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謀調任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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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謀調任
第二天一早起身，周一鳴已經在等着了，臨時客串聽差，替他奔走招呼，所以阿巧姐雖不在身邊，胡雪岩亦覺得并無不便。
同時心裡在想，自己一向為求便捷爽利，不喜歡帶個聽差在身邊，看來若有像周一鳴這樣的人，帶在身邊，亦自不妨，這一趟回去，或在杭州，或在上海，倒要好好物色一個。
等他漱洗完畢，周一鳴又要請他進城去喝早茶。
胡雪岩心裡有數，便連聲答道：&ldquo好的，好的！吃完早茶，我帶你去見何學台，當面求他替你寫信。
&rdquo 于是進了城在&ldquo吳苑&rdquo茶店吃早茶。
蘇州的茶店跟杭州的又不同。
杭州的茶店，大都是敞廳，一視同仁，不管是缙紳先生，還是販夫走卒，入座都是顧客；蘇州的茶店，分出等級，各不相淆，胡雪岩好熱鬧，與周一鳴隻在最外面那間廳上坐，一面喝茶，一面吃各式各樣的點心，消磨到十點鐘，看看是時候了，算了賬，安步當車到蘇州府學去見何桂清。
由于愛屋及烏的緣故，何桂清對周一鳴也很客氣，再三讓坐，周一鳴守着官場的規矩，隻是垂手肅立，最後卻不過意，才屁股沾着椅子邊，仿佛蹲着似的坐了下來。
看他這局促的光景，胡雪岩倒覺得于心不忍，便要言不煩地說明來意，何桂清當時答道：&ldquo許大人親自到上海督師去了。
&rdquo接着轉臉問胡雪岩，&ldquo現在倒有個好機會，是去收稅，不知道這位周君願意不願意屈就。
&rdquo &ldquo屈就這兩個字言重了。
不知是哪一處稅卡？&rdquo &ldquo現在新創一種&lsquo厘金&rsquo，你總曉得。
&rdquo &ldquo這聽說過。
&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到底怎麼回事，卻還不十分清楚。
&rdquo &ldquo是你們浙江的一個奇士的策劃。
此人算來是雪軒的部民，湖州府長興人，名叫錢江&mdash&mdash&rdquo 錢江字東平，是浙江長興的一名監生，好大言，多奇計，仿佛戰國的策士一流人物。
鴉片戰争一起，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宗室奕經，奉旨以&ldquo揚威将軍&rdquo的名義，到浙江督辦軍務，錢江叩轅獻計，招募壯士，奇襲英軍，擒其首腦。
畏葸的奕經，如何敢用這樣的奇計？敬謝不敏。
後來林則徐得罪遣戍，而錢江在廣州犯了法，亦充軍到伊犁，在戍所相遇，林則徐對他深為賞識。
當林則徐遇赦進關時，設法将他洗脫了罪，帶入關内，在京城裡為他揄揚于公卿之間，聲名鵲起，不幸地，林則徐不久病殁，錢江頓失憑依，于是挾策遊于江淮之間，在揚州遇到了雷以誠。
獻上兩策，第一策是預領空白捐照，随時填發；第二策就是開辦厘金。
窮了想富，富了想貴，人之常情，所以做生意發了财的，尤其是兩淮的那班鹽商，最喜歡捐官，捐到三品道員還覺得戴藍頂子不夠威風，總想找機會，如報效軍需，捐助河工，花大把銀子買個&ldquo特保&rdquo，弄個二品頂戴的紅頂子才肯罷休。
但是捐官的手續甚為繁複，吏部書辦的花樣百出，往往&ldquo上兌&rdquo一兩年，一張證明幾品官員身份的&ldquo部照&rdquo還拿不到，這一來自然影響捐官的興趣。
錢江的辦法就是專為想過官瘾的富商打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上了兌，立刻填發部照，爽快無比。
雷以誠認為此策極妙，便托錢江上了個奏折，細陳其事，照他的辦法，部裡的書辦就沒有好處了，所以起初部議不準。
