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胡雪岩義兄接任海運局一把手，為軍火押運開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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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大事
放下一顆懸着的心，胡雪岩又把全副精神放在正事上。
船上無事正好算賬，結出總賬一看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不過短短半年工夫，自己經手的款項，已有五十萬兩銀子之多，杭州、湖州、上海三處做生意，局面搞得确是很熱鬧，事情也十分順手。
但萬一出了意外，牽一發動全身，自己倒下來不說，還要牽連許多人，第一個是王有齡，第二個是張胖子，第三個是郁四，第四個是尤五。
這樣轉上念頭，便覺得河上秋風，吹到身上格外冷了。
推開算盤，獨對孤燈，思前想後，生出無限警惕。
他告訴自己：不要自恃腦筋快、手腕活，毫無顧忌地把場面拉開來。
一個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有個顧不到，就會出漏洞，而漏洞會很快地越扯越大，等到發覺，往往已不可收拾。
想到這裡，自然而然生出兩點覺悟，一是節省精力，不必去多管那些無謂的鬧事；二是還要多尋幫手，劉慶生算是找對了，已可獨當一面；陳世龍是塊好材料，卻未曾善加利用。
于是他決定，趁這到杭州的一段旅程，将生意場中的各種&ldquo門檻&rdquo，好好教他一教，教會了就把上海這方面的事務都交給他。
但是沒有讓他&ldquo學生意&rdquo以前，先要為他安排親事，那也就是連帶了清了他自己跟阿珠之間的關系，從此心無牽挂，也是節省精力之道。
于是盤算了好一會，想定了入手的辦法。
第二天一早開船，除了老張在船梢上幫同把舵以外，其餘的人都沒有什麼事。
他特意叫陳世龍進艙談話，從一上船，阿珠便常在後艙，就是一起吃飯的時候，也不大交談。
當然，陳世龍是常到後艙去找她的。
胡雪岩料定他跟陳世龍在中艙談什麼，她一定會在後艙留心靜聽，所以他預備裝作&ldquo言者無意&rdquo，其實是有心要說給她聽。
&ldquo世龍！&rdquo他說，&ldquo我現在的場面是撐起來了。
不過飯是一個人吃不完的，要大家一起來動手。
我現在問問你的意思，你是想在湖州，還是想在上海？&rdquo 陳世龍不知道他胸有成竹，有意如此發問，隻當真的要他自己挑一處。
上海雖然繁華，做事卻無把握，在湖州是本鄉本土，而且又厮守着阿珠，自然是湖州好。
&ldquo我想先在湖州，把絲行弄好了再說。
&rdquo &ldquo我曉得你要挑湖州，&rdquo胡雪岩背對後艙，不怕阿珠看見他的臉，所以向陳世龍使勁擠一擠眼睛，表示下面那句話别有用心，叫他留神，&ldquo你是舍不得阿珠！&rdquo 陳世龍也很聰明，做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表示默認。
一個如此說，一個如此承認，除非阿珠自己走出來明明白白說一句，不願嫁陳世龍！那麼，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就在這一句話中交代清楚了。
在後艙聽壁腳的阿珠，十分氣惱，心想：簡直把一個人看成一包絲一樣，憑你們一句話，就算交易過手了！世上哪有這樣自說自話的事？ 想歸想，氣歸氣，人還是坐在那裡不動，屏聲息氣，細聽外面，胡雪岩又在說了。
&ldquo我的意思，絲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那裡。
&rdquo 聽到這裡，阿珠驚異不止，&ldquo丈人、丈母娘&rdquo是指誰？她自己這樣在問。
細聽下去，明明白白，陳世龍的丈人、丈母娘，不是自己父母是哪個？阿珠驚疑羞憤，外帶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心裡亂得如萬馬奔騰，自己克制了又克制，才能勉強聽得清外面的話。
&ldquo說起來，阿珠的娘的想法也不大對！她以為我幫了她家的忙，她就得把女兒許配給我，作為報答。
其實橋歸橋，路歸路，我幫他們的忙，又不是在想他們的女兒。
&rdquo 哼！假正經！阿珠不由得在心裡罵，同時想起胡雪岩當初許多勾引的行徑，臉上有些發燒，暗暗的又罵了句：不要臉！ 再聽下去，她比較舒服了。
&ldquo講句良心話，&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喜歡不喜歡阿珠呢？當然喜歡的。
不過，我不肯委屈阿珠。
冰清玉潔，大家小姐不見得有她那樣子的品貌！世龍，她嫁了你也是委屈的。
&rdquo &ldquo我曉得。
&rdquo陳世龍自慚地點一點頭。
