞避開，好讓胡雪岩談她的親事。
七姑奶奶沒有一個歸宿，原是老太爺的一樁心事，所以聽得胡雪岩細談了經過，十分高興。
尤其是聽說王有齡以知府的身份，降尊纡貴，認出身江湖的七姑奶奶作義妹，更覺得是件有光彩的事。
這一切都由胡雪岩而來，飲水思源，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同時因為裘豐言作胡雪岩的代表，在尤家與王家之間，要由他來從中聯合安排，所以老太爺又向裘豐言拜托道謝。
言出至誠，着實令人感動。
&ldquo老太爺，&rdquo胡雪岩最後談到他自己的請求，&ldquo有件事，尤五哥不在這裡，要勞動你老人家替我調兵遣将了！&rdquo &ldquo噢！&rdquo老太爺一疊連聲地說，&ldquo你吩咐，你吩咐！&rdquo 等胡雪岩說明，要派兩個人護送，料想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卻不道老太爺竟沉吟不語。
這就奇怪了，他忍不住要問：&ldquo老太爺，莫非有什麼難處？&rdquo &ldquo是的。
&rdquo老太爺答道，&ldquo你老弟是自己人，裘爺也是一見如故的好友，這件事說不巧真不巧，說巧真巧。
不巧的不去說它了，隻說巧的是，虧得你跟我說，不然，真要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了。
&rdquo 聽得這話，以胡雪岩的精明老到，裘豐言的飽經世故，都察出話中大有蹊跷，兩人面面相觑，交換了一個眼色，自然還是胡雪岩開口。
&ldquo老太爺既當我們是自己人，那麼，是怎麼的&lsquo不巧&rsquo？何妨也說一說！&rdquo &ldquo不必說了！不巧的是老五不在這裡，在這裡就不會有這件事。
&rdquo老太爺平靜地問道，&ldquo裘老爺預備什麼時候走？&rdquo &ldquo我的貨色還在上海，雇船裝貨，總得有三五天的工夫。
我聽老太爺的吩咐！&rdquo &ldquo吩咐不敢當。
&rdquo老太爺說，&ldquo你明天就請回上海去預備。
今天四月十四，準備四月二十開船，我們四月十九，在上海會齊。
&rdquo &ldquo怎麼？&rdquo胡雪岩不解&ldquo我們&rdquo兩字，&ldquo莫非&mdash&mdash&rdquo &ldquo是的。
&rdquo老太爺說，&ldquo我送了裘老爺去！&rdquo &ldquo那怎麼敢當？&rdquo裘豐言跟胡雪岩異口同聲地說。
&ldquo不！&rdquo老太爺做了個很有力的手勢，&ldquo非我親自送不可。
&rdquo說着，嘴唇動了兩下，看看裘豐言，到底不曾說出口來。
&ldquo對不起，老裘！&rdquo胡雪岩看事态嚴重，也就顧不得了，徑自直言，&ldquo你請外面坐一坐，我跟老太爺說句話。
&rdquo &ldquo是，是！&rdquo裘豐言也會意了，趕緊起身回避。
&ldquo不必！裘老爺請這裡坐！&rdquo老太爺起身又道歉，&ldquo實在對不起！我跟我們胡老弟說句&lsquo門檻裡&rsquo的話。
不是拿你當外人，因為有些話，說實在的，裘老爺還是不曉得的好。
&rdquo 交代了這番話，老太爺陪着胡雪岩到佛堂裡去坐&mdash&mdash這是他家最莊嚴、也最清靜的一處地方，胡雪岩很懂這些過節，一進去立刻擺出極嚴肅的臉色，雙手合十，先垂頭低眼，默默地禮了佛，才悄悄在經桌的下方落座。
老太爺在他側面坐了下來，慢慢吞吞地說道：&ldquo老弟台，我不曉得這件事有你&lsquo軋腳&rsquo在内，早曉得了，事情就比較好做。
現在，好比生了瘡，快要破頭了，隻好把膿硬擠出來！&rdquo 胡雪岩很用心地聽着，始終猜不透，裘豐言押運的這一批軍火，跟他有何關系？但有一層是很清楚的，老太爺的處境相當為難，隻是難在何處，卻怎麼樣也想不出。
江湖上做事，講究彼此為人着想，所以胡雪岩在這時候，覺得别樣心思可以暫時不想，自己的态度一定得先表明。
&ldquo老太爺，&rdquo他說，&ldquo我曉得你拿我這面的事，當自己的事一樣，既然這樣子，我們就當這件事你我都有份，好好商量着辦。
如果難處光是由你老一肩挑了過去，即使能夠辦通，我也不願意。
&rdquo &ldquo老弟台！&rdquo老太爺伸出一隻全是骨節老繭的手，捏着胡雪岩的手腕說，&ldquo我真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
我把事情說給你聽。
&rdquo 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事情說巧真巧，說不巧真不巧！這一批軍火跟他的一個&ldquo同參弟兄&rdquo有關，這個人名叫俞武成，地盤是在揚州、鎮江一帶。
這時太平軍雖已退出揚州，但仍留&ldquo丞相&rdquo賴漢英扼守辰州，與清軍刑部左侍郎雷正誠的水師，相持不下。
太平軍全力謀求打開局面，所以跟上海的洋商在暗中有交易，希望買到一批軍火。
