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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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為首善之區,鐘ね所在,觀聽肅焉。

    時值承平,紀綱未弛,大臣老成持重,盡有正色立朝之風;百僚庶司,不失同寅協恭之雅。

    即朋簪投洽,亦每以道義相規;文酒過從,依然風流儒雅。

    人言朋友之樂無如京師,蓋于飲食酬酢外獨得真趣也。

    餘于丁醜觀政铨曹,躬逢其盛,固不以長安為不易居也。

    不數年,法越構釁,黨派漸歧,乃激成甲午中東之戰。

    戰後餘即出京,然其時風氣稍移,而大防尚未潰決也。

    讵知黨禍萌芽,潛滋暗長,戊戌政變,庚子拳亂,相逼而起。

    洎丙午重複到京,世事已大異昔時矣。

    回首春明,重溫舊夢,不禁百端交集已。

     餘以丁醜會試成進士。

    房考為翰林院編修廣東呂冕士師(紹端),座師為大學士吉林寶文靖師(),号佩蘅,吏部尚書河南毛文達師(昶熙),号旭初,禮部侍郎浙江錢湘吟師(寶廉),閣學宗室昆文恪師(岡),号筱峰。

    呂師、毛師于餘戊寅回京時,即不及見。

    閱數年,錢師亦終于吏部侍郎任内。

    照例賜祭,餘在其教場五條胡同寓所,見世兄幹臣總揆(能訓)出迎天使,時方數齡也。

    寶師、昆師則相從最久焉。

     餘鄉榜中式,系在丙子恩科。

    房考為陝西時銘三師(永新),主考為錢塘孫于授侍郎師(诒經),副考為無錫王莘鋤比部師(纟宰)。

    時師後以引見到京,目力極差,餘适在部,為之加意照料。

    事妥出京,旋即作古。

    王師文名甚盛,門下尤多知名。

    丁醜夏間,丁憂回籍,亦旋即去世。

    孫師即慕韓總揆之尊人,在戶部侍郎任内,因懲辦部吏史松泉事,為同官所擠,退出毓慶宮,留侍郎本任,意殊不怿,不久亦終于位。

    師講理學,待人仁厚,光霁可親。

    慕韓與其弟慕蘧二難競爽,知其發迹之有自來也。

     餘五應童子試。

    乙亥歲,始受知于閣學廣東馮展雲師(譽骥),師書法名重一時,衡文重手法,其規矩較路閏生之仁在堂為精。

    師在京時,僅谒晤兩次,風裁清峻,面瘦而須稀,頗與李太白畫像相似。

    旋任陝撫,不數時即被議免職,然無大過也。

     餘榜下到吏部,分考功司兼驗封司行走。

    吏部分文選、考功、稽勳、驗封四司。

    文選司掌文官铨選;考功司掌文官議處,而京察大計亦屬焉;稽勳司掌文官丁憂更名;驗封司掌文官封典及恤典。

    四司之中,以文選、考功為兩大司,選不兼功,功不兼選;其餘勳、封兩司,随便可兼也。

    每屆京察,吏部一等六員,而漢人居其二,循例以文選、考功兩掌印得之。

    掌印例用實缺郎中員外郎。

    餘到部十一年未補主事,即代理司務廳及驗封司掌印。

    光緒十七年,補文選司主事,升考功司員外,實授驗封司掌印。

    十九年,升驗封司郎中,調充考功司掌印。

    計自榜後告假,即于戊寅秋銷假,迨甲午春得一等實曆,俸十七年中無一日間斷。

    然視他部之淹滞至二十餘年者,已為優勝矣。

     餘官京師時,召見三次,皆在乾清宮。

    時德宗正親政也。

    第一次因京察一等記名。

    見時隻問籍貫履曆,無多語。

    第二次因郎中俸滿截取。

    見時問在何司當差,對曰:“在考功司掌印。

    ”又問:“考功司有幾案未覆奏?”對曰:“隻有廣東南海縣潘泰謙議處一案;不日即當覆奏。

    ”問:“潘泰謙議何處分?”對曰:“革職處分。

    ”問:“何以須革職?”對曰:“此次參案,外頭俱已洗刷幹淨,摺尾以才具平庸四字奏結。

    部例無才具平庸作何議處專條,惟查佐雜人員俸滿甄别例,凡才具平庸者俱斥革。

    佐雜才具平庸,尚應斥革,知縣為正印官,如果才具平庸,自難輕減。

    拟即比例議處。

    ”随後即略問數語而退。

    第三次因簡放建昌府謝恩。

    見時先問籍貫履曆,後問在何衙門當差,随問随對,對畢便言:“汝去江西,好好安養百姓。

    ”遂點頭而退。

    迨服滿進京,簡放蘇州遺缺府,則孝欽太後重複臨朝。

    謝恩時在頤和園,召見在宮。

    見時,禦座在宮之西間屋南窗炕上,向北。

    在園時,禦座則在殿廳屋東壁,向西。

    孝欽太後與德宗同坐一炕,太後偏南,皇上偏北。

    行禮畢,趨案之西北隅,側向太後跪。

    隔數分鐘,喘息稍定,始發問,蓋宮廷體恤之意然也。

    開首問籍貫,後問福建民教情形,又問礦務能否發達,旋又問在江西幾年,江西各府情形如何;并追問當日拳亂,地方如何被擾,後來如何結束?滔滔數百言,俱一一奏對畢,旋歎息言曰:“中國自海禁大開,交涉時常棘手。

