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明副暗正 小蔣扶植陳大慶 旁敲側擊 老蔣吓死鄭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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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這怎麼可以!&rdquo 蔣經國笑道:&ldquo這怎麼不可以?毛森以為我們這條船要沉啦!他媽的他自以為上了美國豪華總統号客輪,唏!可舒坦了吧?&rdquo 鄭介民聞言毛骨驚然,實在想往床上一躺,當然不便出口。

    蔣經國這當兒也不提請他休息了,作推心置腹狀道:&ldquo傑夫兄,人孰無過,知過能改,斯為善矣!如果毛森還活着,肯回來,我照樣重用他,我有這份胸襟,他可缺乏勇氣,那也隻好算了。

    &rdquo鄭介民渾身顫栗,暗忖:&ldquo如果你有這份胸襟,好多人也就不用開路了。

    &rdquo又聽他在問:&ldquo傑夫兄,除了毛森,我們知道還有一些人,也走上了那條絕路,不過沒有暴露!&rdquo 這句話聲音甚低,但在對方聽來,卻有晴天霹靂之感,又聽他在說:&ldquo如今中南部又如此不穩,獨立派越來越猖獗,我們再不下手,真的要伸出脖子等人砍頭了!總統這才請你出來,共商大計。

    你以為在我們高級官員之中,除了孫立人、吳國祯、毛森等人之外,正在台灣的,就沒有胳膊朝外彎的麼?總統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既往不咎,來者可追,隻要他承認有這回事,我們一定能夠實行諾言!要知道在他們心目中,有些人是非力争不可的,譬如孫立人,出事之後,明明暗暗的奔走不隻一人,不隻一次,但其他的就不一定有孫立人的那種分量,一旦出事,他們怕難以啟口吧!&rdquo 鄭介民極力鎮靜,答道:&ldquo經國兄很清楚,這種事情非同小可,不能随便說話的,我回去之後,一定仔細觀察,小心調查,希望将所得結果呈報總統。

    &rdquo 蔣經國笑道:&ldquo那很好,不過我們兩人反正随便聊聊,說錯了也沒關系,你可以說我蔣經國也有嫌疑,但是必須列舉事實,我也可以說你傑夫。

    兄也有嫌疑,哈!當然,我說不出那些事實,也就不能随便提!&rdquo 鄭介民見對方已經指着鼻子罵人了,頭昏腦脹,也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才好,而不開口又不行,慌急慌忙之餘,說:&ldquo這倒使我想起一件事情來了,記得在香港時,有個美國人就說過,對于他們美國的關系,蔣總統好有一比,比作美國什麼公司的中國總代理,人家想買這種貨,必須經總代理之手,如果直接交易,總代理可要氣得打宮司,說是妨礙了他的權益。

    當時我就對他們說,這個例子舉得很不禮貌,也不切實。

    國家元首嘛,怎能拿商人來比?&rdquo 聽他這樣說,蔣經國&ldquo哦&rdquo了一聲道:&ldquo是這樣的,不但美國人,咱們之中,那批人也在外面吵這個論調,他們說得更難聽了,說好比女人争寵,總統不願意看。

    見旁人和美方直接來往,因此大吃其醋。

    哈哈,還說這是打翻了醋缸,你以為怎麼樣?&rdquo鄭介民誠惶誠恐道:&ldquo荒唐荒唐!&rdquo蔣經國又道:&ldquo不管荒唐不荒唐,反正他們這樣說了,香港還有一家報紙,不是中共報紙,而是所謂第三勢力的報紙,說得更加難聽,說什麼連賣國也要由蔣某人&lsquo專利&rsquo,隻許他賣,不許人家賣,連這種論調都出來了。

    &rdquo 鄭介民不作一聲、又聽他在說:&ldquo關于這個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完,也不是今天我想發表什麼談話,說簡單點,那是人家一方面不了解總統的苦衷,另方面是在有意曲解,存心诋毀。

    美方對我們究竟如何,我們不作評論;但如有人要颠覆自由中國,那不論它來自莫斯科、北平或者華盛頓、倫敦,我們同樣不會認帳,這是人之常情,既非反美,也非什麼,傑夫兄以為如何?&rdquo 鄭介民點頭道:&ldquo對對,經國兄的話對極了,要求生存,小至一個人,大至一個國家,都一樣。

    &rdquo 蔣經國笑道:&ldquo如果人人都像傑夫兄那樣清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不過既然發生之後,我們也不在乎,台灣到底是個島,不是一條船,任何人沒辦法撐走的,你說是麼?&rdquo鄭介民唯唯稱是。

