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為财喪生 餘程萬死有餘憾 僥幸逃命 李盛林驚魂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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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筆一枝,話分兩頭。

    卻說良禽擇木而栖,良臣擇主而事,古往今來,不乏例子。

    &ldquo識時務者為俊傑&rdquo,國民黨所以推翻滿清,獲得成功,皆因大勢所趨,當時不少臣民&ldquo擇主而事&rdquo,鄙清室而效忠孫中山之故,死抱住靈主牌最可笑,康有為的&ldquo保皇黨&rdquo迄今尚在被人作為笑談,此事荒唐之極。

    說得近點,程潛、張治中、翁文灏、傅作義等等蔣朝大員,因&ldquo擇木而栖&rdquo得以發揮他們為國為民的宏圖大志,而被騙逃往台灣的衆人則擺布由人,悶郁不堪。

    香港情況特殊,國民黨人當年倉卒來此者,除了極少數之外,大都身心困頓,坐卧不安,不少人且墓木拱矣!前面說過的那位著名&ldquo剿共将領&rdquo衛立煌等終告歸去之後第七天,有&ldquo貴州骁将&rdquo之稱的蔣官牟廷芳,即以眼疾開刀不治而死。

    牟與衛在屏山寓所相距不過幾步,遭遇不同卻有如是者。

    衛走時曾有一信留給幾位友好,他的鄰人大都讀到,牟廷芳也是其中之一,但貧病交迫,生時走不動了,另一個鄰人餘程萬也讀到,卻因财産太多,即使想走,諒必一時也走不動了。

    他走與不走,走向何處?并未說與在下知道,可不能胡亂猜測。

    餘程萬财産究有多少?在他死的時候以千萬計,妻妾洋房汽車當然不在話下,還辦了好大一個農場,尚有錢莊商店股資等等,還經營高利貸這買賣,特别新界屏山一帶農村市鎮,幾乎無人不知餘程萬。

    親自駕車,到處奔跑,餘程萬這個粗豪之人,既不怕人家騙他的&ldquo子母錢&rdquo,也不怕人家搶他的東西,居然将那美鈔黃金港币藏在一條又粗又大的皮帶之内,圍在腰間,号稱&ldquo一條龍&rdquo,獨來獨往,又有人稱之為&ldquo屏山土皇帝&rdquo。

     餘程萬在市區有樓宇,在屏山巨大農場之旁,也有别墅,名曰&ldquo華苑&rdquo,妻妾分住,聲色犬馬,在他自己總以為這是&ldquo納福&rdquo。

    一九五五年八月廿六日深夜十一時許,他忙完一天&ldquo人欠欠人&rdquo,也結束了一天酬酢,便駕駛着他的新汽車遄返新界屏山唐人新村的華苑,車頭燈光照射下,隻見華苑雕梁畫棟,朱亭粉牆,花紅樹綠,雙扉緊閉,暗忖今天周末,特地來與如夫人歡聚,回頭免不了飲它幾杯,這當兒他慣例自己下車開啟門鎖,忽聞一聲:&ldquo咪郁!&rdquo三條黑影自前、後、右躍出,而且臉部遮上黑布,手中似有家夥。

    這當兒家人已有所聞,餘程萬叫聲苦也,在槍口威脅之下,也隻得由匪徒盡将身上值錢之物搜去,然後&ldquo開門揖盜&rdquo。

    屋内一名花匠此時斷定遇盜,不敢聲張,忙不疊躍出後牆,飛奔屏山鎮上報警求救。

    三匪聞聲有異,急忙入室洗劫,卻見他的愛妾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餘程萬央求道:&ldquo我太太生孩子今天第四天,所以不能起床,你們要什麼拿什麼,可不該吓了她。

    &rdquo看官,原來他這位如夫人,有那麼一段來曆。

    餘程萬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間任國民黨五十七師師長守衛常德,隸屬于七十四軍王耀武,是月十五日寇開始猛攻他的防地,曆時十九晝夜,國民黨部隊這樣打法倒也少見,但到最後關頭時,餘程萬的指揮所已移到城中&ldquo中央銀行&rdquo地下室,那當兒他的部隊隻剩下幾百人了,援軍一直沒見來,餘程萬乃下令退卻,于十二月三日深夜自南門渡河,常德淪陷,沒幾天日寇卻又他去,餘程萬的友軍就開進了常德。