無奈國庫空虛，乾嘉年間積下的上千萬銀子，從道光年間鴉片戰争以來，以奕經、耆英、琦善以及賽尚阿等總領師幹的欽差大臣，花得光光，現在朝廷為對付洪楊起義，&ldquo既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rdquo，如果馬兒自己覓草去吃，猶複不準，如何說得過去？因此，錢江的妙策，到底被批準了。
部裡領來大批的空白捐照，現款交易，而且沒有層出不窮的小費，既快又便宜，捐官的人，自然趨之若鹜。
雷以誠就靠了這筆收入，招募鄉勇，才得扼守揚州、鎮江一帶。
然而捐官隻是一趟頭的買賣，細水長流，還得另想别法，于是而有厘金。
清朝的行商稅，本來隻有關稅一種。
大宗稅收是錢糧地丁，因為失地太多而收額大減，兩淮的鹽稅，亦因為兵火的影響，銷場不旺，彌補之道，就靠厘金，一錢抽一厘，看起來稅額甚輕，但積少成多，為數可觀。
最先是由雷以誠在揚州仙女廟、邵伯鎮等運河碼頭，設卡試辦，成效不壞，朝廷因而正式降旨，命兩江總督怡良、江蘇巡撫許乃钊、漕運總督楊以增，在江南、江北各地試行捐厘助饷，以裕軍需。
聽罷何桂清的陳述，胡雪岩對錢江其人，深為仰慕，頗想一見，但這是一時辦不到的事，隻好丢開，先替周一鳴作打算。
&ldquo他是水師出身，運河、長江各碼頭，都是熟人。
若得雲公栽培，當差絕不緻誤事，坍雲公的台。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看周君也是很能幹的人，而況又是你的舉薦，一定賞識不虛。
&rdquo何桂清說，&ldquo我馬上寫信，請坐一坐！&rdquo 說罷，他退入書房，親筆寫了一封信。
何桂清雖未做到封疆大吏，督撫的派頭已經很足，兩張八行箋，寫着胡桃大的字，按科名先後，稱雷以誠為&ldquo前輩&rdquo。
胡雪岩接了信代周一鳴道謝，周一鳴自己則叩頭相謝。
&ldquo你先回去吧！&rdquo胡雪岩對周一鳴說，&ldquo我還要陪何大人談談。
&rdquo 等周一鳴一走，何桂清告訴胡雪岩一個消息，說江蘇巡撫許乃钊有調動的消息，&ldquo今天一早，接到京裡的密信。
&rdquo他說，&ldquo我想等一等再說。
&rdquo 許乃钊調動，何以他要等候？細想一想，胡雪岩明白了，必是何桂清有接此任的可能，不妨靜以觀變。
這個主意的變化，胡雪岩覺得對自己這方面大為不利，因而頗想勸他仍照原來的計劃，先活動調任倉場侍郎，然後放到浙江去當巡撫，那一來，對王有齡，對自己，對嵇鶴齡便有左右逢源、諸事順手之樂了。
暗中的猜測，不便明勸，萬一猜得不對，變成無的放矢，是件可笑的事，叫何桂清看輕了自己，而且凡事明說不如暗示，旁敲側擊的效果最好，這是胡雪岩所深知的。
于是略想一想，有了一套說詞。
&ldquo江蘇巡撫這個缺，從前是天下第一，現在，我看是最末等的了。
&rdquo他忽然發了這樣一段議論。
何桂清當然要注意，&ldquo蘇撫的缺分，不如以前是真的，&rdquo他說，&ldquo但亦不至于淪為末等。
&rdquo &ldquo我是瞎說說的，跟雲公請教。
&rdquo胡雪岩徐徐而言，想着末等的理由，想到一條說一條，&ldquo第一是大亂在江蘇，地方少了，錢糧也就少了。
&rdquo &ldquo還好，蘇松膏腴之地，還在我們手裡。
&rdquo 胡雪岩不便說蘇松難保，&ldquo要保住，也很吃力，劉麗川至今還在上海。
這且不去說它，第二，江蘇的官太多。
&rdquo他說，&ldquo浙江好的是巡撫獨尊！&rdquo &ldquo啊！&rdquo何桂清深深點頭，&ldquo你這話有道理，督撫同城，确是麻煩，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rdquo &ldquo巡撫要壓倒總督，怕不大容易，這也不去說它，第三，&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江南大營的向大人，聽說很難伺候。