    蔣經國又道:&ldquo今天傑夫兄剛到,累了,也該休息。

    明天開始,大家恐怕要忙一些,你以前經手辦過的案子,凡是和廖文毅、廖文奎等等有關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希望你提供材料,以便我們迅速破案,逮捕首腦。

    至于高級官員之中,是否有圖謀不軌之人,這個更加重要,希望你按照總統說的,好好地想一想,更希望就在日月潭有個回訊。

    &rdquo他強烈暗示道:&ldquo反正那批人一個都逃不掉,除非及早坦白。

    如果太遲,到那時或許也會有所不便,連總統和我都幫不上忙了。

    &rdquo這段話十分隐晦,鄭介民既不能追問,也不能消化,又不敢承認,更難以否認,這麼着,躺在床上,連翻身都沒氣力,卻是目不交睫,難以入寐。

     月光自窗外射入卧室,碧波蕩漾,映及窗簾。

    山風勁厲,飒飒有聲,這些鄭介民都視而未見,聽而未聞,他恐懼地如臨一場傾家蕩産的大賭博,對方底牌已經攤出,他手都軟了。

     第二天他掙紮起床,但因徹夜未眠,難以支持,老蔣并未找他,小蔣也在忙着,于是他隻得躺下,到下午還沒起床,蔣經國前來探視于他,一方面勸他休息,同時告訴他對于廖文毅的喽啰,已經抓到一些;但被捕疑犯之中,有些卻并非屬于廖文毅這一小撮,可是&ldquo反共反蔣&rdquo則一,問他可知道内中究竟有些什麼秘密?鄭介民隻能喘息着,攤攤手,告訴他毫不知情。

    蔣經國也就走了。

     第三天中午蔣介石專機返台北,鄭介民也被通知乘随行飛機回去,機中各人對他有點特别,既不作親熱狀,也沒一句輕松的說話,老、小二蔣更是&ldquo天&rdquo各一方,弄不清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到得松山機場,衆人魚貫而出,昏頭搭腦的鄭介民向老蔣辭别,蔣介石道:&ldquo我在日月潭對你說的,限你三天之内當面對我說個明白!&rdquo言罷上了他的避彈車,前呼後擁絕塵而去,蔣經國并未和他說話,但一對眼睛所流露的神色,鄭介民感到他對他已經說了太多的話;末了有人用專車由專人送他回家,這一套對他太熟悉,鄭介民感到這種日于是挨不過去了。

     到得家中,柯淑芳見他面無人色,着實吓了一跳,問他既然身體這樣糟,為什麼不請假算了。

     鄭介民雙手連搖,要她少開口為妙。

    柯淑芳又豈是普通主婦?見丈夫神情如此,而送他回來的&ldquo局中人&rdquo又如此&ldquo殷勤侍候&rdquo,心中便明白了八九成,萬分惶恐,無限緊張,直熬到入晚上床,拉下窗簾,熄了燈光,低聲間道:&ldquo究竟出了什麼事?&rdquo鄭介民反問道:&ldquo他們曾來找過我麼?&rdquo柯淑芳道:&ldquo來過一次,知道你跟老頭子上日月潭,那位先生想了好久,要我對你說,他要隔很久一段時間才來。

    又是什麼風聲太緊,希望大家加倍小心,真的出了什麼事麼?&rdquo鄭介民驚惶欲絕,雙手掩耳道:&ldquo我要休息,你别問了。

    &rdquo柯淑芳雖然是一條著名的吊睛白額雌老虎,但見他實在吃力,也就不再争論,又忍不住加倍擔心起來道:&ldquo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rdquo鄭介民聲色俱厲道:&ldquo叫你别吵,又吵,我快煩死了!&rdquo柯淑芳也隻得歎了口氣,眼睜睜瞧着他輾轉不寐,招呼他吃了藥,又給他吃了兩片安眠藥,聽鐘鳴十二下,她自己倦極欲睡,卻又給他一個翻身吵醒過來,伸過一隻手去摸摸他的額角,發覺一手是汗,聽他氣喘如牛,忙不疊坐了起來,驚問:&ldquo要不要找醫生?&rdquo鄭介民還是不耐煩道:&ldquo一動不如一靜,你睡你的,别理我!&rdquo 功名、利祿、美國、颠覆、恩怨、處境、逃亡、困窘、懊惱、疲備、&hellip&hellip鄭介民不獨讨厭妻子的絮絮不休,甚至對任何人、事、物都痛恨起來,乃至整個地球。

