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 碧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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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以一念私愛,與他伉俪,豈不誤了終身。

    故不得不如此加罪,以杜絕耳。

    至于李秀才強迫紫英,這卻是真的。

    ”乙生曰:“大丈夫失志則蔬食韋布,得志則驷馬高車。

    其貧富是未可料的。

    昔司馬相如,以文章名世。

    其時卓王孫有女卓文君,私從之歸。

    卓公亦甚恥其貧,後竟為朝廷推重。

    今李生才高志大,豈久安人下的麼。

    ”範夫人又得乙生煽豔了幾句,越發滿心滿願。

    隻望映雪早回成親。

    那邊楊清,也準娶了紫英,更不敢再望映雪了。

     其時楚公,每公退之後,悉與李生燕談。

    一日,楚公取映雪碧玉箫與李生吹之。

    生見箫驚歎者再,楚以佯問其故。

    生乃曰:“不瞞明府說,此箫委系梅映雪所贻小生的。

    舊歲冬夜,被盜竊去。

    未知明府從何處得來?”楚公曰:“吾從一老乞丐處售得之。

    說是在野外一死屍側拾得的。

    ”生想了一想曰:“這緣故我明白了,初因範夫人以映雪夜逃,轉恨我愈甚。

    遂賞銀子百兩,托獄卒暗以鸩毒謀害小生。

    獄卒利其銀,遂置鸩酒以進。

    小生捧盞欲飲,忽覺頭暈眼花。

    小生疑而試之,以金投酒中,金色渾黑。

    知其為毒酒也。

    舍而不飲,置于案間。

    是夜有賊入來,盜竊碧玉箫,并些小物而去。

    待小生知覺,視壺中毒酒,悉為此賊啜幹。

    大約所雲那個死屍,一定是此賊中毒而死了。

    ”楚公聽了曰:“原來有此緣故。

    ”但今梅映雪,不知逃匿何處。

    欲待找訪,豈非大海撈針。

    李生長歎不語。

     楚公回後房,将李生之言,告知映雪。

    映雪方知李生失箫,林章得箫之故。

    一日楚公又攜映雪的沉香扇與生燕坐。

    生見扇瞿然而驚,嗚咽欲泣。

    公又佯問其故?生曰:“又是小生所贻梅映雪的。

    又不知明府從何處得來?”楚公曰:“吾昔來昭文莅任,途遇兩個女子,哭投于江。

    急呼舟子救之,早已俱死。

    因見他胸系此扇,拾取得之。

    ”李生大驚問曰:“其人有多少年紀?”楚公曰:“一個約十七八,一個約十六七。

    ”生歎曰:“此必梅映雪與碧蓮無疑矣。

    ”于是欷歔而泣,楚公亦詐為嗟歎。

    因慰之曰:“賢台且勿憂,天下豈無一出類拔萃的才女,如梅映雪者。

    ”李生曰:“與我無素,雖有何足論哉。

    ”楚公曰:“賢台且息悲,請以一言上問。

    吾今有一義女,相随至斯。

    其品貌才情,當不在映雪之下。

    願以侍賢台巾栉何如?”李生歎曰:“吾與映雪誓同生死,今映雪既死,吾又何忍獨生。

    若不能守信以相從,而複失信以改娶。

    是直禽畜之不若者也。

    此事萬難從命。

    ”楚公曰:“何必固執如此,此若不從,是見嫌也。

    ”遂回房與江夫人商議,定以二月十五日佳期。

    令李生與映雪在任完婚。

     至期,先教梅映雪整适新妝,然後請李生入房行禮。

    李生聞請,隻是思泣映雪,推托不從。

    楚公屢強之。

    李生推卻不過,暗忖曰:“我今且權且允從,待今晚開門夜遁,遠徙他方可也。