雲公，有這話沒有？&rdquo 這話當然有的。
何桂清心想，江南大營的驕兵悍将，不知凡幾，向榮的難侍候，猶其餘事。
于是本來想在江蘇等機會，打算着能接許乃钊的遺缺的心思動搖了。
看他默然不語，胡雪岩猜到了他的心思，益發動以危言：&ldquo地方官要與城共存亡。
我替我們杭州同鄉許大人說句私話，如果能夠調動一個缺，真正是&lsquo塞翁失馬，焉知非福&rsquo了。
&rdquo 這句話才真的打動了何桂清，他最膽小，雖然紙上談兵，豪氣萬丈，其實最怕打仗。
看起來，江蘇真的成了末等的缺，何必自讨苦吃，還是進京去吧！ 主意打定了，卻不便明說，隻連連點頭：&ldquo高論極是，佩服之至。
&rdquo &ldquo我哪裡懂什麼，不過俗語道得好：&lsquo旁觀者清。
&rsquo不在其位，不關得失，看事情比較清楚。
&rdquo &ldquo說得一點不錯。
&rdquo何桂清答道，&ldquo我就正要老兄這樣的人，多多指點。
&rdquo &ldquo雲公這話說得太過分，真叫我臉紅。
&rdquo他趁勢站了起來，&ldquo我就此告辭了，順便跟雲公辭行。
&rdquo &ldquo怎麼？&rdquo何桂清頓現怅然之色，&ldquo你就這樣走了？&rdquo &ldquo是的，我預備明天一早動身回上海。
&rdquo &ldquo那麼&mdash&mdash&rdquo何桂清沉吟了好半晌說，&ldquo我們上海見面吧！那不會太久的。
&rdquo &ldquo是！我一回上海就把款子預備好，随時等雲公的招呼。
&rdquo &ldquo還有件事，無論如何，奉托費心。
&rdquo 胡雪岩一愣，随即會意，事實上此事已成功了一半，所以很有把握地說：&ldquo雲公請放心，一到上海，必有喜信。
&rdquo 何桂清自然高興，而過分的欣悅，反生感慨，&ldquo真想不到，這一次無端與雪岩兄結成知交。
&rdquo他搖搖頭說，&ldquo人生在世，都是一個緣字，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rdquo 胡雪岩跟他的境遇，約略相似，再加上王有齡，三個人天南地北，不知冥冥中是什麼力量的驅使，得能聚在一起，像七巧闆一樣，看似毫不相幹，居然拼出一副花樣，實在巧妙之至。
所以對他的話，深具同感。
&ldquo雲公，說到緣字，還有讓你想不到的事。
&rdquo他緊接着又說，&ldquo眼前我不說破，說破了不好玩了。
隻盼你早則節前，晚則節後，到了上海，我們再叙。
&rdquo 聽他如此說法，何桂清便不肯多問，隻說：&ldquo好，好！我們再叙。
良晤非遙，我就不送你了。
&rdquo &ldquo不敢當，我也就不再來辭行了。
&rdquo他站起身作揖。
&ldquo你請等一等。
&rdquo何桂清說完，匆匆又走入書齋，好久，都不見再露面。
他是親筆在寫名帖，寫信來不及了，隻好用名帖，一共七八張，從蘇州到上海，沿路掌管一方的文武官員，都有他的名帖緻意。
緻意是門面話，其實是為胡雪岩作先容。
&ldquo你備而不用吧！&rdquo何桂清把一疊名帖交了過去，&ldquo交情深淺，都在措詞上看得出來，該用不該用，怎麼用法，你自己斟酌。
&rdquo &ldquo有雲公這幾張名帖，就等于派了百把兵保護，一路上可以睡到上海，多謝，多謝！&rdquo &ldquo雪軒那裡，我另外複信，這裡跟浙江，每天都有驿差，方便得很。
我就不必麻煩你轉信了。
&rdquo 何桂清一面說，一面親自送客，體制所關，送到二門為止。
等胡雪岩回到客棧，他跟着又派人送了四樣路菜，一部他新刻的詩稿，另外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打開來一看，是一隻&ldquo汽鍋&rdquo。
&ldquo難為你家大人想到。
&rdquo &ldquo我家大人交代，&rdquo那個叫何福的聽差說，&ldquo胡大老爺的交情，與衆不同，叫我跟胡大老爺請示，若還有事，我就在這裡侍候胡大老爺上了船再回去。