     那時光蔣介石正在開羅和羅斯福、邱吉爾舉行會議,其侍從室則自重慶飛往湖北恩施,以迷惑人們的視線,常德之戰,戰報也就天天送到了開羅,因為打得較久,羅、邱二人不免對守軍有所贊揚,并且知道師長姓餘名程萬。

    蔣介石的高興更不用提,當着那兩人,說餘程萬是黃埔一期的學生,廣東台山人,以&ldquo一期&rdquo的&ldquo天子門生&rdquo在那當兒隻當個師長,說明這人絕非老蔣愛将,但羅、邱二人雖知道國民黨的一些黑幕,卻不清楚這些細節。

    迨常德既失,蔣介石這一氣非同小可,他不怕日本兵笑他,而怕無以對羅、邱,餘程萬乃被押重慶受軍法審判,也就是要他腦袋的意思,當時人人為餘叫屈,因為他好歹還死守了十多天,幾年中不戰而逃的将領多到不可算計,隻因與蔣關系密切,未聞有因此判死刑的,餘程萬未與常德共存亡之罪,兩相比較,未免太嚴重了一點。

     正因為餘程萬是黃埔一期生,有幾名官兒頗大的同學想到一計:蔣所以大發雷霆,無非為了在羅斯福面前丢臉之故,那麼由羅斯福出面營救,這條命準可保留,設法通知于他,而羅斯福也不以殺餘為然,從白宮發了個電報為餘說情。

    蔣介石于是不獨沒殺他,反而轉調為師管區司令,雖說官兒較師長低些,但以一個死囚而仍能戴上紗帽,此事究屬少見。

     正因為國民黨軍隊真能死戰者太少,于是餘程萬常德之戰便為人們所稱道,老作家張恨水當時以此為題材,寫了本長篇小說《虎贲萬歲》記其事,頌揚一番。

    &ldquo虎贲&rdquo是當時五十七師的代号。

    沒料到一九四八年間有一個女讀者對&ldquo虎贲萬歲&rdquo中的那位将軍萬分仰慕,最後變成了他的侍妾,那便是蘇州女子吳冰,在屏山&ldquo華苑&rdquo為餘程萬生下第三個孩子時遭到匪劫的女主人。

     有問:天南地北,吳冰如何與餘程萬相識?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如果都有這種遭遇,豈非&ldquo天下大亂&rdquo了嗎?事實告訴人們,這類情形并不多見。

    事實也告訴人們,男女雙方在這方面的感情都是不健康的。

    以前那個社會所發生的這類事情,新社會中必難再現,因為對于一位抵抗外侮的将軍,尊敬與熱愛的感情可以理解,這也是愛國的表現。

    吳冰沒有錯,但餘程萬已經有了妻室,雙方如再結婚,情形便欠自然了,老朽無意喋喋不休,多管閑事。

    卻說吳冰在一九四八年間,剛在蘇州讀完高中,讀到《虎贲萬歲》小說時,還以為書中主角并無其人,乃是小說家的想象之作,也就公開表示喜愛這位将軍,以為說說算了,不當它是一個少女的什麼秘密。

    不料合該有事,在她親戚中有一名陸大畢業的退伍軍官,乃是餘程萬的同學,見吳冰如此這般,便在餘程萬某次自滇飛甯述職時,寫信與他安排了一次晤面,舊社會中所津津樂道的&ldquo英雄美人&rdquo故事,也就宣告開始。

     吳冰之父名裕甫,生有兒女八名,吳冰排行第四,上有兄長兩名,正在日本,長姊己出嫁,下有弟妹各二,則在蘇州。

    迨一九四九年春,國民黨大勢将去,餘程萬便請吳冰之兄将她送到雲南開遠二十六軍駐地成親。

    盧漢将軍起義之前,餘已将吳送到香港,住在九龍飯店,接着遷入法國醫院,為餘程萬生下第一個孩子,分娩後與餘妻邝瓊華同住界限街。

    及後餘程萬自滇來港,開設農場,吳冰才鄉居新界屏山鳳輝園,之後遷入附近華苑。

    這位較丈夫年輕二十一歲的吳冰,國民黨當初曾以&ldquo共諜&rdquo視之,後來見她十分甯靜,&ldquo與世無争&rdquo,無論在什麼地方,她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才算了。

    卻沒料到那次她分娩之後,大禍飛來。

     話說那越牆奔向屏山警署的花王既已報案,駐警便全副武裝前往捉賊,而三匪既得甜頭,黑暗之中便想突圍而出,可是談何容易,于是槍戰開始,内中一名匪徒便把餘程萬當作盾牌,要他護送安全逃亡。