&ldquo你曉得就好。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總要格外對她體貼。
&rdquo 陳世龍依然是那句話：&ldquo我曉得。
&rdquo 口口聲聲順從着，倒像真的已把人家娶到手了似的。
阿珠心裡非常不服氣，同時也有些奇怪，聽口風好像他們早就瞞着自己，暗中做了&ldquo交易&rdquo，倒要仔仔細細先把事情弄清楚，然後再想報複的主意。
這回是陳世龍在說話：&ldquo胡先生，那麼，你看我這件事該怎麼辦？赤手空拳，一點底子都沒有。
&rdquo &ldquo有我！&rdquo胡雪岩答得極其爽脆，&ldquo我今天一共有三頭媒要做，一頭已經成功了，還有一頭要看看再說，再有就是你這頭媒。
老張那裡我一說就成功，你丈母娘更不用說，最聽我的話。
阿珠最孝順，隻要跟兩老說好了，不怕她不答應。
&rdquo 原來如此，阿珠心想：拿我父母來壓我，所以有這樣子的把握，那也太目中無人了。
于今之計，第一步先要在爹面前說好，不可輕易答應。
到時候叫你幹瞪眼！ 剛想得好好地，立刻又是一愣，因為胡雪岩說破了她的心思，&ldquo不過，&rdquo他說，&ldquo阿珠的性子最傲，服軟不服硬，也要防她一腳！就算父母之命，勉強依從，心裡一千一萬個不甘心，将來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好的。
所以說到頭來，兩廂情願最要緊。
你總要記住我這句話，阿珠服軟不服硬。
處處依她，包你一輩子有福享。
&rdquo 聽到這幾句話，阿珠心裡又酸又甜，同時也覺得洩了氣，什麼勁道都拿不出來了。
不過總還有些不甘，不甘于如此受人擺布，同時也覺得不能就這麼便宜了陳世龍。
&ldquo我的打算是這樣，看看年底辦喜事來不來得及。
如果來不及，就今年&lsquo傳紅&rsquo，明年&lsquo入贅&rsquo&hellip&hellip&rdquo &ldquo入贅！&rdquo 陳世龍大聲插嘴，光聽聲音，就知道他不願，在後艙的阿珠不由得就把心懸了起來。
&ldquo又不是要你改姓張，不過兩家并作一家，也不是什麼失面子的事！&rdquo &ldquo不改姓就可以。
&rdquo &ldquo你不要得福不知！&rdquo胡雪岩故意這樣說給阿珠聽，&ldquo就算你想改姓，阿珠也許看你不上眼。
&rdquo 陳世龍露着一嘴雪白的牙齒，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笑容正落在壁縫中向外張望的阿珠眼中，她的感覺是得意的舒服。
&ldquo老婆雖好，吊在裙帶上一步不離，也太沒有出息了。
&rdquo胡雪岩說，&ldquo湖州絲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盡可以照料得了。
我希望你在上海幫我的忙，跟老古把洋文學學好，将來受用無窮。
&rdquo &ldquo好啊！&rdquo陳世龍很興奮地，&ldquo古先生的洋文，說得真是呱呱叫，我一定跟他學會了它！&rdquo &ldquo這才是！&rdquo胡雪岩用欣慰的聲音說，&ldquo好在絲生意上有關聯，常常要回湖州，有得你跟阿珠親熱的時候！&rdquo 要死！阿珠一下子绯紅了臉，頓時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卻又不敢弄出聲響來，怕前面發覺她在偷聽，于是蹑手蹑腳，掩到自己鋪位上，手撫着一顆突突在跳的心，細細去想他們所說的那些話。
這一想想得忘掉辰光，直到老張在喊，她才警覺，朝窗外望了一下，太陽當頭，已經中午了。
&ldquo來吃飯！&rdquo老張問道，&ldquo阿珠，你在作啥？一直不見你的人？&rdquo &ldquo我睡着了！&rdquo她自己覺得這句話答得很好，睡着了便表示根本沒有聽見胡雪岩和陳世龍的話，見了面就容易裝糊塗了。
她裝人家也裝，在飯桌上胡雪岩和陳世龍一如平時，倒是老張有許多話，因為這天下午船泊德清，就要分手。
胡雪岩和陳世龍往南到杭州，老張帶着女兒，原船往北回家，自然有些事要交代交代。
當天下午，很早就到了德清，船一泊定，胡雪岩邀老張上岸走走。
阿珠立刻想到，他們是有關自己的話要談，她上午躺在床上想心事，就已經盤算過，這件終身大事，不管怎麼樣，要自己回到湖州先告訴了娘，再作道理。
如果她爹一答應，便毫無商量的餘地。
她不甘于随人擺布，因而打定主意，這一天要一直跟爹在一起，不容胡雪岩有開口的機會。
那麼此刻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仍是跟着不放，胡雪岩總不見得當面鑼，對面鼓，有自己在場，便好意思提做媒的話！ 于是她接口喊道：&ldquo爹，我也去！&rdquo 胡雪岩自然不要她去。
這容易得緊，想都不用想，便有了話：&ldquo阿珠，拜托你，替我把零碎東西收拾收拾，好不好？&rdquo &ldquo是啊！&rdquo老張老實，&ldquo要掉船了，各人的東西該歸一歸。