&rdquo &ldquo不必，不必！我有人，你請回去吧，替我道謝。
&rdquo 說完，在阿巧姐的梳頭匣裡取了個紅封套，紅封套甚多，備着賞人用的，輕重不等，最重的是五兩一張銀票，給何福的就是這一種。
意外糾紛 這一下，胡雪岩就隻有一件事了，等阿巧姐回來。
原說午間可到，結果等到日落西山，不見芳蹤，反倒是周一鳴又來相伴了。
&ldquo胡大老爺，真是多虧你栽培。
我去請教過人了，說何大人這封八行的力量很夠，一定會得個好差使。
&rdquo他笑嘻嘻地說。
&ldquo那很好！&rdquo胡雪岩也替他高興，&ldquo你得趕快到揚州才好。
遲了就沒有好差使了。
&rdquo &ldquo不礙。
沿運河、長江兩岸都要設卡子，差使多得很，搶不光的。
我伺候了胡大老爺回上海，再到揚州，最多耽誤十天的工夫，不要緊。
&rdquo 看他意思甚誠，而且路上也還要他招呼，胡雪岩就點點頭不再多說了。
于是又閑談了一會，周一鳴看胡雪岩有點心神不定的模樣，便有些躊躇，再坐下去，怕惹他的厭，如果告辭，丢下他一個人在客棧，更為不妥，想了想又勸他出去喝酒散心。
&ldquo謝謝，今天不行了。
我得等人。
&rdquo &ldquo喔，&rdquo周一鳴知道他心神不定的由來了，&ldquo是等阿巧姐？&rdquo &ldquo是啊！她回木渎娘家去，說了中午回來的，至今人面不見，不知是怎麼回事。
&rdquo &ldquo此刻不來，今天不會回來了。
木渎的航船，早就到了。
&rdquo &ldquo不是搭的航船，自己雇了一隻船來回。
&rdquo &ldquo那這樣，&rdquo周一鳴站起身來，&ldquo我到阊門碼頭上去打聽打聽看。
&rdquo &ldquo不曉得是哪一條船，怎麼打聽？&rdquo &ldquo不要緊！我到那裡，一問便知。
&rdquo &ldquo對了！你碼頭上最熟。
&rdquo胡雪岩欣然答道，&ldquo那就拜托了。
&rdquo 等周一鳴走不多時，忽然有個十五六歲的小後生，由金阊棧的店夥領了來見胡雪岩，自道他是潘家跑上房的書僮，奉了他家姨太太之命，&ldquo請胡老爺過去，有位堂客，要見胡老爺。
&rdquo 又是姨太太，又是堂客，當着店夥在那裡，胡雪岩倒有些尴尬，怕引起誤會，傳出謠言去，總是煩惱，所以不跟那小後生答話，隻向店夥說道：&ldquo你們這裡，另外有位胡老爺吧？他弄錯了！&rdquo &ldquo不錯！&rdquo店夥答道，&ldquo他說了胡大老爺的官印，上雪下岩，我才領了來了。
&rdquo &ldquo那就奇怪了。
&rdquo胡雪岩對那小後生說，&ldquo蘇州我沒有姓潘的朋友，更不認得你家姨太太。
&rdquo &ldquo原是木渎來的那位堂客要見胡老爺。
&rdquo小後生說，&ldquo那位堂客是我們姨太太的要好姐妹。
&rdquo &ldquo原來是阿巧姐！&rdquo胡雪岩大惑不解，&ldquo怎麼不回客棧，到了你家？&rdquo &ldquo那就不清楚了。
隻說請胡老爺過去見面。
&rdquo 胡雪岩為難了。
素昧平生，應人家内眷的邀請，這算是怎麼回事？同時阿巧姐有何理由到了潘家？而又叫自己去相會？凡此都是疑窦，以不去為妙。
話雖如此，事情卻要弄清楚，真假之間，首先要問阿巧姐，&ldquo那位木渎來的堂客，你看見了沒有？&rdquo他問。
&ldquo見了的。
&rdquo &ldquo是怎麼個樣子？&rdquo 那小後生把阿巧姐的身材、容貌、服飾形容了一遍，果然不錯。
阿巧姐在潘家這話，看來不假。
有了這個了解，事情就好辦了，&ldquo好的，你到外面等一下。
或者去逛一逛再來，我要等個人回來見了面，才能跟你去。
&rdquo說着，胡雪岩随手在茶幾上抓了些零錢給他，&ldquo你去買糖吃！&rdquo &ldquo謝謝胡老爺！&rdquo小後生問道，&ldquo我歇多少時候再來？&rdquo &ldquo歇半個時辰。