    餘程萬有苦說不出,隻能在大門口高呼&ldquo停戰&rdquo,但槍彈亂射,犬吠不絕,屏山已在驚天動地之中。

    警方為免損失,隻是緊緊包圍華苑,企圖在天明後使賊幫一網成擒,雙方并無白刃交戰場面。

    不料到得天明,華苑門前真的倒下兩名屍體,走近一看,一個是強盜,另一個赫然是事主餘程萬自己。

    而另外兩名強盜,早已在黑暗中失卻蹤迹,而那位可憐的吳冰,則昏厥在房裡。

     于是本來想在香港退隐的餘程萬,又成為海外轟動的新聞人物,各報毀之譽之,說法不一。

    事實上餘程萬不失為一名愛國軍人,他勇抗日軍于前,力拒蔣命于後,蓋棺定論,是個好人。

    隻是國民黨的腐朽影響于他,使他在軍中發了大财,胸襟頓形狹窄,滿足于身外之物,止步在&ldquo營利&rdquo之上,到頭來死得如此冤枉,甯毋使人嗟歎! 餘程萬廣東台山人,死時五十四歲。

    父母已故,下有三個弟弟。

    他是個矮胖子,膚色黝黑。

    早年投筆從戎,入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後曾任排長。

    當時軍校有黨代表制,餘程萬也當過代表。

    之後入北平中國大學讀了幾年,再返部隊任連、營、團長之職,那是北伐之後的事了。

    然後再到陸大受訓,畢業後任副師長、師長、軍長、雲南綏靖公署中将主任等職。

     一九四九年年底,蔣介石将中央政府遷往四川,圖在西南取得立腳點,極力壓抑川、黔、滇等各省原有行政機構,而各省負責人也大都絕望于蔣,等待巨變。

    蔣聞道西南情況不佳,命駐滇将軍飛蓉集會,研究對策。

    那當兒餘程萬的二十六軍軍部駐于開遠,所屬一六一師梁天榮部在文山,九十三師葉植甫部在建水,一九三師石補天部在普洱。

    餘程萬開完那個會,心頭已涼了半截。

    與李彌等人回到昆明準備驅車回防,卻給盧漢留住了。

    盧漢說:&ldquo雲南也要開個會,應付這個局面,二位且慢返防。

    &rdquo這麼着兩人便留在昆明。

    迨是年十二月九日盧漢将軍宣告起義,餘程萬、李彌以及所有蔣家官員,同遭扣留,餘程萬知大勢已去,舉國仇蔣,當年做&ldquo黨代表&rdquo時所得到的一點東西重現于眼前,知道誰是失盡人心,誰是為民愛戴的,乃接二連三用廣播和傳單向所轄二十六軍全體官兵指示:&ldquo吾人應服從盧主席命令,不可輕舉妄動。

    &rdquo 但國民黨部隊之中,情形相當複雜。

    當餘程萬留在昆明時,二十六軍副軍長已于十二月十日獲得消息,電報向蔣請示,十三日蔣電到達,命副軍長彭佐熙接任該軍軍長,受陸軍副總司令湯堯指揮,與李彌第八軍齊向昆明進攻。

    迄十二月十九進至昆明近郊,餘程萬除繼續廣播,要部下不可輕舉妄動外,複偕石補天等在是日黃昏出昆明東門,會晤九十三師與一六一師師長,下令停止攻擊,命團長以上軍官随他赴呈貢開會,宣布蔣已不可信賴。

     九十三師師長葉植南、二十六軍軍部第四科科長許金濤認為蔣介石固然不行了,但美國後台不會見死不救,準會在中共尚未站穩前出拳撲擊,希望餘程萬考慮問題可别漏掉。

    餘程萬道: &ldquo我們在昆明盧主席那邊作客已久,朝夕談論時勢,一緻認為美國縱有助蔣之心,卻無使蔣重返南京之力,因為打共産黨是要靠人去打的,光有槍炮沒用處,但誰還敢去打,誰還願意去打呢?這件事他們在台北可以大吹牛皮,在我們軍中,這牛皮是吹不起來的。

    &rdquo他把手一指:&ldquo喏,這裡是呈貢,昆明就在眼前,你們兩個可以對弟兄們說,趕快進攻昆明,活捉盧漢,我想這是辦得到的,甚至可以這祥說: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打進去之後又如何?昆明給我們攻占了,盧漢也給我們活捉了,下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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