你不要去！&rdquo 這一說，胡雪岩又有了話，&ldquo對的！&rdquo他喊道，&ldquo世龍，你也看一看，哪些東西該帶到湖州送人的，跟阿珠交代清楚，不要弄錯了！&rdquo 說完，他跟老張揚長上岸，有意把陳世龍留在船上，好跟阿珠細訴衷曲。
阿珠心裡實在有些氣不過，想想自己真像《西遊記》裡的孫悟空，怎麼樣也翻不出胡雪岩的手掌。
這份閑氣，此刻自然要發在陳世龍頭上了。
&ldquo他們上岸去做啥？&rdquo她氣鼓鼓地問。
陳世龍本來就聰明，加以這陣子跟着胡雪岩，耳濡目染，學會了許多待人處事的訣竅。
這樣一件有關自己一輩子的大事，當然更不敢疏忽，所以這時不忙着答阿珠的話，先擡眼看，用心想，要把她的态度弄明白了再說。
他在想：阿珠問到這句話，就可以證明，他們上午的那一番談話，她已經聽得清清楚楚，此刻是疑心胡雪岩跟她父親去談她的終身。
既然如此，上午為何不站出來說話，此刻卻大光其火？可見得光火是鬧脾氣。
她的脾氣他也摸透了，越頂越兇，最好的應付辦法是讓她發不出火。
于是他賠笑答道：&ldquo這我倒不曉得。
要不要我追上去問一聲？&rdquo &ldquo難為你！&rdquo阿珠一波剛平，一波又起，&ldquo你們師父徒弟，一上半天，亂七八糟在講些什麼怪話？&rdquo 既然叫穿了，陳世龍何可否認？但怎麼樣承認呢？笑而不答，惹她反感，細說從頭，就會把胡雪岩苦心設計，說到了她心裡的那番話的效用，付之東流。
左右不是，十分為難，而阿珠看他不答，似乎又要光火了。
一急急出一個計較，覺得就像築堤防水一樣，多少日子，多少人工，辛辛苦苦到了&ldquo合龍&rdquo的那一刻，非要眼明手快，把握時機不可。
河官到了合龍的時候，如果情況緊急，往往會縱身一跳，跳在缺口裡，身擋洪流。
别人看他如此奮不顧身，深受感動，自然一起着力，得收全功。
現在自己也要有那縱身一跳的勇氣，大事方得成功。
想到這裡，他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跪，直挺挺地跪在阿珠面前說：&ldquo既然你已經都聽見了，也就不用我多說了。
阿珠，我一條命都在你手裡。
&rdquo 阿珠不防他有此一着，急得胸頭亂跳，急的是怕人看見不像話，便低聲喝道：&ldquo怎麼這副樣子？快起來，快起來！&rdquo &ldquo起來也容易，你說一句，我就起來！&rdquo 這一句是什麼？阿珠自然知道，但就是心裡肯了，也說不出口，那便隻有先吓他一吓：&ldquo你越是這麼賴皮，我越不說！起來，起來！不然，我永遠不理你。
&rdquo 陳世龍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一下子有個了局不可，因而用毫無商量餘地的聲音說：&ldquo你不說一句，我永遠跪在這裡！&rdquo &ldquo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rdquo阿珠恨聲說道，&ldquo你要我說什麼？&rdquo &ldquo你自己曉得的。
&rdquo &ldquo對了！你曉得，我也曉得，不就行了嗎？&rdquo 聽得這一句，陳世龍一顆心踏實了，笑嘻嘻地問道：&ldquo真的&lsquo行了&rsquo？&rdquo &ldquo不要噜蘇！&rdquo阿珠把臉一沉，&ldquo你再不起來，行了也不行！&rdquo 到此地步，不能再不聽她的話，但陳世龍還要試探一下，&ldquo起來可以，&rdquo他說，&ldquo你拉我一把！&rdquo &ldquo不拉！為啥要我來拉你？&rdquo阿珠拿手指刮着臉羞他，&ldquo&lsquo男兒膝下有黃金&rsquo，就是你兩個膝蓋不值錢。
&rdquo &ldquo就看在&lsquo膝下有黃金&rsquo的份上，扶我一把！&rdquo陳世龍一面說，一面把手一伸。
阿珠真不想理他，但她那隻右手跟心中所想的不一緻，莫名其妙地就伸了出去，等陳世龍拉住她的手，可就不肯放了！他站起身來，一隻手緊握着她的手，坐向她身旁；另一隻手很快地伸向船窗，隻聽&ldquo喀喇&rdquo一響，艙中頓時漆黑，木闆船窗被拉上了。
阿珠輕聲喝道：&ldquo這是幹什麼！&rdquo &ldquo不幹什麼！隻要親親你！&rdquo &ldquo你敢！&rdquo &ldquo敢&rdquo字不曾出口，已讓陳世龍一把摟住，也不知他的一雙眼睛是怎麼生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他那兩片嘴唇會一下子很準确地找着了她的嘴唇，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阿珠又羞又急，卻又有種夏天傷風閉汗吃酸辣熱湯面的味道，是說不出的刺激而痛快。
但艙裡雖然黑漆一團，外面卻是朗朗乾坤，如果讓人發覺，怎麼還有臉見人？因而，一顆心提到了喉頭，口幹舌燥，滿頭大汗。