&rdquo 未到半個時辰，等的人到了，是周一鳴，據他打聽的結果，阿巧姐的那條船，早在下午三點鐘，就已到達。
&ldquo這有點意思了！看起來不假。
&rdquo接着，胡雪岩便将那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說了給周一鳴聽。
同時心裡在想，自己一向為求便捷爽利，不喜歡帶個聽差在身邊，看來若有像周一鳴這樣的人，帶在身邊，亦自不妨，這一趟回去，或在杭州，或在上海，倒要好好物色一個。
等他漱洗完畢，周一鳴又要請他進城去喝早茶。
胡雪岩心裡有數，便連聲答道：&ldquo好的，好的！吃完早茶，我帶你去見何學台，當面求他替你寫信。
&rdquo 于是進了城在&ldquo吳苑&rdquo茶店吃早茶。
蘇州的茶店跟杭州的又不同。
杭州的茶店，大都是敞廳，一視同仁，不管是缙紳先生，還是販夫走卒，入座都是顧客；蘇州的茶店，分出等級，各不相淆，胡雪岩好熱鬧，與周一鳴隻在最外面那間廳上坐，一面喝茶，一面吃各式各樣的點心，消磨到十點鐘，看看是時候了，算了賬，安步當車到蘇州府學去見何桂清。
由于愛屋及烏的緣故，何桂清對周一鳴也很客氣，再三讓坐，周一鳴守着官場的規矩，隻是垂手肅立，最後卻不過意，才屁股沾着椅子邊，仿佛蹲着似的坐了下來。
看他這局促的光景，胡雪岩倒覺得于心不忍，便要言不煩地說明來意，何桂清當時答道：&ldquo許大人親自到上海督師去了。
&rdquo接着轉臉問胡雪岩，&ldquo現在倒有個好機會，是去收稅，不知道這位周君願意不願意屈就。
&rdquo &ldquo屈就這兩個字言重了。
不知是哪一處稅卡？&rdquo &ldquo現在新創一種&lsquo厘金&rsquo，你總曉得。
&rdquo &ldquo這聽說過。
&rdquo胡雪岩答道，&ldquo到底怎麼回事，卻還不十分清楚。
&rdquo &ldquo是你們浙江的一個奇士的策劃。
此人算來是雪軒的部民，湖州府長興人，名叫錢江&mdash&mdash&rdquo 錢江字東平，是浙江長興的一名監生，好大言，多奇計，仿佛戰國的策士一流人物。
鴉片戰争一起，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宗室奕經，奉旨以&ldquo揚威将軍&rdquo的名義，到浙江督辦軍務，錢江叩轅獻計，招募壯士，奇襲英軍，擒其首腦。
畏葸的奕經，如何敢用這樣的奇計？敬謝不敏。
後來林則徐得罪遣戍，而錢江在廣州犯了法，亦充軍到伊犁，在戍所相遇，林則徐對他深為賞識。
當林則徐遇赦進關時，設法将他洗脫了罪，帶入關内，在京城裡為他揄揚于公卿之間，聲名鵲起，不幸地，林則徐不久病殁，錢江頓失憑依，于是挾策遊于江淮之間，在揚州遇到了雷以誠。
獻上兩策，第一策是預領空白捐照，随時填發；第二策就是開辦厘金。
窮了想富，富了想貴，人之常情，所以做生意發了财的，尤其是兩淮的那班鹽商，最喜歡捐官，捐到三品道員還覺得戴藍頂子不夠威風，總想找機會，如報效軍需，捐助河工，花大把銀子買個&ldquo特保&rdquo，弄個二品頂戴的紅頂子才肯罷休。
但是捐官的手續甚為繁複，吏部書辦的花樣百出，往往&ldquo上兌&rdquo一兩年，一張證明幾品官員身份的&ldquo部照&rdquo還拿不到，這一來自然影響捐官的興趣。
錢江的辦法就是專為想過官瘾的富商打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上了兌，立刻填發部照，爽快無比。
雷以誠認為此策極妙，便托錢江上了個奏折，細陳其事，照他的辦法，部裡的書辦就沒有好處了，所以起初部議不準。
無奈國庫空虛，乾嘉年間積下的上千萬銀子，從道光年間鴉片戰争以來，以奕經、耆英、琦善以及賽尚阿等總領師幹的欽差大臣，花得光光，現在朝廷為對付洪楊起義，&ldquo既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rdquo，如果馬兒自己覓草去吃，猶複不準，如何說得過去？因此，錢江的妙策，到底被批準了。