    ”乃略整冠服,随入房中。

    此時映雪已用錦巾蓋頭,素扇掩面。

    李生已看不識了。

    于是雙雙拜了天地,以及楚公江夫人。

    然後夫妻交拜。

    拜畢,扶入錦席,飲合卺之宴。

    李生勉強飲了數杯,忽長歎一聲,推醉不飲。

    适見楚公進入房中,笑曰:“今日故人相會,何妨歡飲數杯。

    ”因命侍兒把梅映雪的錦巾素扇,一概捐去。

    李生從人隙窺看,忽驚異曰:“新人可是梅小姐否?怎得來在此間,真耶?夢耶?”映雪低頭微笑。

    楚公笑曰:“賢台休驚,待我說個明白。

    ”遂将前此投江相救,攜帶随任之事,備細告知。

    李生聽了,驚喜欲躍。

    與楚公相視大笑。

    李生曰:“明府盛德殊恩,是直合天地父母而一之者也。

    生等雖粉身碎骨,安能報明府于萬一哉。

    ”楚公曰:“此是爾二家福澤所緻,與我無幹。

    ”于是慰聲歡飲而出。

     此時已夕陽西沉,明月東上。

    人奪花媚,花趁人嬌。

    生覺甚歡,引杯暢飲。

    因命侍兒滿酌一杯,遞與映雪勸飲。

    謂曰:“向蒙小姐刮目垂青,守節矢志,不渝金玉。

    今夕之會,所謂苦盡甘來,皆小姐賜也。

    謹奉一杯,以表微意。

    ”映雪微微含笑,以扇半掩,謾謾飲傾。

    亦命碧蓮滿酌一杯,進生勸飲,并示殷勤之意。

    生喜曰:“小姐雅義高情,雖萬世感激不盡。

    莫道一杯之酒,就是太湖作盞,滄海為壺,定當飲傾,以志銘感。

    ”說罷,雙手捧杯,一啜而盡。

    未幾月到天心,露濃花臉。

    銅龍漏轉,金獸香消。

    李生酒力不勝,悉令徹席散去。

    生與映雪捐花解佩,同入繡衾。

    尋魚水之歡,結花蝶之樂。

    其風流佳趣,有可意會,不可言傳者。

    及雲雨事畢,映雪起整衣帶,以腥紅示李生曰:“昔夜蒙郎君見容,未遽破體。

    今幸得全璧以獻,可稱無愧了。

    ”李生點頭不語,隻管喜笑。

    乃起來重剔銀缸,與映雪鈎帳坐之。

    李生曰:“吾等今夕佳會,可謂畢世奇逢。

    願各制春宵詩十首,以志其樂。

    ”映雪喜諾。

    遂各取箋紙,研墨揮毫,頃刻之間,各成十首。

    互相觀看,李生第一首曰: 一般明月一般風,才到今宵迥不同, 細柳依人頻媚翠,新花映席亂飄紅。

     寸心共繞三洲外,萬樂渾如一夢中, 為報義和安穩睡,謾将曉日挂堂東。

     其二曰: 今宵叨上望凰台,十醉濃香九未回, 衾裡自驚池裡出,枕邊疑向月邊來。

     三番仙夢渾難狀,一點芳心結不開, 無限殷勤無限樂,玉籠深處笑咍咍。

     其三曰: 雙攜素手入花關,興到濃時暗解顔, 水面蜻蜓飛款款,花心蛱蝶舞閑閑。

     芳情悟徹無聲處,妙趣傳來不語間, 一刻千金真望外,恍疑今夕在蓬山。

     其四曰: 翻紅覆翠互相仍,瘦小腰肢已不勝, 帳底幾曾飛白繞,衾間時複異香蒸。

     水簾洞口霜初冷,雲夢山頭雨又凝, 一倒一颠眠未穩,依稀同在禦風乘。

     其五曰: 一番春夢亂紛紛,興到巫山已十分, 慝笑謾松燈下帶,含羞輕展月邊裙。

     花沾并蒂三更雨,樹卷連枝半夜雲, 無限深情渾不寐,輕移芳枕道殷勤。

     其六曰: 人到春宵倍可憐,珊瑚床裡笑彈肩, 情傳鳳眼星雙曜,興溢蛾眉月一弦。

     雲錦亂将蒲劍割,露珠潛把柳絲穿, 溫香滴豔真無比,并蒂蘭兮并蒂蓮。

     其七曰: 無端春色鬧桃源,綠戰紅酣一笑溫, 攝魄關前沉日月,迷香洞裡洗乾坤。

     孤燈照徹三生夢,寸燭燒殘五夜魂, 即此便非塵世味,何須重問杏花村。

     其八曰: 萬裡藍橋一夢醒,惺惺端自惜惺惺, 修眉暗展簾間月,媚眼橫流戶外星。