&ldquo這件事要派洋商的不是！&rdquo老太爺說，&ldquo浙江買的那批洋槍，原來洋商是答應賣給&lsquo長毛&rsquo的，已經收了人家的定洋，約期起運，由英國兵艦運了去。
哪知道事情變了卦，聽說替浙江方面出頭交涉的人，手腕很靈活&mdash&mdash&rdquo &ldquo老太爺，&rdquo胡雪岩很高興地搶着說，&ldquo這個人不是别人，就是未來的&lsquo七姑爺&rsquo古應春。
&rdquo &ldquo噢！我不曉得。
老五這兩個月一直在上海，消息隔絕了。
這且不去說他，先說我那個同參弟兄俞武成。
&rdquo 俞武成跟賴漢英相熟，因而一半交情，一半重禮，賴漢英托出俞武成來，預備等這批軍火從上海起運，一入内河，就要動手截留。
由于是松江漕幫的地盤，所以俞武成專程到松江來拜訪他這位老師兄，很客氣地打了招呼。
&ldquo這怪我一時疏忽。
&rdquo老太爺失悔地說，&ldquo我是久已不管閑事，一切都交給老五，偏偏老五又到杭州去了。
俞武成又是當年一炷香一起磕頭的弟兄！五十年下來，同參的隻剩了三個人，這個交情，我不能不賣。
哪曉得大水沖了龍王廟！如今說不得了，隻好我說了話不算！&rdquo &ldquo那怎麼可以？&rdquo胡雪岩接口答道，&ldquo俞老雖是你老的同參，但是答應過他的，也不能臉一抹，說是自己人的東西，不準動！光棍不斷财路，我來想辦法。
&rdquo &ldquo老弟台！沒有叫你傷腦筋的道理。
我是因為當你自己人，所以拿門檻裡的話告訴了你，照規矩是不能說的。
&rdquo老太爺又說，&ldquo我隻請你做個參贊，事情是我的，無論如何要掮它下去，你請裘老爺放心好了。
&rdquo &ldquo怎麼放得下心！&rdquo胡雪岩說，&ldquo如今隻有&lsquo按兵不動&rsquo，那批洋槍先放在那裡，等跟俞老談好了再說。
&rdquo 老太爺不答，身往後一靠，雙眼望空，緊閉着嘴唇，是那全心全意在思索如何解開這難題的神氣。
胡雪岩見此光景，頗為不安，心裡也在打算：如果俞武成不是他的&ldquo同參弟兄&rdquo，事情就好辦；若是這批軍火，不是落到太平軍手裡，事情也好辦。
此刻既是投鼠忌器，又不能輕易松手，搞成了軟硬都難着力的局面，連他都覺得一時真難善策。
&ldquo難！&rdquo老太爺說，&ldquo想來想去，隻有我來硬挺。
&rdquo &ldquo硬挺不是辦法。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照你老看，俞老跟那面的交情如何？&rdquo &ldquo這就不清楚了。
不過江湖上走走，一句話就是一句話，他答應了人家，我又答應了他，反正不管怎麼樣，這票東西，我不讓他動手，我們弟兄的交情就算斷了。
&rdquo &ldquo話不能這麼說！&rdquo胡雪岩腦際靈光一閃，欣然說道，&ldquo我倒有個無辦法中的辦法，我想請你老派個專人，将俞老請來，有話擺在台面上說：兩面都是自己人，不能幫一面損一面。
事情該怎麼辦，請俞老自己說一句。
&rdquo &ldquo這叫什麼辦法？&rdquo老太爺笑道，&ldquo那不就表示：這閑事我管不下來，隻好不管嗎？&rdquo &ldquo正就是這話！&rdquo胡雪岩點點頭，&ldquo你老不肯管這閑事，俞老怨不着你。
而在我們這面，就承情不盡了。
&rdquo 老太爺略想一下問道：&ldquo莫非你另有法子，譬如請官兵保護，跟武成硬碰硬較量個明白？&rdquo &ldquo我哪能這麼做？&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我這樣一做，将來還想不想在江湖上跑跑？&rdquo &ldquo那麼，你是怎麼辦呢？&rdquo &ldquo我想跟俞老談了再說。
&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我要跟他老實說明白，這票貨色，如果不是太平軍那面要，我可以放手，由他那面的戶頭承買，我另找洋商打交道，現在可不行，這是請俞老不要管閑事。
至于那面送了怎樣一筆重禮，我照送就是。
&rdquo &ldquo聽說是一萬銀子。
&rdquo &ldquo一萬銀子小事，我貼也貼得起。
我看俞老也不見得看得如何之重！我要勸他的是，一定不可以幫長毛。
為人忠逆之辨，總不可以不分明。
&rdquo 聽到最後一句，老太爺很注意地望着他，好久，才點點頭說：&ldquo老弟台，你雖是空子，漕幫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說句實話，二百年下來，現在的時世，不是翁、錢、潘三祖當年立家門的時世了。
長毛初起，我們漕幫看得兩&lsquo秀&rsquo很重。
哪曉得越來越不像話，天下還沒有到手，倫常名教倒已經掃地了。
什麼拜天地不敬父母，什麼&lsquo男行&rsquo、&lsquo女行&rsquo，烏七八糟一大堆。
現在小刀會劉麗川也在拜天地了，這些情形我也看不慣。
所以，你如果能勸得武成回心轉意，不幫長毛，這就不算在江湖道上的義氣有虧缺。
不過，我不曉得你要怎麼勸他？&rdquo &ldquo那自然見機行事。