部裡領來大批的空白捐照，現款交易，而且沒有層出不窮的小費，既快又便宜，捐官的人，自然趨之若鹜。
雷以誠就靠了這筆收入，招募鄉勇，才得扼守揚州、鎮江一帶。
然而捐官隻是一趟頭的買賣，細水長流，還得另想别法，于是而有厘金。
清朝的行商稅，本來隻有關稅一種。
大宗稅收是錢糧地丁，因為失地太多而收額大減，兩淮的鹽稅，亦因為兵火的影響，銷場不旺，彌補之道，就靠厘金，一錢抽一厘，看起來稅額甚輕，但積少成多，為數可觀。
最先是由雷以誠在揚州仙女廟、邵伯鎮等運河碼頭，設卡試辦，成效不壞，朝廷因而正式降旨，命兩江總督怡良、江蘇巡撫許乃钊、漕運總督楊以增，在江南、江北各地試行捐厘助饷，以裕軍需。
聽罷何桂清的陳述，胡雪岩對錢江其人，深為仰慕，頗想一見，但這是一時辦不到的事，隻好丢開，先替周一鳴作打算。
&ldquo他是水師出身，運河、長江各碼頭，都是熟人。
若得雲公栽培，當差絕不緻誤事，坍雲公的台。
&rdquo &ldquo我知道，我知道，看周君也是很能幹的人，而況又是你的舉薦，一定賞識不虛。
&rdquo何桂清說，&ldquo我馬上寫信，請坐一坐！&rdquo 說罷，他退入書房，親筆寫了一封信。
何桂清雖未做到封疆大吏，督撫的派頭已經很足，兩張八行箋，寫着胡桃大的字，按科名先後，稱雷以誠為&ldquo前輩&rdquo。
胡雪岩接了信代周一鳴道謝，周一鳴自己則叩頭相謝。
&ldquo你先回去吧！&rdquo胡雪岩對周一鳴說，&ldquo我還要陪何大人談談。
&rdquo 等周一鳴一走，何桂清告訴胡雪岩一個消息，說江蘇巡撫許乃钊有調動的消息，&ldquo今天一早，接到京裡的密信。
&rdquo他說，&ldquo我想等一等再說。
&rdquo 許乃钊調動，何以他要等候？細想一想，胡雪岩明白了，必是何桂清有接此任的可能，不妨靜以觀變。
這個主意的變化，胡雪岩覺得對自己這方面大為不利，因而頗想勸他仍照原來的計劃，先活動調任倉場侍郎，然後放到浙江去當巡撫，那一來，對王有齡，對自己，對嵇鶴齡便有左右逢源、諸事順手之樂了。
暗中的猜測，不便明勸，萬一猜得不對，變成無的放矢，是件可笑的事，叫何桂清看輕了自己，而且凡事明說不如暗示，旁敲側擊的效果最好，這是胡雪岩所深知的。
于是略想一想，有了一套說詞。
&ldquo江蘇巡撫這個缺，從前是天下第一，現在，我看是最末等的了。
&rdquo他忽然發了這樣一段議論。
何桂清當然要注意，&ldquo蘇撫的缺分，不如以前是真的，&rdquo他說，&ldquo但亦不至于淪為末等。
&rdquo &ldquo我是瞎說說的，跟雲公請教。
&rdquo胡雪岩徐徐而言，想着末等的理由，想到一條說一條，&ldquo第一是大亂在江蘇，地方少了，錢糧也就少了。
&rdquo &ldquo還好，蘇松膏腴之地，還在我們手裡。
&rdquo 胡雪岩不便說蘇松難保，&ldquo要保住，也很吃力，劉麗川至今還在上海。
這且不去說它，第二，江蘇的官太多。
&rdquo他說，&ldquo浙江好的是巡撫獨尊！&rdquo &ldquo啊！&rdquo何桂清深深點頭，&ldquo你這話有道理，督撫同城，确是麻煩，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rdquo &ldquo巡撫要壓倒總督，怕不大容易，這也不去說它，第三，&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江南大營的向大人，聽說很難伺候。
雲公，有這話沒有？&rdquo 這話當然有的。
何桂清心想，江南大營的驕兵悍将，不知凡幾，向榮的難侍候，猶其餘事。
于是本來想在江蘇等機會，打算着能接許乃钊的遺缺的心思動搖了。
看他默然不語，胡雪岩猜到了他的心思，益發動以危言：&ldquo地方官要與城共存亡。
我替我們杭州同鄉許大人說句私話，如果能夠調動一個缺，真正是&lsquo塞翁失馬，焉知非福&rsquo了。