&ldquo放手！&rdquo她好不容易才能扭過頭去，這樣低聲說了一句。
&ldquo再親一個！&rdquo &ldquo還要？&rdquo阿珠發怒了，&ldquo你不要弄得人怕了你！&rdquo 這是極嚴重的警告，陳世龍适可而止，放開了手，拉她坐了起來，溫柔地問道：&ldquo要不要開窗子？&rdquo &ldquo自然要開的。
&rdquo說着，她自己伸手去拉開了窗子，等光亮撲了進來，她趕緊避開，縮向外面看不到的角落，理理鬓發，拉拉衣襟，閉着嘴，垂着眼，仿佛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ldquo阿珠。
&rdquo &ldquo你不要再跟我噜蘇！&rdquo她搶着說道，&ldquo安安分分說幾句話，不然，你就替我請出去！&rdquo 陳世龍不響，隻嘻嘻地笑着，一雙眼睛盯着阿珠，從頭到腳，恣意賞鑒，把阿珠看得既窘且惱。
&ldquo你不要這樣子盯着人看，好不好？&rdquo阿珠白了他一眼，&ldquo又不是不認識。
&rdquo &ldquo對不起！&rdquo陳世龍笑道，&ldquo我舍不得不看。
&rdquo 這話說得她别有一股滋味在心頭，于是語氣緩和了：&ldquo好也好在心裡好了！何必一定都要擺在臉上呢？你臉皮厚，不怕人笑，也要給人家想想。
&rdquo 說到這話，陳世龍便把視線避開。
但立刻又拉了回來，不見阿珠的臉，就像失落了一樣什麼要緊的東西，一定得找着了，才能安心。
就這片刻的沉默，阿珠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比較平伏了，摸一摸臉，也不再那麼發燙，于是便說：&ldquo我要好好問你幾句話。
你是不是規規矩矩的告訴我，就看你自己的良心！&rdquo &ldquo好！&rdquo陳世龍斬釘截鐵地回答，&ldquo我一定憑良心。
你說好了。
&rdquo &ldquo你跟你師父，老早就談過我的事？&rdquo &ldquo是的。
老早談過。
&rdquo &ldquo怎麼說法？&rdquo &ldquo這話就難說得清楚了。
&rdquo陳世龍說，&ldquo話很多，不曉得從哪裡說起。
&rdquo &ldquo照這樣看，你們不知道打過我多少遍主意了！&rdquo阿珠又想起他們&ldquo私相授受&rdquo的可惡，便發怨聲，&ldquo隻怕讓你們把我賣到外國，我都不曉得。
&rdquo &ldquo哪個敢打你的主意？&rdquo陳世龍故意裝得很認真地說：&ldquo第一個我就不依！&rdquo &ldquo哼！&rdquo阿珠撇一撇嘴，&ldquo你是好人，如果你是好人，為什麼這許多日子，你一句口風都不肯透露？&rdquo &ldquo不是不肯，是不敢！&rdquo &ldquo為啥不敢？&rdquo &ldquo怕碰你一個釘子，以後的話就難說了。
&rdquo 想想這也是實話。
但她同時也想到，自己在小姐妹淘裡，被公認為厲害角色，比起胡雪岩和陳世龍來，差得就太遠了，如果他們真的起下什麼沒良心的意思，自己一定被他們擺布得走投無路。
然則自己所倚恃的是什麼呢？是陳世龍的一顆心，能收服了他的心，自己才可以放心。
想到這裡，覺得要恩威并用，體貼固然要緊，但也要立下許多&ldquo規矩&rdquo，不可遷就。
當然，這是以後的話，眼前還得多打聽一些關于自己的事。
&ldquo胡先生到底怎麼說我？&rdquo &ldquo胡先生&rdquo這個稱呼，在陳世龍聽來非常新鮮，以前他從沒有聽她這樣叫過。
此刻改口的意思，一面是表示與胡雪岩的關系，到此告一段落；另一方面表示&ldquo夫唱婦随&rdquo，他怎麼叫，她也怎麼叫。
意會到這一點，陳世龍覺得非常欣慰，不由得又傻兮兮地瞪着她看。
這是她在胡雪岩臉上從沒有見過的表情。
那像個頑皮的大孩子的笑容，另有一種使人醉心之處，這時反倒是她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臉了。
突然，陳世龍問道：&ldquo你剛才說的什麼？&rdquo 阿珠心不在焉，被他問得一愣，不過對這樣的場面，她有個&ldquo倒打一耙&rdquo的法子，&ldquo你看你！&rdquo她不滿地說，&ldquo剛剛說過的話，就忘記得幹幹淨淨！你哪裡有一點心在人家身上？&rdquo &ldquo對不起！&rdquo陳世龍賠笑緻歉，&ldquo我實在高興得有些昏頭了。
&rdquo 在這一遷延之間，阿珠已想起了自己的那句問話，便又說一遍：&ldquo我是問，胡先生到底怎麼說我？&rdquo &ldquo你自己總聽見了！千言萬語一個字：好！&rdquo 這是指她&ldquo聽壁腳&rdquo而言，不便否認，&ldquo我是說平常，總還有些話。
&rdquo她說。
&ldquo不要去打聽了。
&rdquo陳世龍搖一搖手，&ldquo我們隻談我們的事。
&rdquo &ldquo對！&rdquo阿珠脫口說了這一個字，接着便問，&ldquo他們上岸談啥？是不是談我？&rdquo &ldquo一定是的。