此刻連我自己都還不曉得該怎麼說。
&rdquo 談到這裡，就該馬上做一件事，派人去把俞武成找來，老太爺不知道他此刻在何處，但漕幫的聲氣甚廣，隻要交代一句下去，大小碼頭，旦夕皆知，自會找出人來，而況俞武成亦非無名小卒，找起來更容易。
隻是要看他是近是遠，在近處來得快，在遠處來得慢，日子無法預定。
&ldquo我曉得你心裡急，不過急也無用，事情是總可以擺平的。
&rdquo老太爺說，&ldquo難得相聚，且住兩日再說。
&rdquo &ldquo當然，當然。
&rdquo胡雪岩說，&ldquo多的日子也耽擱下來了，不争在這兩天。
&rdquo他是如此，裘豐言更不在乎，這一夜照樣開懷暢飲，聽老太爺談他當年走南闖北，涉曆江湖所遭遇到的奇聞異事，直到深宵不倦。
談來談去談到俞武成，&ldquo松江是&lsquo疲幫&rsquo，他們那一幫是&lsquo旺幫&rsquo，所以武成在我們這夥人當中，是花花公子，嫖賭吃着，樣樣來，樣樣精。
&rdquo老太爺不勝感慨地說，&ldquo哪曉得快活了一輩子，老來苦！&rdquo &ldquo這都是叫長毛害的。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不鬧長毛，他好好在揚州、鎮江，何至于此？所以俞老跟&lsquo他們&rsquo搞在一起，我真弄不懂！&rdquo &ldquo老弟台，你見了武成，這些話要當心。
他有樣壞毛病：不肯認錯！不說還好，一說偏偏往錯裡走。
除非他老娘說他，他不敢不聽，不然，天王老子說他一句錯，他都不服。
&rdquo &ldquo這樣看起來，倒是位孝子！&rdquo裘豐言說，&ldquo可敬之至。
&rdquo &ldquo大家敬重他，也就是為此。
&rdquo老太爺說，&ldquo他今年六十七，到了九十歲的老娘面前，還會撒嬌。
想想也真有趣。
&rdquo &ldquo喔！&rdquo胡雪岩問，&ldquo她娘還在？&rdquo &ldquo還在！&rdquo &ldquo在鎮江？還是揚州？&rdquo &ldquo不！那兩個地方怎麼還能住？&rdquo老太爺說，&ldquo搬在蘇州。
去年到杭州燒香，路過松江，在我這裡住了幾日。
&rdquo &ldquo九十歲的老太太，還能出遠門燒香。
倒健旺？&rdquo &ldquo健旺得很呢！&rdquo老太爺說，&ldquo這位老太太，當年也是好角色。
俞三叔&mdash&mdash武成的老爹，是叫仇家害死的，她帶了一把水果刀找上仇家的門去，見面就是一刀！出來就到衙門，縣官倒是好官，說她替夫報仇，當堂開釋。
那時她還有四月的身孕在身，生下來就是武成。
&rdquo &ldquo原來俞老是遺腹子！怪不得孝順。
&rdquo &ldquo他也不敢不孝順。
&rdquo老太爺又說，&ldquo武成後來管幫，也虧得我這位俞三嬸。
當時俞三叔一死，還沒有兒子，幫中公議，由他家老五代管。
遺腹子生下來，如果是女的，不必說，是男的，到二十歲，俞老五&lsquo推位讓國&rsquo。
哪曉得俞老五黑心，到時候不肯讓出來。
又是俞三嬸出面，告到漕運總督那裡，官司打赢，武成才能夠&lsquo子承父業&rsquo。
&rdquo &ldquo照此說來，這位老太太對外頭的事情，也很明白？&rdquo &ldquo當然！是極明白的人。
&rdquo &ldquo也管他們幫裡的事嗎？&rdquo &ldquo早先管，這幾年不大管了。
&rdquo老太爺又說，&ldquo早先不但管他們幫裡的事，還管江湖上的閑事，提起俞三寡婦，真個是響當當的字号。
&rdquo 就在這一番閑談之中，胡雪岩已籌劃好一條極妥當的計策，不過欲行此計，少不得一個人，先要跟這個人商量好了，才好跟老太爺去談。
這個人就是七姑奶奶。
回到尤家已經深夜，不便驚動。
第二天一早起身，匆匆漱洗，便喚過來伺候他的小厮，進去通知，立請七姑奶奶有要緊事商量。
七姑奶奶大方得很，說是請胡雪岩、裘豐言到她屋裡去談。
&ldquo小姐&rdquo的閨房，又有芙蓉在，裘豐言自然不便入内。
&ldquo不要緊！我們真正是通家之好，你一起去聽聽，省得回頭我再說一遍。
&rdquo 聽得這話，裘豐言隻好相陪。
到七姑奶奶住的那間屋子，堂屋裡已經擺好了一桌早飯，松江人早餐吃硬飯，裘豐言頗感新奇，不但有飯還有酒，這在他倒是得其所哉，欣然落座，舉杯便喝了一大口。
&ldquo老裘，你少喝點，今天還有事！&rdquo &ldquo什麼事？&rdquo七姑奶奶接口說道，&ldquo裘老爺來，沒有啥款待，隻有酒。
小爺叔，你不要攔他的高興。
&rdquo &ldquo老裘不會不高興，我一說出來就曉得了。
七姐，我問你個人，你曉不曉得？&rdquo胡雪岩說，&ldquo俞三寡婦！&rdquo &ldquo是不是俞師叔的老娘？&rdquo &ldquo對。
&rdquo &ldquo現在不叫俞三寡婦了，大家都叫她三婆婆。
我見過的，去年到松江來，說要收我做幹女兒，後來算算輩分不對，才不提起的。
&rdquo &ldquo好極了！照此說，她很喜歡你的。
七姐，你要陪我到蘇州去一趟。