&rdquo 這句話才真的打動了何桂清，他最膽小，雖然紙上談兵，豪氣萬丈，其實最怕打仗。
看起來，江蘇真的成了末等的缺，何必自讨苦吃，還是進京去吧！ 主意打定了，卻不便明說，隻連連點頭：&ldquo高論極是，佩服之至。
&rdquo &ldquo我哪裡懂什麼，不過俗語道得好：&lsquo旁觀者清。
&rsquo不在其位，不關得失，看事情比較清楚。
&rdquo &ldquo說得一點不錯。
&rdquo何桂清答道，&ldquo我就正要老兄這樣的人，多多指點。
&rdquo &ldquo雲公這話說得太過分，真叫我臉紅。
&rdquo他趁勢站了起來，&ldquo我就此告辭了，順便跟雲公辭行。
&rdquo &ldquo怎麼？&rdquo何桂清頓現怅然之色，&ldquo你就這樣走了？&rdquo &ldquo是的，我預備明天一早動身回上海。
&rdquo &ldquo那麼&mdash&mdash&rdquo何桂清沉吟了好半晌說，&ldquo我們上海見面吧！那不會太久的。
&rdquo &ldquo是！我一回上海就把款子預備好，随時等雲公的招呼。
&rdquo &ldquo還有件事，無論如何，奉托費心。
&rdquo 胡雪岩一愣，随即會意，事實上此事已成功了一半，所以很有把握地說：&ldquo雲公請放心，一到上海，必有喜信。
&rdquo 何桂清自然高興，而過分的欣悅，反生感慨，&ldquo真想不到，這一次無端與雪岩兄結成知交。
&rdquo他搖搖頭說，&ldquo人生在世，都是一個緣字，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rdquo 胡雪岩跟他的境遇，約略相似，再加上王有齡，三個人天南地北，不知冥冥中是什麼力量的驅使，得能聚在一起，像七巧闆一樣，看似毫不相幹，居然拼出一副花樣，實在巧妙之至。
所以對他的話，深具同感。
&ldquo雲公，說到緣字，還有讓你想不到的事。
&rdquo他緊接着又說，&ldquo眼前我不說破，說破了不好玩了。
隻盼你早則節前，晚則節後，到了上海，我們再叙。
&rdquo 聽他如此說法，何桂清便不肯多問，隻說：&ldquo好，好！我們再叙。
良晤非遙，我就不送你了。
&rdquo &ldquo不敢當，我也就不再來辭行了。
&rdquo他站起身作揖。
&ldquo你請等一等。
&rdquo何桂清說完，匆匆又走入書齋，好久，都不見再露面。
他是親筆在寫名帖，寫信來不及了，隻好用名帖，一共七八張，從蘇州到上海，沿路掌管一方的文武官員，都有他的名帖緻意。
緻意是門面話，其實是為胡雪岩作先容。
&ldquo你備而不用吧！&rdquo何桂清把一疊名帖交了過去，&ldquo交情深淺，都在措詞上看得出來，該用不該用，怎麼用法，你自己斟酌。
&rdquo &ldquo有雲公這幾張名帖，就等于派了百把兵保護，一路上可以睡到上海，多謝，多謝！&rdquo &ldquo雪軒那裡，我另外複信，這裡跟浙江，每天都有驿差，方便得很。
我就不必麻煩你轉信了。
&rdquo 何桂清一面說，一面親自送客，體制所關，送到二門為止。
等胡雪岩回到客棧，他跟着又派人送了四樣路菜，一部他新刻的詩稿，另外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打開來一看，是一隻&ldquo汽鍋&rdquo。
&ldquo難為你家大人想到。
&rdquo &ldquo我家大人交代，&rdquo那個叫何福的聽差說，&ldquo胡大老爺的交情，與衆不同，叫我跟胡大老爺請示，若還有事，我就在這裡侍候胡大老爺上了船再回去。
&rdquo &ldquo不必，不必！我有人，你請回去吧，替我道謝。
&rdquo 說完，在阿巧姐的梳頭匣裡取了個紅封套，紅封套甚多，備着賞人用的，輕重不等，最重的是五兩一張銀票，給何福的就是這一種。
意外糾紛 這一下，胡雪岩就隻有一件事了，等阿巧姐回來。
原說午間可到，結果等到日落西山，不見芳蹤，反倒是周一鳴又來相伴了。