&rdquo &ldquo那麼你剛才怎麼&lsquo裝佯&rsquo，說不曉得？&rdquo &ldquo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現在我可
船上無事正好算賬，結出總賬一看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不過短短半年工夫，自己經手的款項，已有五十萬兩銀子之多，杭州、湖州、上海三處做生意，局面搞得确是很熱鬧，事情也十分順手。
但萬一出了意外，牽一發動全身，自己倒下來不說，還要牽連許多人，第一個是王有齡，第二個是張胖子，第三個是郁四，第四個是尤五。
這樣轉上念頭，便覺得河上秋風，吹到身上格外冷了。
推開算盤，獨對孤燈，思前想後，生出無限警惕。
他告訴自己：不要自恃腦筋快、手腕活，毫無顧忌地把場面拉開來。
一個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有個顧不到，就會出漏洞，而漏洞會很快地越扯越大，等到發覺，往往已不可收拾。
想到這裡，自然而然生出兩點覺悟，一是節省精力，不必去多管那些無謂的鬧事；二是還要多尋幫手，劉慶生算是找對了，已可獨當一面；陳世龍是塊好材料，卻未曾善加利用。
于是他決定，趁這到杭州的一段旅程，将生意場中的各種&ldquo門檻&rdquo，好好教他一教，教會了就把上海這方面的事務都交給他。
但是沒有讓他&ldquo學生意&rdquo以前，先要為他安排親事，那也就是連帶了清了他自己跟阿珠之間的關系，從此心無牽挂，也是節省精力之道。
于是盤算了好一會，想定了入手的辦法。
第二天一早開船，除了老張在船梢上幫同把舵以外，其餘的人都沒有什麼事。
他特意叫陳世龍進艙談話，從一上船，阿珠便常在後艙，就是一起吃飯的時候，也不大交談。
當然，陳世龍是常到後艙去找她的。
胡雪岩料定他跟陳世龍在中艙談什麼，她一定會在後艙留心靜聽，所以他預備裝作&ldquo言者無意&rdquo，其實是有心要說給她聽。
&ldquo世龍！&rdquo他說，&ldquo我現在的場面是撐起來了。
不過飯是一個人吃不完的，要大家一起來動手。
我現在問問你的意思，你是想在湖州，還是想在上海？&rdquo 陳世龍不知道他胸有成竹，有意如此發問，隻當真的要他自己挑一處。
上海雖然繁華，做事卻無把握，在湖州是本鄉本土，而且又厮守着阿珠，自然是湖州好。
&ldquo我想先在湖州，把絲行弄好了再說。
&rdquo &ldquo我曉得你要挑湖州，&rdquo胡雪岩背對後艙，不怕阿珠看見他的臉，所以向陳世龍使勁擠一擠眼睛，表示下面那句話别有用心，叫他留神，&ldquo你是舍不得阿珠！&rdquo 陳世龍也很聰明，做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表示默認。
一個如此說，一個如此承認，除非阿珠自己走出來明明白白說一句，不願嫁陳世龍！那麼，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就在這一句話中交代清楚了。
在後艙聽壁腳的阿珠，十分氣惱，心想：簡直把一個人看成一包絲一樣，憑你們一句話，就算交易過手了！世上哪有這樣自說自話的事？ 想歸想，氣歸氣，人還是坐在那裡不動，屏聲息氣，細聽外面，胡雪岩又在說了。
&ldquo我的意思，絲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那裡。
&rdquo 聽到這裡，阿珠驚異不止，&ldquo丈人、丈母娘&rdquo是指誰？她自己這樣在問。
細聽下去，明明白白，陳世龍的丈人、丈母娘，不是自己父母是哪個？阿珠驚疑羞憤，外帶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心裡亂得如萬馬奔騰，自己克制了又克制，才能勉強聽得清外面的話。
&ldquo說起來，阿珠的娘的想法也不大對！她以為我幫了她家的忙，她就得把女兒許配給我，作為報答。
其實橋歸橋，路歸路，我幫他們的忙，又不是在想他們的女兒。
&rdquo 哼！假正經！阿珠不由得在心裡罵，同時想起胡雪岩當初許多勾引的行徑，臉上有些發燒，暗暗的又罵了句：不要臉！ 再聽下去，她比較舒服了。
&ldquo講句良心話，&rdquo胡雪岩說，&ldquo我喜歡不喜歡阿珠呢？當然喜歡的。
不過，我不肯委屈阿珠。
冰清玉潔，大家小姐不見得有她那樣子的品貌！世龍，她嫁了你也是委屈的。
&rdquo &ldquo我曉得。
&rdquo陳世龍自慚地點一點頭。
&ldquo你曉得就好。
&rdquo胡雪岩又說，&ldquo總要格外對她體貼。
&rdquo 陳世龍依然是那句話：&ldquo我曉得。
&rdquo 口口聲聲順從着，倒像真的已把人家娶到手了似的。
阿珠心裡非常不服氣，同時也有些奇怪，聽口風好像他們早就瞞着自己，暗中做了&ldquo交易&rdquo，倒要仔仔細細先把事情弄清楚，然後再想報複的主意。