&rdquo 說到這一句，裘豐言恍然大悟，高興地端起一大杯燒酒：&ldquo這下我非浮一大白不可了！&rdquo 七姑奶奶和芙蓉，卻是莫名其妙，于是胡雪岩約略将俞武成打那票槍械的主意，以及老太爺如何為難的情形，略略談了些。
這些七姑奶奶不等他再講下去，也就明了他們的用意了。
&ldquo小爺叔，你是想搬出三婆婆來，硬壓俞師叔？&rdquo &ldquo是的，意思是這個道理。
不過有一套做法。
&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動到這個腦筋，主要的是不讓老太爺為難。
我想這樣做，你看行不行？&rdquo 胡雪岩的做法是，備一筆重禮，跟裘豐言倆肅具衣冠，去拜訪俞三婆婆，見面道明來意，要說老太爺因為已經答應了俞武成，不便出爾反爾。
萬般無奈，隻有來求教俞三婆婆，應該怎麼辦？請她說一句。
&ldquo人心都是肉做的，小爺叔這樣子尊敬她，我再旁邊敲敲邊鼓，三婆婆一定肯出面幹預。
隻要她肯說一句，俞師叔不敢不依。
好的，我準定奉陪，什麼時候走？&rdquo &ldquo我先要跟老太爺談一談。
請你先預備，我們說走就走。
&rdquo &ldquo我沒有啥好預備的。
&rdquo七姑奶奶說，&ldquo倒是送三婆婆的禮，小爺叔你是怎麼個打算？&rdquo 這一層，胡雪岩自然已有打算，分派裘豐言去辦，請他當天趕到上海，轉告劉不才，采辦兩枝吉林老山人參，另外再配三樣宜乎老年人服食使用的禮物，由裘豐言帶到蘇州，仍舊以阊門外的金阊客棧為聯絡聚集的地點。
于是，裘豐言跟着胡雪岩到了老太爺那裡，開口說到&ldquo辭行&rdquo，老太爺不解所謂，深為詫異。
&ldquo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免得你老人家在俞老面前為難。
&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跟老裘，好比焦贊、孟良，預備把佘太君去搬請出來。
不過你老要跟我們唱出雙簧。
&rdquo 這出雙簧，在老太爺這面輕而易舉，隻要找了俞武成來，當面跟他說明：胡、裘二人，上門重托，他因為答應俞武成在先，已經拒絕。
同時告訴他，說俞三婆婆派人來尋過，留下了話，叫他立即趕回蘇州，有緊急大事要談。
聽胡雪岩講完，老太爺兜頭一揖：&ldquo老弟台，你這條計策，幫了我的大忙，保全了我們白頭老弟兄的交情，感激之至。
不過雖拿佘太君把他壓了下去，他的難處也要替他想想，這歸我來辦。
你們不必管了。
&rdquo &ldquo這也沒有叫老太爺勞神的道理。
&rdquo胡雪岩說，&ldquo老實奉告，洋槍上是有一筆回扣的，我們就拿這筆錢交俞老一個朋友，在蘇州見着了他，我當面跟他談，一定可以擺平。
反正你老隻要假裝糊塗好了。
&rdquo &ldquo裝糊塗我會。
&rdquo老太爺問道，&ldquo你們啥時候動身？&rdquo &ldquo裝就要裝得像。
我們明天就走，回頭也不再到你老這裡來了。
怕一見俞老，反而不好。
&rdquo &ldquo既然這樣說，我就不留你們了。
不過，在蘇州把事情說妥當了，無論如何再要到松江來住兩天。
&rdquo &ldquo一定，一定！&rdquo 兩人辭了出來，裘豐言當即動身到上海。
胡雪岩心裡在想，意料不到的，又有蘇州之行。
既然有此機會，阿巧姐的糾葛，應該理個清楚，巧的是有芙蓉，大可以拿她作個擋箭牌。
因此，回到尤家，他問芙蓉：&ldquo你要不要到蘇州去玩一趟？&rdquo &ldquo我懶得動，而況你們兩三天就回來了，尤五嫂跟我也很談得來，我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rdquo 做女主人的，也在殷勤留客，胡雪岩當着尤五嫂的面，不便多說什麼，隻好向七姑奶奶使個眼色。
這個眼色用意，不易了解，七姑奶奶心直，當時就說：&ldquo小爺叔，你有話盡管說，怕啥？&rdquo &ldquo七姐！&rdquo胡雪岩無可奈何，隻好這樣說，&ldquo你請過來，我有句話說。
&rdquo 一說自然明白，七姑奶奶也認為芙蓉跟着到了蘇州，阿巧姐一見，當然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這是個極好的擋箭牌。
于是悄悄勸尤五嫂，不必強留。
至于芙蓉，聽說有此關系，随即也改了主意，願意跟七姑奶奶作伴到蘇州。
于是連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下船，一行四衆，胡
尤五奶奶大出意外，少不得有一番寒暄張羅。
尤家常年備着好些客房，除了芙蓉是七姑奶奶早就約好，跟她一起住以外，尤五奶奶又堅邀胡、裘二人在她家下榻。
略略安頓，随即去見老太爺。
因為裘豐言是生客，又是一位官兒，老太爺十分客氣，叫人取來長袍馬褂，衣冠整齊，肅然陪坐。
這一下不但裘豐言大為不安，連胡雪岩亦頗為局促，幸好，七姑奶奶接踵而至，有她在座，能說會道，親切随和，才把僵硬的氣氛改變過來。