     地球不可能因一個人的愛惡而定去留,鄭介民必須在這上面生活,從一口深夜甯靜的空氣,到一根太平洋彼岸那根&ldquo小型美援&rdquo的暗線,從這個到那個,他忽地坐了起來,迷惘地想:&ldquo原來今天我面對的敵人、拼個你死我活的敵人不在大陸而在台北,不是共産黨而是蔣某人了!&rdquo他渾身泛汗,喃喃自問:&ldquo怎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rdquo他怕吵醒妻子,惹來無數問題,便吃力地、蹑手蹑腳下得床來,悄悄地揭開一角窗簾,瞅一眼北投甯靜的深夜,淡淡的硫磺味兒充塞空間,有野狗在吠、有婦人夜泣,鄭介民找不到想象中正在監視他的人,但根據他的經驗,前後左右那些黑黝黝的窗口上,仍有不少望遠鏡把他的卧室作為焦點。

     鄭介民如遭蟲刺,倏地放下窗簾,整一整睡衣跌坐沙發,擡頭望去,對面框上夜光鐘正指着一點五十分口失眠帶給他極度的疲憊,失敗帶給他極度的恐懼,他忽地感到:完了! 在這之前,他以為美方對他&ldquo準有辦法&rdquo,但根據日月潭三天的情況和目前處境看來,美方對他的失敗毫無辦法。

     他想到了幾十年來的&ldquo出生入死&rdquo、殺人似麻,想到了老蔣對他的失望,以及美方對他的期望,想到了&ldquo失望&rdquo與&ldquo期望&rdquo的不同後果,想到了在東北戰場起義的他的兄弟,想到了他插翅難飛的一家幾口,想到了戴笠、毛人鳳與毛森,并且&ldquo分明&rdquo看見他們三個悄悄出現,立在自己面前,不作一聲,伸出血紅的手來邀他出去&hellip&hellip 鄭介民汗似雨下,心跳如鼓,渾身哆嗦,牙床交戰,從未有過的恐俱一齊襲來,眼睛瞥見日曆,見上面寫着&ldquo民國四十八年十二月十一日&rdquo,暗忖那年&ldquo雙十二西安事變&rdquo明天已是二十三周年,當年的張學良還關在叫做台灣的監獄裡,今天的&ldquo張學良&rdquo尚未發動事變,卻要遭受到比張更重的處分,鄭介民真想大喊一聲&ldquo不公平&rdquo,但痛苦衰弱,但求一眠,以期明天的精神可以好些,于是他定下神來,摸到床頭框想掏安眠藥吃,但甫一起立,雙腳似乎踩在泥中一般,而心頭突地空虛缥缈,腦袋裡&ldquo嗡&rdquo一聲響,鄭介民&ldquo嗯&rdquo了一聲仰後便倒,帶翻了零星物品,那鬧鐘受震損壞,破碎的玻璃下短針指着&ldquo2&rdquo。

     柯淑芳雖已入夢,但因乃夫情況惡劣,她也心神不甯,睡不舒坦。

    如今聽到鬧鐘落地一聲響,本能地吓得坐了起來。

    見地下躺着一個人,床上是空的,不是鄭介民是誰?忙不疊唠叨着:&ldquo你要東西怎麼不叫我!&rdquo邊說邊下地,卻見他紋絲不動,心中大急,俯身探鼻,氣息奄奄,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于是家人、衛士以及監督者已經俱皆到場,擡起鄭介民,證實已經咽了氣;把醫生找來,隻是宣布&ldquo死者已死&rdquo而已。

     且不提柯淑芳與子女号哭舉喪,卻說蔣介石父子聞訊倒是一怔,因為有關鄭介民到底與美方搞些什麼名堂?具體情形如何?怎樣颠覆蔣介石政權?牽涉到那一些人等等問題,特别是美方究竟由何人在背後操縱?屬何機構?蔣介石雖然可以猜測,但比不上鄭介民親口叙述可靠,如今人已死了,這顆蔣介石身邊的重磅定時炸彈,表面上可以不緻爆炸,但除了當事人已告死亡之外,蔣介石并無所獲。