     蠟照半籠金翡翠,風來微度玉珑玲, 個中便是神仙地,何事登山念貝經。

     其九曰: 意馬紛馳徹夜驚,連辘接戰鬧蓉城, 任教娘子能催敵,還喜周郎善用兵。

     夢即是身身是夢,卿須憐我我憐卿, 當茲冒雨沖風地,冰簟銀床睡不成。

     其十曰: 夜半牙床笑語和,雙鴛對舞影婆娑, 身當樂地身偏瘦,夢到陽台夢轉多。

     玉體暗催清夜雨,星眸頻轉素秋波, 從今掉入天台路,占盡風流第一科。

     梅映雪亦成春宵十詠其一曰: 今夜雲容遇薛昭,況當春半可憐宵, 一團月魄筵間燭,幾處風聲戶外箫。

     花吐任将花蕊破,柳濃堪把柳枝搖, 低頭細想中間事,心絮紛紛骨欲消。

     其二曰: 解佩更衣壓繡床,偷将星眼觊檀郎, 修眉暗展開新柳,弱态難持醉海棠。

     粉淚未消征戰地,殘魂先繞雨雲鄉, 此情此樂真無極,說與姮娥也斷腸。

     其三曰: 連理枝頭連理枝,暗芳輕度兩心知, 飛霜亂點櫻桃口,密雨潛侵碧草池。

     一枕春情溫似玉,半肩雲鬓散如絲, 自憐未慣中間事,細囑東君好護持。

     其四曰: 重帏深處暗交攻,徹夜營城屢折沖, 意馬紛馳驚曉月,心旌飄蕩鬧春風。

     露凝洞口三更白,雨打花心一點紅, 鳳倒鸾颠渾未定,管他雲髻亂飛蓬。

     其五曰: 溫香濃透合歡衾,一夜陽春淺複深, 柳魄暗消雲疊疊,花魂頻V雨涔涔。

     幾番枕上聯雙玉,片刻帏中當萬金, 如此風流從未觏,忍教燒斷歲寒心。

     其六曰: 疏風爽簌透蘭房,雪雨巫山引夢長, 枕上舞殘雙蛱蝶,衾中聯就兩鴛鴦。

     梅心暗碎三更雪,李骨潛消五夜霜, 事到情深魂更斷,誰能為覓返魂香。

     其七曰: 鬥轉參橫夜欲闌,流蘇帳裡幾盤桓, 鸾膠未斷胭脂濕,蝶夢初回粉黛殘。

     十二巫峰雲欲散,三千蓬島雨猶寒, 多情最是窗前月,長向花棚照合歡。

     其八曰: 夜色沉沉夜氣涼,芙蓉褥上暗聞香, 未偎玉臉心先醉,謾貼酥胸喜欲狂。

     妙處盡從閑後得,芳情端為事前忙, 起來重把羅衣整,無複腰纖與帶長。

     其九曰: 衾翻紅浪效綢缪,璧合珠聯得意秋, 月陣屢催翡雨地,花兵連敗鳳凰樓。

     臉紅悞染胭脂汗,面白潛污粉黛油, 妒煞雞聲真割愛,家家唱破五更籌。

     其十曰: 雪散星疏欲曙天,床頭寶鴨已無煙, 蘭香燼斷魂初返,蠟炬燒殘倦欲眠。

     風送花香來枕畔,月移竹影舞簾前, 兩心悟切中間樂,不羨瑤台萼綠山。

     李生閱映雪詩,至“妙處盡從閑後想,芳心端在事前忙”二句,不覺笑曰:“二語可謂善于領略了。

    ”映雪曰:“郎君‘妙處傳來不語間’之句,不更善于領略耶。

    ”于是相視而笑。

    是夜交股而卧,各訴患難苦況,徹夜不眠。

    映雪并出碧玉箫還生,具言林章拾得之故。

    生問林章何許人?映雪以逃奔借宿其家告之。

    且言其近日落魄之狀,李生感歎不已。

    越數日,映雪啟禀楚公,言欲偕生返家,拜見母親之意。

    楚公曰:“令萱素輕李郎,恐終以貧酸見卻。

    義女可權在此,待今秋登鄉薦之後,然後拜見未遲。

    ”映雪隻得從命。

    楚公亦随即翻錄舊案,申文上府,及巡撫部院處。

    重複李生前程,撫部批準。

    時楚公自莅任,廉明慈惠,深得民心。

    邑人鹹謂董隆受賄貪贓,私相追罵。

    凡有被其冤屈者,皆具狀翻案。

    訴于楚公,公悉查究詳明,劾于撫部。

    撫部依法申奏,竟免其官。

    董隆遂解印绶,退歸長沙。

     比至秋間,蘇省秋闱期近。

    公乃促生赴省就試。

    生臨行,映雪繡一鳌頭繡包贈之。

    蓋祝其獨占鳌頭之意。