&ldquo胡大老爺，真是多虧你栽培。
我去請教過人了，說何大人這封八行的力量很夠，一定會得個好差使。
&rdquo他笑嘻嘻地說。
&ldquo那很好！&rdquo胡雪岩也替他高興，&ldquo你得趕快到揚州才好。
遲了就沒有好差使了。
&rdquo &ldquo不礙。
沿運河、長江兩岸都要設卡子，差使多得很，搶不光的。
我伺候了胡大老爺回上海，再到揚州，最多耽誤十天的工夫，不要緊。
&rdquo 看他意思甚誠，而且路上也還要他招呼，胡雪岩就點點頭不再多說了。
于是又閑談了一會，周一鳴看胡雪岩有點心神不定的模樣，便有些躊躇，再坐下去，怕惹他的厭，如果告辭，丢下他一個人在客棧，更為不妥，想了想又勸他出去喝酒散心。
&ldquo謝謝，今天不行了。
我得等人。
&rdquo &ldquo喔，&rdquo周一鳴知道他心神不定的由來了，&ldquo是等阿巧姐？&rdquo &ldquo是啊！她回木渎娘家去，說了中午回來的，至今人面不見，不知是怎麼回事。
&rdquo &ldquo此刻不來，今天不會回來了。
木渎的航船，早就到了。
&rdquo &ldquo不是搭的航船，自己雇了一隻船來回。
&rdquo &ldquo那這樣，&rdquo周一鳴站起身來，&ldquo我到阊門碼頭上去打聽打聽看。
&rdquo &ldquo不曉得是哪一條船，怎麼打聽？&rdquo &ldquo不要緊！我到那裡，一問便知。
&rdquo &ldquo對了！你碼頭上最熟。
&rdquo胡雪岩欣然答道，&ldquo那就拜托了。
&rdquo 等周一鳴走不多時，忽然有個十五六歲的小後生，由金阊棧的店夥領了來見胡雪岩，自道他是潘家跑上房的書僮，奉了他家姨太太之命，&ldquo請胡老爺過去，有位堂客，要見胡老爺。
&rdquo 又是姨太太，又是堂客，當着店夥在那裡，胡雪岩倒有些尴尬，怕引起誤會，傳出謠言去，總是煩惱，所以不跟那小後生答話，隻向店夥說道：&ldquo你們這裡，另外有位胡老爺吧？他弄錯了！&rdquo &ldquo不錯！&rdquo店夥答道，&ldquo他說了胡大老爺的官印，上雪下岩，我才領了來了。
&rdquo &ldquo那就奇怪了。
&rdquo胡雪岩對那小後生說，&ldquo蘇州我沒有姓潘的朋友，更不認得你家姨太太。
&rdquo &ldquo原是木渎來的那位堂客要見胡老爺。
&rdquo小後生說，&ldquo那位堂客是我們姨太太的要好姐妹。
&rdquo &ldquo原來是阿巧姐！&rdquo胡雪岩大惑不解，&ldquo怎麼不回客棧，到了你家？&rdquo &ldquo那就不清楚了。
隻說請胡老爺過去見面。
&rdquo 胡雪岩為難了。
素昧平生，應人家内眷的邀請，這算是怎麼回事？同時阿巧姐有何理由到了潘家？而又叫自己去相會？凡此都是疑窦，以不去為妙。
話雖如此，事情卻要弄清楚，真假之間，首先要問阿巧姐，&ldquo那位木渎來的堂客，你看見了沒有？&rdquo他問。
&ldquo見了的。
&rdquo &ldquo是怎麼個樣子？&rdquo 那小後生把阿巧姐的身材、容貌、服飾形容了一遍，果然不錯。
阿巧姐在潘家這話，看來不假。
有了這個了解，事情就好辦了，&ldquo好的，你到外面等一下。
或者去逛一逛再來，我要等個人回來見了面，才能跟你去。
&rdquo說着，胡雪岩随手在茶幾上抓了些零錢給他，&ldquo你去買糖吃！&rdquo &ldquo謝謝胡老爺！&rdquo小後生問道，&ldquo我歇多少時候再來？&rdquo &ldquo歇半個時辰。
&rdquo 未到半個時辰，等的人到了，是周一鳴，據他打聽的結果，阿巧姐的那條船，早在下午三點鐘，就已到達。
&ldquo這有點意思了！看起來不假。
&rdquo接着，胡雪岩便将那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說了給周一鳴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