     蔣介石在這件事情上貌似勝仗,實則慘敗。

    他咬牙切齒,團團打轉,末了一聲尖笑,對蔣經國道:&ldquo不管他是心髒病發作,或者吞服安眠藥過多,不管他怎麼死的,新聞中一定要寫明他是病發而死,沒有還價!&rdquo 蔣經國唯唯,又聽他道:&ldquo而且要表揚他,當他一個忠貞之士看待!毛森這小搗亂已經出了亂子,我不能讓他出我的醜&hellip&hellip一定要好好地對待他,讓幾十年來,新新舊舊的特工們對我沒有話說!&rdquo 蔣經國唯唯,又聽他道:&ldquo我是他的上司,最多到極樂殡儀館吊他一下,你是他的平輩,可以成立一個治喪委員會,總之要熱熱鬧鬧地鋪張一下,要美國人看看,他生前對我十分忠貞,所有意圖颠覆或者不利于我的東西,如今證實都是假的,都是我們的反間計,你懂得我的意思麼?&rdquo 蔣經國唯唯,再聽他說:&ldquo他的子女,有的已在美國,有的未去美國,現在我們可以問他太太同意,如果想去,不但是子女,連她自己都可以,&rdquo他的聲音趨低:&ldquo不過要她自己說&lsquo不去&rsquo才是,不能由我們露面。

    還有,你趕快到他家裡代表我去看看,就說本來我是想自己來的,隻因大腿有點酸麻,醫生不許走動,就是了。

    &rdquo 蔣經國唯唯,當下直奔北投鄭宅,見門口車水馬龍,鄭介民生前的同學同事,不少人已來吊喪。

    衆人正在喧嚷,也聽不清說些什麼,見蔣經國到,一個個都沒了聲響。

    隻見他先到靈堂行禮,對死不瞑目的鄭介民瞅了一眼,低聲道:&ldquo不如送到殡儀館去化裝一下吧。

    &rdquo 辦事人聞言忙道:&ldquo已和極樂殡儀館接洽好了,隻因死的人多,殡儀館正在騰挪地方,大概也差不多了。

    &rdquo一片喧嚷号哭聲中果見車子到來,于是家屬和親朋忙着辦事。

    蔣經國也驅車台北,到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出席組織治喪委員會的會商。

    隻見十幾個熟悉的面孔都在苦口苦面地等他前來,俾便決定人選,何應欽雖是蔣經國的長輩,但在這種場合之中,照例由那小輩作主,自己落個現成名義。

    于是三言兩語之後,這個&ldquo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委員、第二組主任、總統府戰略顧問、國家安全局局長鄭介民陸軍上将治喪委員會&rdquo由何應欽出任主任委員,顧祝同、蔣經國、唐縱為副主任委員,決定以軍禮治喪。

    接着一窩蜂前往那個熟悉的地方,隻見極樂殡儀館中甚為擁擠,門口車子往來不絕,張道藩、俞鴻鈞、黃少谷、嚴家淦、黃鎮球、堯樂博士、鄭彥棻、陳建中、胡健中、梁寒澡、馬超俊、薛嶽、蔡培火、餘漢謀、冷欣、黃珍吾、王叔銘、馬紀壯、黎玉玺、蔣堅忍、李彌、錢大鈞、李樸生、李士珍、劉牧群、蔔道明、鈕先銘、羅奇等一一來到緻吊,直到下午,卻不見蔣介石來到。

     鄭介民那回事固然極端秘密,蔣介石給他的&ldquo生祭死哀&rdquo排場也能遮掩一些什麼,但了解蔣介石性格的人,認為鄭死蔣不緻吊,内中不無蹊跷;再加上那一陣外面的風風雨雨,于是也就展開&ldquo耳語運動&rdquo,胡猜亂測起來,按下不表。

     卻說到得下午三點半,吊者大減,忽有一車駛來,走下一個小個子,腳履不健不實,人們卻紛紛緻敬,原來是陳誠來也。

    輕車簡從,面容哀戚,到鄭介民靈前,鞠了三個躬,再去靈堂後面,慰問柯淑芳及其子女,一片嚎陶,陳誠落淚,再三勸慰,逗留了,足足二十分鐘才告離去,自始至終并未聲明&ldquo代表總統&rdquo。

    于是好事者又不免猜測一番,按下不提。

     話說鄭介民停棺殡儀館等待出殡期中,蔣介石叮囑兒子道:&ldquo傑夫已經死了,安全局人事如何,好在陳大慶早已代拆代行,用不着什麼大變動。

    倒是鄭介民生前那樁未了公案,我們可以不提,但是不可不防,不但要繼續留心觀察,而且要把觀察範圍擴大,一旦發現風吹草動,可以及早斬草除根,要是坐等人家羽毛長成,那即使成不了事,也會破空飛去,對我們大大不利,你們要仔細才是。

    &rdquo而他本人好大一陣總感到鄭介民陰魂不散似的,好生煩悶。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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