    庚子之役,予誤聽人言,弄成今日局面,後悔無及。

    但當時大家競言排外,鬧出亂來,今則一昧媚外,又未免太過了。

    時事艱難極矣!全賴大小臣工苦心對付,無過不及,才能挽此危局。

    江蘇地方事也不是好辦的,予看汝在外多年,事理亦很明白,好好去做便是。

    ”又言:“皇帝有話說否?”德宗隻說:“汝可下去。

    ”遂退出。

    餘先後召對四次,經曆情形如此。

    在京時,便微聞兩宮有隔閡之說。

    到蘇後,謠言日益歧,更有軒轾已甚之語。

    今者玉步已改,無可忌諱,而吾身親見之事,盡有可資印證者。

    叙其大略如右,不敢贅一辭也。

     鹹豐之末,文宗出狩熱河。

    時端華、肅順竊政柄,欲辇京倉米輸熱。

    寶師适貳戶部,以根本不宜搖動,力持不可。

    得旨寶某著即處斬。

    嗣文宗賓天,兩宮太後垂簾聽政,乃改以五品銜署戶部侍郎。

    旋即大用,與恭忠親王、文文忠公(祥)同心夾輔,蔚成中興,不得謂非一時之盛也。

    洎甲申越南之役,朝士以樞臣失職,交章彈劾,遂以禮親王出代恭邸,而寶師遂與同直諸公同時出軍機矣。

     寶師嘗告餘曰:“汝同鄉陳伯潛參崇禮曰:‘識字無多,習氣甚重。

    ’謂不應任以禮部尚書也。

    渠特未知崇禮來曆耳。

    當洋兵之毀圓明園也,兩宮以列祖列宗聖容為重,有旨命我往視。

    及到園,滿地灰燼,村無居人。

    時崇禮以奉宸苑苑丞獨守官舍,我詢以洋兵蹤迹及連日蹂躏情形,相對而泣。

    旋告以來意,假以從騎,同往各處尋覓。

    二人奔馳十餘裡,見聖容散佚地上,殘破不堪,驚惶無措,崇禮乃泣言曰:‘聖容毀壞至此,即檢拾亦不能全。

    若舉以覆命,不特徒增國恥,且益傷聖心。

    以苑丞愚見,不如歸之火化,較為得體。

    ’我以其言甚中肯,乃囑其尋覓稻草舉火,跪地位而焚之。

    歸以遍尋不見覆奏。

    自是我甚重其人,遂由苑丞漸漸升到郎中。

    二十餘年,循資按格,得一尚書,似不為過。

    今謂其識字無多,苑丞何能與太史公比?但事理之明白與否,自又當别論也。

    ” 寶師出軍機。

    逾數時,兩宮谒陵歸,軍機大臣五人,各賞穿黃馬褂。

    次日,師告餘曰:“昨日上谕看見否?汝以為何如?”餘曰:“未免太濫。

    ”師曰:“蘭州克複之日,捷報至,穆宗召見軍機,各賞穿黃馬褂。

    是日恭邸請假,我領班見,辭曰:‘黃馬褂,所以賞戰功也;軍機大臣隻是承旨書谕耳,何敢冒賞!’穆宗曰:‘蘭州克複,算是十八省一律肅清,我實在歡喜。

    軍機不為無功,汝不必客氣。

    ’固辭不獲,乃奏曰:‘奕(恭王名)今日未上來,俟他明日上來再定。

    ’卒未奉诏。

    次日,恭邸銷假,遂将此事化去。

    他們随扈谒陵,僅往返數日耳,膺此懋賞,未免太便宜了。

    ”師此言雖不免有牢騷意,然亦足見先後進固不相及也。

     洋兵毀圓明園後,英使巴夏禮入京議和,在禮部設宴。

    寶師時為軍機,躬與其役。

    餘見其與醇邸唱和感舊,詩中有“劍戟如林免胄趨”一語,可見城下乞盟,備受屈辱。

    證以當日譯署照會,肆意謾罵,其狼狽情形,可想而知。

    餘閱詩後,略詢究竟,師笑而不答,旋以谑語了之。

     寶師休緻後,醇邸遇有大政,必相詢問,時時饋送食物。

    有一日,送蜜桃及西山毛菰兩種。

    餘适在座,寶師分一半相贈。

    毛菰形大如靈芝,煮而食之,味葷如鮑魚,遍求諸都市,不能再得也。

    寶師系丁酉拔貢,餘認為年伯。