這回是陳世龍在說話：&ldquo胡先生，那麼，你看我這件事該怎麼辦？赤手空拳，一點底子都沒有。
&rdquo &ldquo有我！&rdquo胡雪岩答得極其爽脆，&ldquo我今天一共有三頭媒要做，一頭已經成功了，還有一頭要看看再說，再有就是你這頭媒。
老張那裡我一說就成功，你丈母娘更不用說，最聽我的話。
阿珠最孝順，隻要跟兩老說好了，不怕她不答應。
&rdquo 原來如此，阿珠心想：拿我父母來壓我，所以有這樣子的把握，那也太目中無人了。
于今之計，第一步先要在爹面前說好，不可輕易答應。
到時候叫你幹瞪眼！ 剛想得好好地，立刻又是一愣，因為胡雪岩說破了她的心思，&ldquo不過，&rdquo他說，&ldquo阿珠的性子最傲，服軟不服硬，也要防她一腳！就算父母之命，勉強依從，心裡一千一萬個不甘心，将來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好的。
所以說到頭來，兩廂情願最要緊。
你總要記住我這句話，阿珠服軟不服硬。
處處依她，包你一輩子有福享。
&rdquo 聽到這幾句話，阿珠心裡又酸又甜，同時也覺得洩了氣，什麼勁道都拿不出來了。
不過總還有些不甘，不甘于如此受人擺布，同時也覺得不能就這麼便宜了陳世龍。
&ldquo我的打算是這樣，看看年底辦喜事來不來得及。
如果來不及，就今年&lsquo傳紅&rsquo，明年&lsquo入贅&rsquo&hellip&hellip&rdquo &ldquo入贅！&rdquo 陳世龍大聲插嘴，光聽聲音，就知道他不願，在後艙的阿珠不由得就把心懸了起來。
&ldquo又不是要你改姓張，不過兩家并作一家，也不是什麼失面子的事！&rdquo &ldquo不改姓就可以。
&rdquo &ldquo你不要得福不知！&rdquo胡雪岩故意這樣說給阿珠聽，&ldquo就算你想改姓，阿珠也許看你不上眼。
&rdquo 陳世龍露着一嘴雪白的牙齒，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笑容正落在壁縫中向外張望的阿珠眼中，她的感覺是得意的舒服。
&ldquo老婆雖好，吊在裙帶上一步不離，也太沒有出息了。
&rdquo胡雪岩說，&ldquo湖州絲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盡可以照料得了。
我希望你在上海幫我的忙，跟老古把洋文學學好，将來受用無窮。
&rdquo &ldquo好啊！&rdquo陳世龍很興奮地，&ldquo古先生的洋文，說得真是呱呱叫，我一定跟他學會了它！&rdquo &ldquo這才是！&rdquo胡雪岩用欣慰的聲音說，&ldquo好在絲生意上有關聯，常常要回湖州，有得你跟阿珠親熱的時候！&rdquo 要死！阿珠一下子绯紅了臉，頓時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卻又不敢弄出聲響來，怕前面發覺她在偷聽，于是蹑手蹑腳，掩到自己鋪位上，手撫着一顆突突在跳的心，細細去想他們所說的那些話。
這一想想得忘掉辰光，直到老張在喊，她才警覺，朝窗外望了一下，太陽當頭，已經中午了。
&ldquo來吃飯！&rdquo老張問道，&ldquo阿珠，你在作啥？一直不見你的人？&rdquo &ldquo我睡着了！&rdquo她自己覺得這句話答得很好，睡着了便表示根本沒有聽見胡雪岩和陳世龍的話，見了面就容易裝糊塗了。
她裝人家也裝，在飯桌上胡雪岩和陳世龍一如平時，倒是老張有許多話，因為這天下午船泊德清，就要分手。
胡雪岩和陳世龍往南到杭州，老張帶着女兒，原船往北回家，自然有些事要交代交代。
當天下午，很早就到了德清，船一泊定，胡雪岩邀老張上岸走走。
阿珠立刻想到，他們是有關自己的話要談，她上午躺在床上想心事，就已經盤算過，這件終身大事，不管怎麼樣，要自己回到湖州先告訴了娘，再作道理。
如果她爹一答應，便毫無商量的餘地。
她不甘于随人擺布，因而打定主意，這一天要一直跟爹在一起，不容胡雪岩有開口的機會。
那麼此刻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仍是跟着不放，胡雪岩總不見得當面鑼，對面鼓，有自己在場，便好意思提做媒的話！ 于是她接口喊道：&ldquo爹，我也去！&rdquo 胡雪岩自然不要她去。
這容易得緊，想都不用想，便有了話：&ldquo阿珠，拜托你，替我把零碎東西收拾收拾，好不好？&rdquo &ldquo是啊！&rdquo老張老實，&ldquo要掉船了，各人的東西該歸一歸。
你不要去！&rdquo 這一說，胡雪岩又有了話，&ldquo對的！&rdquo他喊道，&ldquo世龍，你也看一看，哪些東西該帶到湖州送人的，跟阿珠交代清楚，不要弄錯了！&rdquo 說完，他跟老張揚長上岸，有意把陳世龍留在船上，好跟阿珠細訴衷曲。
阿珠心裡實在有些氣不過，想想自己真像《西遊記》裡的孫悟空，怎麼樣也翻不出胡雪岩的手掌。