    且問曰:“郎君此行何如?”生出一拇指示之曰:“願如佳贈。

    ”映雪喜笑曰:“郎君乃第一個人物,自宜取第一個功名。

    異日玉殿狀元,當必在君掌握。

    請行矣,毋以妾為念。

    ”生乃收拾行李,直抵省垣。

    因場期尚寬,日與二三豪士,狂吟歡飲,流連景物為樂。

    朋輩中有以科舉決他者,他并自以解元決之。

    至其入場,揮灑成文。

    擊節自喜,凡素慕李生之名的,鹹索其文觀之。

    每謂人曰:“兄等文隻管做,便得絕好的,也隻許奪個第二名。

    若要發解,這就妄想了。

    ”有問曰:“如兄言,當是何人才可發解?”生笑曰:“孟夫子所謂舍我其誰者也。

    ”時聞者鹹竊笑之。

    三場既罷,金榜開處,發解的卻是江甯府陸希龍。

    閱至榜末,那裡有李生的名号。

    生歎氣曰:“所謂窮達由命,不能強為者也。

    ”然生終不以得失系念,每日仍複登山泛水,飲酒為歡。

    一日與衆飲于淩波閣,大醉而回。

    路中彼此喧喧嚷嚷,俱說今科主司不通,舉錯失當。

    交談接嘴,直扯做一團兒行了。

     忽背後鑼聲乒乓,驟擡着一位官員。

    侍衛數十人,前擁金牌二面,上刻着巡撫院字樣。

    衆人都不敢當道,四散避之。

    隻有李生醉眼朦胧,A然不覺。

    忽那侍衛驟擁而至,幾乎撞倒李生。

    生急扯住一人,睜開醉眼,叱曰:“汝是甚麼人?怎敢将我相公撞倒。

    ”那侍衛喝曰:“大人駕到,爾怎麼不回避?”生曰:“我不論爾大人小人,爾撞倒我,到底要拿爾問罪。

    ”那侍衛不與辯,以手推脫而過。

    李生倒退欲跌,恰好轎已到來。

    生慌忙靠住轎竿,牢抱不放。

    搖頭瞑目,口中忽嘔下酒來。

    衆侍衛大喝上前,扭住欲打。

    那巡撫在轎中搖手止之。

    隻聽李生含糊說曰:“吾醉甚,汝等勿戲我。

    汝等何惜一肩之力,不送我相公回寓耶?”衆轎子欲去不得。

    那撫院變色怒曰:“鬥膽狂生,何其無禮若此。

    可拿他回去,待本藩究責。

    ”衆侍衛應聲,将李生一把兒抱住,解回公堂。

    巡撫即時坐堂,喝令李生跪下。

    生因動氣,愈覺醉态颠連。

    才跪地中,早已鼻息如雷,淹淹熟睡。

    巡撫離坐一望,不覺笑将起來。

    巡撫沒法隻得散班退去。

     至晚,巡撫出堂。

    見李生漸漸醒來,令衙役呼之。

    李生把足一伸,把手一舉,乃徐徐起坐地上。

    口口隻喚書童取茶。

    衙役厲聲曰:“爾好自在,還不起來受罪。

    ”生曰:“我好好睡,又有何罪?”衙役曰:“爾今日撞道,冒犯了督撫大人,這非罪過麼?”生恍恍忙忙,把醉眼一抹,舉頭四望。

    駭然曰:“這是甚麼地方?”差役曰:“此撫部公堂也。

    大人在座,還不叩下頭。

    ”生大驚,蹶然而起。

    望見巡撫憑幾而坐,連忙納頭拜來。

    口稱:“生員醉後失儀,犯觸大人,死罪死罪。

    ”巡撫正色曰:“汝固秀才也,亦曾讀聖賢之書,立儒雅之品。

    乃竟猖狂縱酒,蕩檢逾閑,以至诋毀朝廷,冒犯官長。

    幸遇本藩量大,看些斯文面上,饒爾一遭。

    倘或以此退革前程,則一着之差,轉為終局之累矣。

    ”李生曰:“謂小生冒犯大人,此固萬死不辭。

    至謂小生诋毀朝廷,小生實實無此罪案。

    ”巡撫曰:“方才路上,聞汝等聲言,今科主司不通,舉錯失當。

    夫主司,朝廷所命也。

    诋毀主司,是诋毀朝廷矣。

    ”生曰:“中不中命也,此乃他人之言,實非小生所出。

    ” 巡撫點頭曰:“這也罷了,吾聞唐時盧同善嗜茶,曾做有茶歌一篇。