說過一陣閑話，七姑奶奶談到正事，&ldquo老太爺，&rdquo她說，&ldquo今天我有樁大事來禀告你老人家。
不過，有點說不出口。
&rdquo 老太爺已經看出來，裘豐言跟她也相熟，這樣，自己說話，就無須有所避忌：&ldquo真正新鮮話把戲！&rdquo他似笑非笑地說，&ldquo你還有啥說不出口的話！&rdquo &ldquo老太爺也是，就看得我那樣子的老臉厚皮。
&rdquo七姑奶奶笑着站了起來，&ldquo我先進去跟老姑太太談談，請小爺叔代我說吧！&rdquo 老姑太太是老太爺的妹妹，也七十多了，耳聾口拙，沒有什麼可談的，七姑奶奶無非是托詞避開，好讓胡雪岩談她的親事。
七姑奶奶沒有一個歸宿，原是老太爺的一樁心事，所以聽得胡雪岩細談了經過，十分高興。
尤其是聽說王有齡以知府的身份，降尊纡貴，認出身江湖的七姑奶奶作義妹，更覺得是件有光彩的事。
這一切都由胡雪岩而來，飲水思源，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同時因為裘豐言作胡雪岩的代表，在尤家與王家之間，要由他來從中聯合安排，所以老太爺又向裘豐言拜托道謝。
言出至誠，着實令人感動。
&ldquo老太爺，&rdquo胡雪岩最後談到他自己的請求，&ldquo有件事，尤五哥不在這裡，要勞動你老人家替我調兵遣将了！&rdquo &ldquo噢！&rdquo老太爺一疊連聲地說，&ldquo你吩咐，你吩咐！&rdquo 等胡雪岩說明，要派兩個人護送，料想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卻不道老太爺竟沉吟不語。
這就奇怪了，他忍不住要問：&ldquo老太爺，莫非有什麼難處？&rdquo &ldquo是的。
&rdquo老太爺答道，&ldquo你老弟是自己人，裘爺也是一見如故的好友，這件事說不巧真不巧，說巧真巧。
不巧的不去說它了，隻說巧的是，虧得你跟我說，不然，真要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了。
&rdquo 聽得這話，以胡雪岩的精明老到，裘豐言的飽經世故，都察出話中大有蹊跷，兩人面面相觑，交換了一個眼色，自然還是胡雪岩開口。
&ldquo老太爺既當我們是自己人，那麼，是怎麼的&lsquo不巧&rsquo？何妨也說一說！&rdquo &ldquo不必說了！不巧的是老五不在這裡，在這裡就不會有這件事。
&rdquo老太爺平靜地問道，&ldquo裘老爺預備什麼時候走？&rdquo &ldquo我的貨色還在上海，雇船裝貨，總得有三五天的工夫。
我聽老太爺的吩咐！&rdquo &ldquo吩咐不敢當。
&rdquo老太爺說，&ldquo你明天就請回上海去預備。
今天四月十四，準備四月二十開船，我們四月十九，在上海會齊。
&rdquo &ldquo怎麼？&rdquo胡雪岩不解&ldquo我們&rdquo兩字，&ldquo莫非&mdash&mdash&rdquo &ldquo是的。
&rdquo老太爺說，&ldquo我送了裘老爺去！&rdquo &ldquo那怎麼敢當？&rdquo裘豐言跟胡雪岩異口同聲地說。
&ldquo不！&rdquo老太爺做了個很有力的手勢，&ldquo非我親自送不可。
&rdquo說着，嘴唇動了兩下，看看裘豐言，到底不曾說出口來。
&ldquo對不起，老裘！&rdquo胡雪岩看事态嚴重，也就顧不得了，徑自直言，&ldquo你請外面坐一坐，我跟老太爺說句話。
&rdquo &ldquo是，是！&rdquo裘豐言也會意了，趕緊起身回避。
&ldquo不必！裘老爺請這裡坐！&rdquo老太爺起身又道歉，&ldquo實在對不起！我跟我們胡老弟說句&lsquo門檻裡&rsquo的話。
不是拿你當外人，因為有些話，說實在的，裘老爺還是不曉得的好。
&rdquo 交代了這番話，老太爺陪着胡雪岩到佛堂裡去坐&mdash&mdash這是他家最莊嚴、也最清靜的一處地方，胡雪岩很懂這些過節，一進去立刻擺出極嚴肅的臉色，雙手合十，先垂頭低眼，默默地禮了佛，才悄悄在經桌的下方落座。
老太爺在他側面坐了下來，慢慢吞吞地說道：&ldquo老弟台，我不曉得這件事有你&lsquo軋腳&rsquo在内，早曉得了，事情就比較好做。
現在，好比生了瘡，快要破頭了，隻好把膿硬擠出來！&rdquo 胡雪岩很用心地聽着，始終猜不透，裘豐言押運的這一批軍火，跟他有何關系？但有一層是很清楚的，老太爺的處境相當為難，隻是難在何處，卻怎麼樣也想不出。
江湖上做事，講究彼此為人着想，所以胡雪岩在這時候，覺得别樣心思可以暫時不想，自己的态度一定得先表明。
&ldquo老太爺，&rdquo他說，&ldquo我曉得你拿我這面的事，當自己的事一樣，既然這樣子，我們就當這件事你我都有份，好好商量着辦。
如果難處光是由你老一肩挑了過去，即使能夠辦通，我也不願意。
&rdquo &ldquo老弟台！&rdquo老太爺伸出一隻全是骨節老繭的手，捏着胡雪岩的手腕說，&ldquo我真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