這份閑氣，此刻自然要發在陳世龍頭上了。
&ldquo他們上岸去做啥？&rdquo她氣鼓鼓地問。
陳世龍本來就聰明，加以這陣子跟着胡雪岩，耳濡目染，學會了許多待人處事的訣竅。
這樣一件有關自己一輩子的大事，當然更不敢疏忽，所以這時不忙着答阿珠的話，先擡眼看，用心想，要把她的态度弄明白了再說。
他在想：阿珠問到這句話，就可以證明，他們上午的那一番談話，她已經聽得清清楚楚，此刻是疑心胡雪岩跟她父親去談她的終身。
既然如此，上午為何不站出來說話，此刻卻大光其火？可見得光火是鬧脾氣。
她的脾氣他也摸透了，越頂越兇，最好的應付辦法是讓她發不出火。
于是他賠笑答道：&ldquo這我倒不曉得。
要不要我追上去問一聲？&rdquo &ldquo難為你！&rdquo阿珠一波剛平，一波又起，&ldquo你們師父徒弟，一上半天，亂七八糟在講些什麼怪話？&rdquo 既然叫穿了，陳世龍何可否認？但怎麼樣承認呢？笑而不答，惹她反感，細說從頭，就會把胡雪岩苦心設計，說到了她心裡的那番話的效用，付之東流。
左右不是，十分為難，而阿珠看他不答，似乎又要光火了。
一急急出一個計較，覺得就像築堤防水一樣，多少日子，多少人工，辛辛苦苦到了&ldquo合龍&rdquo的那一刻，非要眼明手快，把握時機不可。
河官到了合龍的時候，如果情況緊急，往往會縱身一跳，跳在缺口裡，身擋洪流。
别人看他如此奮不顧身，深受感動，自然一起着力，得收全功。
現在自己也要有那縱身一跳的勇氣，大事方得成功。
想到這裡，他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跪，直挺挺地跪在阿珠面前說：&ldquo既然你已經都聽見了，也就不用我多說了。
阿珠，我一條命都在你手裡。
&rdquo 阿珠不防他有此一着，急得胸頭亂跳，急的是怕人看見不像話，便低聲喝道：&ldquo怎麼這副樣子？快起來，快起來！&rdquo &ldquo起來也容易，你說一句，我就起來！&rdquo 這一句是什麼？阿珠自然知道，但就是心裡肯了，也說不出口，那便隻有先吓他一吓：&ldquo你越是這麼賴皮，我越不說！起來，起來！不然，我永遠不理你。
&rdquo 陳世龍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一下子有個了局不可，因而用毫無商量餘地的聲音說：&ldquo你不說一句，我永遠跪在這裡！&rdquo &ldquo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rdquo阿珠恨聲說道，&ldquo你要我說什麼？&rdquo &ldquo你自己曉得的。
&rdquo &ldquo對了！你曉得，我也曉得，不就行了嗎？&rdquo 聽得這一句，陳世龍一顆心踏實了，笑嘻嘻地問道：&ldquo真的&lsquo行了&rsquo？&rdquo &ldquo不要噜蘇！&rdquo阿珠把臉一沉，&ldquo你再不起來，行了也不行！&rdquo 到此地步，不能再不聽她的話，但陳世龍還要試探一下，&ldquo起來可以，&rdquo他說，&ldquo你拉我一把！&rdquo &ldquo不拉！為啥要我來拉你？&rdquo阿珠拿手指刮着臉羞他，&ldquo&lsquo男兒膝下有黃金&rsquo，就是你兩個膝蓋不值錢。
&rdquo &ldquo就看在&lsquo膝下有黃金&rsquo的份上，扶我一把！&rdquo陳世龍一面說，一面把手一伸。
阿珠真不想理他，但她那隻右手跟心中所想的不一緻，莫名其妙地就伸了出去，等陳世龍拉住她的手，可就不肯放了！他站起身來，一隻手緊握着她的手，坐向她身旁；另一隻手很快地伸向船窗，隻聽&ldquo喀喇&rdquo一響，艙中頓時漆黑，木闆船窗被拉上了。
阿珠輕聲喝道：&ldquo這是幹什麼！&rdquo &ldquo不幹什麼！隻要親親你！&rdquo &ldquo你敢！&rdquo &ldquo敢&rdquo字不曾出口，已讓陳世龍一把摟住，也不知他的一雙眼睛是怎麼生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他那兩片嘴唇會一下子很準确地找着了她的嘴唇，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阿珠又羞又急，卻又有種夏天傷風閉汗吃酸辣熱湯面的味道，是說不出的刺激而痛快。
但艙裡雖然黑漆一團，外面卻是朗朗乾坤，如果讓人發覺，怎麼還有臉見人？因而，一顆心提到了喉頭，口幹舌燥，滿頭大汗。
&ldquo放手！&rdquo她好不容易才能扭過頭去，這樣低聲說了一句。
&ldquo再親一個！&rdquo &ldquo還要？&rdquo阿珠發怒了，&ldquo你不要弄得人怕了你！&rdquo 這是極嚴重的警告，陳世龍适可而止，放開了手，拉她坐了起來，溫柔地問道：&ldquo要不要開窗子？&rdquo &ldquo自然要開的。