    今汝善嗜酒,亦能做酒歌一篇否?”生曰:“大人之命,敢不敬從。

    但小生酒暈眼花,不能握筆,未免不成字體了。

    ”巡撫曰:“但須成形可觀,佳不佳所弗拘也。

    ”遂命衙役,陳設紙筆,令生臨箋。

    生拿過筆來,絕不思索,信手揮去,早制成酒歌一篇。

    呈上巡撫,巡撫方啜盞茶未傾,深贊其捷。

    雙手按詩,讀雲: 黃花初瘦月兒肥,瑟瑟金風展翠帏。

    寂寞客窗新睡覺,攜朋直上白雲矶。

    臨秋擺起葡萄酒,旨且多兮,旨且有。

    三盞五盞樂悠悠,酌以金爵并大鬥。

    酒味香,狀元紅映夜光觞。

    東也飛來西錯去,勸聲祝到壽而康。

    酒性冽,玉杯清貯三冬雪。

    一番飲得客心寒,一番飲得詩腸熱。

    君不見,長安市上李青蓮,一飲鬥酒詩百篇。

    桃李園中醉明月,太華山上問青天。

    又不見,大人先生劉伯倫,席幕天地閑其身。

    一入醉鄉渾不返,自雲杯甕是前因。

    個中大有逍遙處,坎坎鼓兮,蹲蹲舞。

    不觀醉吟先生,與醉翁。

    且以一醉名千古。

    我今傲骨立停停,自漱醇醪醉六經。

    目睹世人都盡醉,此間何忍獨為醒。

    酒兮滿玉卮,蕩漾春波漲碧池。

    無端酒暈着顔色,宛若杏花初放時。

    酒兮滿玉爵,淺淺斟兮低低酌。

    錦席秋深竹葉香,處處樓頭畫黃鶴。

    酒兮滿羽觞,吳姬殷勤勸客嘗。

    興酣落筆驚天地,歸來佳句滿青囊。

    噫,嗟人生好似天心月,才東升兮又西沒。

    名缰利鎖徒勞勞,能有幾時歡複悅。

    歡兮,悅兮,何處尋?銀瓶有酒可常斟。

    酒中有仙酒有聖,一夢悠悠笑古今。

     巡撫閱甫終,不覺眉宇飛舞。

    贊曰:“豪邁奔放,高唱入雲。

    堪與盧同茶歌并傳不朽。

    ”李生曰:“小子心神恍惚,聊草成章。

    未免渎大人高鑒。

    ”巡撫曰:“看爾有才如此,自宜潛心研究,置身青雲。

    何必縱酒自放如此。

    吾見大丈夫輕世肆志,雖亦有時狂為,然非美德也。

    有損清品,戒之、戒之。

    ”生曰:“願遵明訓。

    ”巡撫曰:“賢契雄才偉略,終非枥下之才。

    願留下姓名,以為他年騰達之望。

    ”李生曰:“小子姓李名素雲,系蘇州府民籍。

    ”巡撫驚喜曰:“原來正是景三仁兄,吾仰慕芳名久矣。

    今日觏止,可謂名不虛傳。

    ”乃亟命侍役設兒進茶,以賓禮待生。

    謙遜一番,隻得斂身側坐。

    茶畢,巡撫曰:“仁兄乃蘇中第一名流,合宜掄元奪魁,名冠金榜。

    竟見抑于孫山之外,此可謂刖璧遺珠了。

    ”李生曰:“小子學問粗疏,不蒙收錄,理之宜也。

    焉敢過望。

    ”巡撫曰:“觀仁兄志高氣昂,矯矯然,如神龍不可拘捉。

    異日幹雲直上,出入将相,為國家樹梁棟之才。

    今日得失,不足慮也。

    ”須臾,席備。

    巡撫賜生飲之,款待甚殷。

    詞意交洽,直至漏下五鼓,方才握手相送。

    生回至寓中,見衆朋友尚圍着一盞青燈,相顧嗟歎說:“未知今日李兄如何受苦也。

    ”适見生回至,衆人争問情狀。

    生具實始末告知。

    衆人鹹笑且喜。

     次日,巡撫會集正副主考,并各房房師。

    具言:“外面風議,多謂今科舉錯不當者,願與列位仁兄酌量區處。

    ”兩主考面面相觊,鹹謂:“但有佳卷佳文,那有不中之理。

    ”巡撫曰:“不然,因蘇郡有一名儒,姓李名素雲。

    平日文望推為三吳第一,今不見薦舉,所以鹹懷不平耳。

    ”正主考周維祺曰:“然吾亦頗聞其名。

    若如此,是吾輩買椟還珠了。