我把事情說給你聽。
&rdquo 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事情說巧真巧，說不巧真不巧！這一批軍火跟他的一個&ldquo同參弟兄&rdquo有關，這個人名叫俞武成，地盤是在揚州、鎮江一帶。
這時太平軍雖已退出揚州，但仍留&ldquo丞相&rdquo賴漢英扼守辰州，與清軍刑部左侍郎雷正誠的水師，相持不下。
太平軍全力謀求打開局面，所以跟上海的洋商在暗中有交易，希望買到一批軍火。
&ldquo這件事要派洋商的不是！&rdquo老太爺說，&ldquo浙江買的那批洋槍，原來洋商是答應賣給&lsquo長毛&rsquo的，已經收了人家的定洋，約期起運，由英國兵艦運了去。
哪知道事情變了卦，聽說替浙江方面出頭交涉的人，手腕很靈活&mdash&mdash&rdquo &ldquo老太爺，&rdquo胡雪岩很高興地搶着說，&ldquo這個人不是别人，就是未來的&lsquo七姑爺&rsquo古應春。
&rdquo &ldquo噢！我不曉得。
老五這兩個月一直在上海，消息隔絕了。
這且不去說他，先說我那個同參弟兄俞武成。
&rdquo 俞武成跟賴漢英相熟，因而一半交情，一半重禮，賴漢英托出俞武成來，預備等這批軍火從上海起運，一入内河，就要動手截留。
由于是松江漕幫的地盤，所以俞武成專程到松江來拜訪他這位老師兄，很客氣地打了招呼。
&ldquo這怪我一時疏忽。
&rdquo老太爺失悔地說，&ldquo我是久已不管閑事，一切都交給老五，偏偏老五又到杭州去了。
俞武成又是當年一炷香一起磕頭的弟兄！五十年下來，同參的隻剩了三個人，這個交情，我不能不賣。
哪曉得大水沖了龍王廟！如今說不得了，隻好我說了話不算！&rdquo &ldquo那怎麼可以？&rdquo胡雪岩接口答道，&ldquo俞老雖是你老的同參，但是答應過他的，也不能臉一抹，說是自己人的東西，不準動！光棍不斷财路，我來想辦法。
&rdquo &ldquo老弟台！沒有叫你傷腦筋的道理。
我是因為當你自己人，所以拿門檻裡的話告訴了你，照規矩是不能說的。
&rdquo老太爺又說，&ldquo我隻請你做個參贊，事情是我的，無論如何要掮它下去，你請裘老爺放心好了。
&rdquo &ldquo怎麼放得下心！&rdquo胡雪岩說，&ldquo如今隻有&lsquo按兵不動&rsquo，那批洋槍先放在那裡，等跟俞老談好了再說。
&rdquo 老太爺不答，身往後一靠，雙眼望空，緊閉着嘴唇，是那全心全意在思索如何解開這難題的神氣。
胡雪岩見此光景，頗為不安，心裡也在打算：如果俞武成不是他的&ldquo同參弟兄&rdquo，事情就好辦；若是這批軍火，不是落到太平軍手裡，事情也好辦。
此刻既是投鼠忌器，又不能輕易松手，搞成了軟硬都難着力的局面，連他都覺得一時真難善策。
&ldquo難！&rdquo老太爺說，&ldquo想來想去，隻有我來硬挺。
&rdquo &ldquo硬挺不是辦法。
&rdquo胡雪岩問道，&ldquo照你老看，俞老跟那面的交情如何？&rdquo &ldquo這就不清楚了。
不過江湖上走走，一句話就是一句話，他答應了人家，我又答應了他，反正不管怎麼樣，這票東西，我不讓他動手，我們弟兄的交情就算斷了。
&rdquo &ldquo話不能這麼說！&rdquo胡雪岩腦際靈光一閃，欣然說道，&ldquo我倒有個無辦法中的辦法，我想請你老派個專人，将俞老請來，有話擺在台面上說：兩面都是自己人，不能幫一面損一面。
事情該怎麼辦，請俞老自己說一句。
&rdquo &ldquo這叫什麼辦法？&rdquo老太爺笑道，&ldquo那不就表示：這閑事我管不下來，隻好不管嗎？&rdquo &ldquo正就是這話！&rdquo胡雪岩點點頭，&ldquo你老不肯管這閑事，俞老怨不着你。
而在我們這面，就承情不盡了。
&rdquo 老太爺略想一下問道：&ldquo莫非你另有法子，譬如請官兵保護，跟武成硬碰硬較量個明白？&rdquo &ldquo我哪能這麼做？&rdquo胡雪岩笑道，&ldquo我這樣一做，将來還想不想在江湖上跑跑？&rdquo &ldquo那麼，你是怎麼辦呢？&rdquo &ldquo我想跟俞老談了再說。
&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我要跟他老實說明白，這票貨色，如果不是太平軍那面要，我可以放手，由他那面的戶頭承買，我另找洋商打交道，現在可不行，這是請俞老不要管閑事。
至于那面送了怎樣一筆重禮，我照送就是。
&rdquo &ldquo聽說是一萬銀子。
&rdquo &ldquo一萬銀子小事，我貼也貼得起。
我看俞老也不見得看得如何之重！我要勸他的是，一定不可以幫長毛。
為人忠逆之辨，總不可以不分明。
&rdquo 聽到最後一句，老太爺很注意地望着他，好久，才點點頭說：&ldquo老弟台，你雖是空子，漕幫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說句實話，二百年下來，現在的時世，不是翁、錢、潘三祖當年立家門的時世了。