&rdquo說着，她自己伸手去拉開了窗子，等光亮撲了進來，她趕緊避開，縮向外面看不到的角落，理理鬓發，拉拉衣襟，閉着嘴，垂着眼，仿佛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ldquo阿珠。
&rdquo &ldquo你不要再跟我噜蘇！&rdquo她搶着說道，&ldquo安安分分說幾句話，不然，你就替我請出去！&rdquo 陳世龍不響，隻嘻嘻地笑着，一雙眼睛盯着阿珠，從頭到腳，恣意賞鑒，把阿珠看得既窘且惱。
&ldquo你不要這樣子盯着人看，好不好？&rdquo阿珠白了他一眼，&ldquo又不是不認識。
&rdquo &ldquo對不起！&rdquo陳世龍笑道，&ldquo我舍不得不看。
&rdquo 這話說得她别有一股滋味在心頭，于是語氣緩和了：&ldquo好也好在心裡好了！何必一定都要擺在臉上呢？你臉皮厚，不怕人笑，也要給人家想想。
&rdquo 說到這話，陳世龍便把視線避開。
但立刻又拉了回來，不見阿珠的臉，就像失落了一樣什麼要緊的東西，一定得找着了，才能安心。
就這片刻的沉默，阿珠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比較平伏了，摸一摸臉，也不再那麼發燙，于是便說：&ldquo我要好好問你幾句話。
你是不是規規矩矩的告訴我，就看你自己的良心！&rdquo &ldquo好！&rdquo陳世龍斬釘截鐵地回答，&ldquo我一定憑良心。
你說好了。
&rdquo &ldquo你跟你師父，老早就談過我的事？&rdquo &ldquo是的。
老早談過。
&rdquo &ldquo怎麼說法？&rdquo &ldquo這話就難說得清楚了。
&rdquo陳世龍說，&ldquo話很多，不曉得從哪裡說起。
&rdquo &ldquo照這樣看，你們不知道打過我多少遍主意了！&rdquo阿珠又想起他們&ldquo私相授受&rdquo的可惡，便發怨聲，&ldquo隻怕讓你們把我賣到外國，我都不曉得。
&rdquo &ldquo哪個敢打你的主意？&rdquo陳世龍故意裝得很認真地說：&ldquo第一個我就不依！&rdquo &ldquo哼！&rdquo阿珠撇一撇嘴，&ldquo你是好人，如果你是好人，為什麼這許多日子，你一句口風都不肯透露？&rdquo &ldquo不是不肯，是不敢！&rdquo &ldquo為啥不敢？&rdquo &ldquo怕碰你一個釘子，以後的話就難說了。
&rdquo 想想這也是實話。
但她同時也想到，自己在小姐妹淘裡，被公認為厲害角色，比起胡雪岩和陳世龍來，差得就太遠了，如果他們真的起下什麼沒良心的意思，自己一定被他們擺布得走投無路。
然則自己所倚恃的是什麼呢？是陳世龍的一顆心，能收服了他的心，自己才可以放心。
想到這裡，覺得要恩威并用，體貼固然要緊，但也要立下許多&ldquo規矩&rdquo，不可遷就。
當然，這是以後的話，眼前還得多打聽一些關于自己的事。
&ldquo胡先生到底怎麼說我？&rdquo &ldquo胡先生&rdquo這個稱呼，在陳世龍聽來非常新鮮，以前他從沒有聽她這樣叫過。
此刻改口的意思，一面是表示與胡雪岩的關系，到此告一段落；另一方面表示&ldquo夫唱婦随&rdquo，他怎麼叫，她也怎麼叫。
意會到這一點，陳世龍覺得非常欣慰，不由得又傻兮兮地瞪着她看。
這是她在胡雪岩臉上從沒有見過的表情。
那像個頑皮的大孩子的笑容，另有一種使人醉心之處，這時反倒是她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臉了。
突然，陳世龍問道：&ldquo你剛才說的什麼？&rdquo 阿珠心不在焉，被他問得一愣，不過對這樣的場面，她有個&ldquo倒打一耙&rdquo的法子，&ldquo你看你！&rdquo她不滿地說，&ldquo剛剛說過的話，就忘記得幹幹淨淨！你哪裡有一點心在人家身上？&rdquo &ldquo對不起！&rdquo陳世龍賠笑緻歉，&ldquo我實在高興得有些昏頭了。
&rdquo 在這一遷延之間，阿珠已想起了自己的那句問話，便又說一遍：&ldquo我是問，胡先生到底怎麼說我？&rdquo &ldquo你自己總聽見了！千言萬語一個字：好！&rdquo 這是指她&ldquo聽壁腳&rdquo而言，不便否認，&ldquo我是說平常，總還有些話。
&rdquo她說。
&ldquo不要去打聽了。
&rdquo陳世龍搖一搖手，&ldquo我們隻談我們的事。
&rdquo &ldquo對！&rdquo阿珠脫口說了這一個字，接着便問，&ldquo他們上岸談啥？是不是談我？&rdquo &ldquo一定是的。
&rdquo &ldquo那麼你剛才怎麼&lsquo裝佯&rsquo，說不曉得？&rdquo &ldquo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現在我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