    ”遂令各房房師,将遺卷再閱一周。

    約備數十卷,呈送。

    巡撫親與主考,細細翻閱,卻均是平平無奇。

    暗想:“這未必是李素雲的卷子。

    ”心中郁郁不樂。

    至晚,公退即憑着椅子兀坐沉思。

     其女朱夢紅,見巡撫面帶愁容,上前問故。

    巡撫具實以告,夢紅歎聲曰:“從來文章作者難,識者亦不易。

    朝廷開科取士,不知屈煞多少才人。

    操衡鑒者,固不可輕易昧過也。

    我想李生素雲,年少英姿。

    其所為文章,當必有驚矯飛騰,不可捉摸之處。

    所以庸師房老,自看得不親切了。

    父親明日可将全場文卷,一概攜回,待孩兒閱之。

    如取的不中李素雲,便算孩兒無眼。

    ”巡撫如其言,悉取全場文卷帶回。

    夢紅先取解元陸希龍的卷,撿閱既遍。

    笑謂巡撫曰:“陸希龍這卷,不特未堪發解,并連副榜也應沒分的。

    ”巡撫曰:“豈有此理。

    吾兒所謂作者難,識者亦不易。

    爾也不要看差了。

    ”夢紅曰:“他自做差,非我看差也。

    ”因又将全墨文章閱遍,不覺轉面他顧,若有不足觀之意。

    巡撫問閱的何如?夢紅搖頭曰:“這真奇了,怎麼全墨中,也沒一個可稱中式的。

    難道合中的,竟在遺卷不成。

    ”因又取遺卷逐一閱過,口中連說:“可厭、可厭。

    怎麼全場中,沒有一個具眼的人,沒有一篇中舉的文。

    每一卷看來,俱令人淹淹欲睡。

    ”巡撫笑曰:“吾兒看文,不是這等看了。

    試想他秀才 巡撫笑曰:“吾兒看文,不是這等看了。

    試想他秀才們,有何奇才異學。

    做出那江潘般豔,班馬般香。

    隻這些醒緊清真,也就可算合式了。

    ”夢紅曰:“清真醒緊,何患無之。

    即奇橫老辣,豪邁雄壯,亦何患無之。

    隻可惜他們,看題忒過差了。

    獨不思此題,乃子路問事君。

    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時子路正仕于季氏,其問事君,乃實實問所以事季氏之道。

    非泛論朝廷臣子也。

    ”夫子見子路平日氣質剛強,胸襟磊落。

    其于自家責備處,往往不肯細心檢點。

    故先以勿欺教他。

    至于季氏過失處,如旅泰山。

    伐颛臾,歌雍詩,舞八佾,種種僭越惡集。

    無非為其臣的,不能匡救之故。

    故又教他犯之,此是夫子因人施教的妙法。

    若認真此旨做去,才算是的的當當文字。

    他們做此題,寫個事君,便寫到稷契禹臯的身分。

    寫個勿欺,便寫到伊尹周公的舉動。

    寫個犯之,便寫到龍逢比幹的地位。

    動口都是廊廟朝廷,都俞籲昲的語句,全不合子路身分。

    直以子路當個宰相觀,以季氏當個天子觀,以季氏之堂,當個朝廷觀矣。

    其于子路之問,夫子之教,相隔何啻天淵哉。

    大凡做文,一題宜求一題精旨。

    如做問孝題,子遊自有子遊蔽病,懿子自有懿子蔽病,武伯自有武伯蔽病。

    做問仁題,樊遲有樊遲身分,仲弓有仲弓身分,顔淵有顔淵身分。

    若能針對蔽病,體會身分做去,才得真诠的解。

    若徒囫囫寫去,不特浮泛空虛。

    并亦失立言本旨矣。

    孩兒淺識如此,未知可合諸公定評麼?” 巡撫點頭大喜曰:“吾兒解書看文,亦可謂獨具隻眼。

    但場中文章,全是這般做法。

    難道均棄而不取麼?”夢紅曰:“是是非非,自應如數取足。

    但恨沒一個發解文章耳。

    ”巡撫沉吟一會曰:“還有一隻遺卷在此,諸試官鹹謂不佳,業已批壞。

    吾兒可試看看。