長毛初起，我們漕幫看得兩&lsquo秀&rsquo很重。
哪曉得越來越不像話，天下還沒有到手，倫常名教倒已經掃地了。
什麼拜天地不敬父母，什麼&lsquo男行&rsquo、&lsquo女行&rsquo，烏七八糟一大堆。
現在小刀會劉麗川也在拜天地了，這些情形我也看不慣。
所以，你如果能勸得武成回心轉意，不幫長毛，這就不算在江湖道上的義氣有虧缺。
不過，我不曉得你要怎麼勸他？&rdquo &ldquo那自然見機行事。
此刻連我自己都還不曉得該怎麼說。
&rdquo 談到這裡，就該馬上做一件事，派人去把俞武成找來，老太爺不知道他此刻在何處，但漕幫的聲氣甚廣，隻要交代一句下去，大小碼頭，旦夕皆知，自會找出人來，而況俞武成亦非無名小卒，找起來更容易。
隻是要看他是近是遠，在近處來得快，在遠處來得慢，日子無法預定。
&ldquo我曉得你心裡急，不過急也無用，事情是總可以擺平的。
&rdquo老太爺說，&ldquo難得相聚，且住兩日再說。
&rdquo &ldquo當然，當然。
&rdquo胡雪岩說，&ldquo多的日子也耽擱下來了，不争在這兩天。
&rdquo他是如此，裘豐言更不在乎，這一夜照樣開懷暢飲，聽老太爺談他當年走南闖北，涉曆江湖所遭遇到的奇聞異事，直到深宵不倦。
談來談去談到俞武成，&ldquo松江是&lsquo疲幫&rsquo，他們那一幫是&lsquo旺幫&rsquo，所以武成在我們這夥人當中，是花花公子，嫖賭吃着，樣樣來，樣樣精。
&rdquo老太爺不勝感慨地說，&ldquo哪曉得快活了一輩子，老來苦！&rdquo &ldquo這都是叫長毛害的。
&rdquo胡雪岩說，&ldquo不鬧長毛，他好好在揚州、鎮江，何至于此？所以俞老跟&lsquo他們&rsquo搞在一起，我真弄不懂！&rdquo &ldquo老弟台，你見了武成，這些話要當心。
他有樣壞毛病：不肯認錯！不說還好，一說偏偏往錯裡走。
除非他老娘說他，他不敢不聽，不然，天王老子說他一句錯，他都不服。
&rdquo &ldquo這樣看起來，倒是位孝子！&rdquo裘豐言說，&ldquo可敬之至。
&rdquo &ldquo大家敬重他，也就是為此。
&rdquo老太爺說，&ldquo他今年六十七，到了九十歲的老娘面前，還會撒嬌。
想想也真有趣。
&rdquo &ldquo喔！&rdquo胡雪岩問，&ldquo她娘還在？&rdquo &ldquo還在！&rdquo &ldquo在鎮江？還是揚州？&rdquo &ldquo不！那兩個地方怎麼還能住？&rdquo老太爺說，&ldquo搬在蘇州。
去年到杭州燒香，路過松江，在我這裡住了幾日。
&rdquo &ldquo九十歲的老太太，還能出遠門燒香。
倒健旺？&rdquo &ldquo健旺得很呢！&rdquo老太爺說，&ldquo這位老太太，當年也是好角色。
俞三叔&mdash&mdash武成的老爹，是叫仇家害死的，她帶了一把水果刀找上仇家的門去，見面就是一刀！出來就到衙門，縣官倒是好官，說她替夫報仇，當堂開釋。
那時她還有四月的身孕在身，生下來就是武成。
&rdquo &ldquo原來俞老是遺腹子！怪不得孝順。
&rdquo &ldquo他也不敢不孝順。
&rdquo老太爺又說，&ldquo武成後來管幫，也虧得我這位俞三嬸。
當時俞三叔一死，還沒有兒子，幫中公議，由他家老五代管。
遺腹子生下來，如果是女的，不必說，是男的，到二十歲，俞老五&lsquo推位讓國&rsquo。
哪曉得俞老五黑心，到時候不肯讓出來。
又是俞三嬸出面，告到漕運總督那裡，官司打赢，武成才能夠&lsquo子承父業&rsquo。
&rdquo &ldquo照此說來，這位老太太對外頭的事情，也很明白？&rdquo &ldquo當然！是極明白的人。
&rdquo &ldquo也管他們幫裡的事嗎？&rdquo &ldquo早先管，這幾年不大管了。
&rdquo老太爺又說，&ldquo早先不但管他們幫裡的事，還管江湖上的閑事，提起俞三寡婦，真個是響當當的字号。
&rdquo 就在這一番閑談之中，胡雪岩已籌劃好一條極妥當的計策，不過欲行此計，少不得一個人，先要跟這個人商量好了，才好跟老太爺去談。
這個人就是七姑奶奶。
回到尤家已經深夜，不便驚動。
第二天一早起身，匆匆漱洗，便喚過來伺候他的小厮，進去通知，立請七姑奶奶有要緊事商量。
七姑奶奶大方得很，說是請胡雪岩、裘豐言到她屋裡去談。
&ldquo小姐&rdquo的閨房，又有芙蓉在，裘豐言自然不便入内。
&ldquo不要緊！我們真正是通家之好，你一起去聽聽，省得回頭我再說一遍。
&rdquo 聽得這話，裘豐言隻好相陪。
到七姑奶奶住的那間屋子，堂屋裡已經擺好了一桌早飯，松江人早餐吃硬飯，裘豐言頗感新奇，不但有飯還有酒，這在他倒是得其所哉，欣然落座，舉杯便喝了一大口。
&ldquo老裘，你少喝點，今天還有事！&rdquo &ldquo什麼事？&rdquo七姑奶奶接口說道，&ldquo裘老爺來，沒有啥款待，隻有酒。
小爺叔，你不要攔他的高興。
&rdquo &ldquo老裘不會不高興，我一說出來就曉得了。