    師最重年誼,故待餘為尤厚。

    退休後,餘時常往候,月必數至。

    慨談時局,追尋往事,餘心領意會,所得殊多。

    師家居八年,疾革并不甚劇。

    易箦時,紅光滿面,洵善終也。

     寶師一日将散值時,先往出恭。

    恭王待之久,及見面,嘲之曰:“往何處撇寶去?”(撇寶二字,京中谑語也)。

    師曰:“那裡,是出恭。

    ”恭與寶二字,針鋒相對也。

    又一日,恭邸自太廟出,指廟碑下<廠>,謂寶師曰:“汝看這個寶貝。

    ”師号佩蘅,“貝、佩”二字,音相似也。

    師應之曰:“這也是龍生九子之一。

    ”此可謂善戲谑矣。

    蓋當時樞臣見面閑談,多雜以谑語,意恐一涉正事,轉緻漏洩機要,殆古人不言溫室樹意欤。

     清室諸王,以恭邸為最賢明。

    雖平日有好貨之名,然必滿員之得優缺,及漢員由軍機章京外放者饋送,始有收受,聞其界限極為分明。

    餘嘗對寶師稱道其人,師曰:“恭邸聰明,卻不可及;但生于深宮之中,長于阿保之手,民間疾苦究未能周知。

    事遇疑難時,還是我們幾個人代為主持也。

    ”此等微詞,特于深談時偶一及之,不能多得也。

     恭邸儀表甚偉,頗有隆準之意。

    餘素未與周旋。

    簡建昌時,渠适在軍機,例應往谒。

    見面行禮不還,然卻送茶坐炕,請升朝珠,甚為客氣。

    叙談頗久,人甚明亮,惟送客不出房門耳。

    聞後來攝政王初入軍機時,見客便坐獨炕矣。

     光緒初年,翰林漸擁擠,而簡放學政試差,軍機大臣偏重門生,不無可議。

    而懷才不遇者積不能平,遂因法越開釁,歸罪樞臣,交章指斥朝政,人目為之清流。

    寶師嘗對餘言:“天下事言易行難,局外不知局中之苦,徒挾其虛僑之氣,苛以責人,于事何益?”然清流後亦陸續放差,似有美珠箝口之意,旁觀多竊議之。

    究其彈劾貪佞,淘汰衰庸,多稱人意,不得謂清流之不勝濁流也。

    嗣後法事愈亟,乃簡老為南洋會辦,吳清卿為北洋會辦,張幼樵會辦福建軍務,意謂坐言者必使之起而行也。

    誰知用違其才,其何能淑?南洋有曾忠襄(國荃),北洋有李文忠,不受牽制,賴以維持。

    而福建何小?宋制軍()魄力薄弱,遇事推讓,遂至馬江一戰,全軍殲焉,張被劾落職。

    廣西兵敗,老因前保唐ぁ、徐延旭二人,照濫保匪人例,降五級調用,而清流之氣衰矣。

     清流之起也,或雲李文正與同直意見不合,恭邸不無左右袒,勢孤無援,清流從而贊助之。

    雖未顯露水火痕迹,而恭邸則以勳舊懿親,卒因之罷退,不得謂非清流戰勝也。

     恭邸之出軍機也,先朝派往東陵,恭代清明節祭典,此差本閑散王公之事,特派恭邸,大家即疑其有異。

    旋孝欽太後召見醇邸,議于九公主府,拟定上谕,貶斥樞臣,而以禮親王(世铎)代恭邸領班。

    軍國大事,醇邸一同參預,長白額小山尚書(勒和布)、朝邑閻文介(敬銘)、南皮張文達(之萬)、濟甯孫文恪(毓汶),遂入直焉。

    孫時為侍郎,上谕之稿,即其所拟也。

    恭邸未回京,忽然發表,耳目一新,不可謂非孝欽太後之果決也。

    恭邸退居十年,直至中東戰後,始複入軍機,蓋元氣已大傷矣。

    餘出京不數年,而恭邸薨逝。

    戊戌政變,庚子拳亂,皆未與其事,不得謂非以令名終也。

     恭邸與寶師同患難而贊成中興,後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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