    ”夢紅接過,閱未終,不覺雙展蛾眉。

    驚起曰:“此真解元文章也。

    是第一人識見,是第一人氣概。

    是第一人才力,是第一人英豪。

    異日狀頭,斷推此手。

    ”因拈筆書一浮批,并書題解,附于卷後。

    呈于巡撫曰:“此卷未知是誰的,父親亟宜登之。

    勿令明珠暗投了。

    ”巡撫也不即閱,竟攜至衡鑒堂,令諸試官看之。

    主考周維祺先觀題解,次閱文章。

    潛心玩味,至得會意處,不覺恍然省悟,拍案叫絕。

    謂衆曰:“看來此題,自應緊切子路時務說為是。

    其他說帝王廊廟者,真是浮泛膚庸。

    ” 遂即刻懸牌示喻,言欲重新開榜,舊榜不準。

    此示一出,舊中者個個寒心,未中者人人喜色。

    周維祺果将夢紅所取一卷,錄為第一。

    前榜第一的,落第二。

    第二的,落第三。

    餘皆鱗次減去,減至榜末一個,則革之。

    次日發榜,第一的果系李生。

    生固知巡撫為之周旋,心甚銘感。

    鹿鳴之後,李生入謝主考。

    主考十分退遜,令往巡撫部院處謝之。

    生次日入谒巡撫,口中都稱道巡撫提拔之德。

    巡撫曰:“吾非眼懸日月,安能提拔仁兄。

    ”李生竟疑訝不語。

    巡撫笑曰:“仁兄休疑,此中舉薦,原自有個緣故。

    ”遂将夢紅解題閱卷,選為解魁之事,細述一遍。

    生驚喜曰:“原來如此,則小姐即小生命中之師也。

    願以師生禮請見。

    ”巡撫推遜不得,乃命侍兒入内啟禀,傳知夢紅。

    須臾,有人在屏後說了幾句。

    巡撫點頭微笑,出謂生曰:“賢兄既要相見,須以常禮為妙。

    ”遂教侍兒,引生至私廳中。

    生拱手隅立以待。

     俄而環珮锵锵,紅妝閃掩。

    那夢紅已臨屏後。

    屏門雖啟,卻隔以簾。

    生附首斂容,頓首再拜。

    夢紅答拜。

    拜畢,李生曰:“老師鑒影珠光,拔識小生于牝牡骊黃之外。

    雖位分内外,未始非畢生知遇之隆。

    今日登龍,聲價十倍。

    皆老師所賜也。

    ”夢紅側身蔽面,答曰:“女流蠡測管窺,妄假衡才玉尺。

    深自愧赧,然君偉人也。

    一展骥足,遂令冀北群空。

    尺幅中,有包舉古今,囊括宇宙之概。

    盛名之下,洵不虛傳。

    ”李生曰:“小生刍荛之作,如此盛贊,何以克當。

    ”夢紅曰:“君謙矣,但君之為文,往往氣骨傲世,英氣迫人。

    異日立朝,必為時輩所忌。

    但須急流勇退,切勿為宦海沉淪也。

    ”生暗暗驚異。

    答曰:“古鏡照人,洞見肺腑。

    箴規至此,愛我良深。

    小生當刻骨銘心,感佩不忘矣。

    ”夢紅曰:“乍接君顔,如對明月。

    但恨内外異位,男女殊形。

    不獲與君傾談耳。

    請自便。

    ”說訖,交揖而退。

     夢紅喜謂左右曰:“久聆李子大名,今日始信。

    立談片刻,飄然如對春風。

    清氣沁入骨髓。

    ”李生出至寅賓館,巡撫備席款飲,至晚方歸。

    其時楚公在任,連日遣人打聽秋榜。

    一日有胥吏袖一題名錄回,呈與楚公。

    公閱至終,全沒有李素雲的名姓。

    心甚疑慮,因拈入與梅映雪觀之。

    映雪曰:“李生之名安在?”公曰:“無之。

    ”映雪沉思曰:“這卻何故?”公曰:“想必李君之文,做得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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