七姐，我問你個人，你曉不曉得？&rdquo胡雪岩說，&ldquo俞三寡婦！&rdquo &ldquo是不是俞師叔的老娘？&rdquo &ldquo對。
&rdquo &ldquo現在不叫俞三寡婦了，大家都叫她三婆婆。
我見過的，去年到松江來，說要收我做幹女兒，後來算算輩分不對，才不提起的。
&rdquo &ldquo好極了！照此說，她很喜歡你的。
七姐，你要陪我到蘇州去一趟。
&rdquo 說到這一句，裘豐言恍然大悟，高興地端起一大杯燒酒：&ldquo這下我非浮一大白不可了！&rdquo 七姑奶奶和芙蓉，卻是莫名其妙，于是胡雪岩約略将俞武成打那票槍械的主意，以及老太爺如何為難的情形，略略談了些。
這些七姑奶奶不等他再講下去，也就明了他們的用意了。
&ldquo小爺叔，你是想搬出三婆婆來，硬壓俞師叔？&rdquo &ldquo是的，意思是這個道理。
不過有一套做法。
&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動到這個腦筋，主要的是不讓老太爺為難。
我想這樣做，你看行不行？&rdquo 胡雪岩的做法是，備一筆重禮，跟裘豐言倆肅具衣冠，去拜訪俞三婆婆，見面道明來意，要說老太爺因為已經答應了俞武成，不便出爾反爾。
萬般無奈，隻有來求教俞三婆婆，應該怎麼辦？請她說一句。
&ldquo人心都是肉做的，小爺叔這樣子尊敬她，我再旁邊敲敲邊鼓，三婆婆一定肯出面幹預。
隻要她肯說一句，俞師叔不敢不依。
好的，我準定奉陪，什麼時候走？&rdquo &ldquo我先要跟老太爺談一談。
請你先預備，我們說走就走。
&rdquo &ldquo我沒有啥好預備的。
&rdquo七姑奶奶說，&ldquo倒是送三婆婆的禮，小爺叔你是怎麼個打算？&rdquo 這一層，胡雪岩自然已有打算，分派裘豐言去辦，請他當天趕到上海，轉告劉不才，采辦兩枝吉林老山人參，另外再配三樣宜乎老年人服食使用的禮物，由裘豐言帶到蘇州，仍舊以阊門外的金阊客棧為聯絡聚集的地點。
于是，裘豐言跟着胡雪岩到了老太爺那裡，開口說到&ldquo辭行&rdquo，老太爺不解所謂，深為詫異。
&ldquo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免得你老人家在俞老面前為難。
&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跟老裘，好比焦贊、孟良，預備把佘太君去搬請出來。
不過你老要跟我們唱出雙簧。
&rdquo 這出雙簧，在老太爺這面輕而易舉，隻要找了俞武成來，當面跟他說明：胡、裘二人，上門重托，他因為答應俞武成在先，已經拒絕。
同時告訴他，說俞三婆婆派人來尋過，留下了話，叫他立即趕回蘇州，有緊急大事要談。
聽胡雪岩講完，老太爺兜頭一揖：&ldquo老弟台，你這條計策，幫了我的大忙，保全了我們白頭老弟兄的交情，感激之至。
不過雖拿佘太君把他壓了下去，他的難處也要替他想想，這歸我來辦。
你們不必管了。
&rdquo &ldquo這也沒有叫老太爺勞神的道理。
&rdquo胡雪岩說，&ldquo老實奉告，洋槍上是有一筆回扣的，我們就拿這筆錢交俞老一個朋友，在蘇州見着了他，我當面跟他談，一定可以擺平。
反正你老隻要假裝糊塗好了。
&rdquo &ldquo裝糊塗我會。
&rdquo老太爺問道，&ldquo你們啥時候動身？&rdquo &ldquo裝就要裝得像。
我們明天就走，回頭也不再到你老這裡來了。
怕一見俞老，反而不好。
&rdquo &ldquo既然這樣說，我就不留你們了。
不過，在蘇州把事情說妥當了，無論如何再要到松江來住兩天。
&rdquo &ldquo一定，一定！&rdquo 兩人辭了出來，裘豐言當即動身到上海。
胡雪岩心裡在想，意料不到的，又有蘇州之行。
既然有此機會，阿巧姐的糾葛，應該理個清楚，巧的是有芙蓉，大可以拿她作個擋箭牌。
因此，回到尤家，他問芙蓉：&ldquo你要不要到蘇州去玩一趟？&rdquo &ldquo我懶得動，而況你們兩三天就回來了，尤五嫂跟我也很談得來，我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rdquo 做女主人的，也在殷勤留客，胡雪岩當着尤五嫂的面，不便多說什麼，隻好向七姑奶奶使個眼色。
這個眼色用意，不易了解，七姑奶奶心直，當時就說：&ldquo小爺叔，你有話盡管說，怕啥？&rdquo &ldquo七姐！&rdquo胡雪岩無可奈何，隻好這樣說，&ldquo你請過來，我有句話說。
&rdquo 一說自然明白，七姑奶奶也認為芙蓉跟着到了蘇州，阿巧姐一見，當然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這是個極好的擋箭牌。
于是悄悄勸尤五嫂，不必強留。
至于芙蓉，聽說有此關系，随即也改了主意，願意跟七姑奶奶作伴到蘇州。
于是連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下船，一行四衆，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