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 出獄僧巧完法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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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傳世之寶正苦沒本利贖取,今得奉回,實出僥幸。

    ”衆人見說一本經當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出家人慣說天話,那有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們東西,何故掉謊?敢是真的。

    ”又有的道:“既是值錢的佛經,我們也該看看,一緣一會,也是難得見的。

    ”要與辨悟取出來看。

    辨悟見一夥多是些鄉村父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筆,列位未必識認,亵亵渎渎,看他則甚?”内中有一個教鄉學假斯文的,姓黃号丹山,混名黃撮空,聽得辨悟說話,便接口道:“師父出言太欺人!甚麼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們不認得?那個白侍郎,名字叫得白樂天,《幹家詩》上多有他的詩,怎欺負我不曉得?我們今日難得同船過湖,也是個緣分,便大家請出來看看古迹。

    ”衆人聽得,盡拍手道:“黃先生說得有理。

    ”一齊就去辨悟身邊,讨取來看。

    辨悟四不拗六,抵當衆人不住,隻得解開包袱,攤在艙闆上。

    揭開經來,那經葉葉不粘連的了,正揭到頭一闆,怎當得湖中風大?忽然一陣旋風,攪到經邊一掀,急得辨悟忙将兩手摁住,早把一葉吹到船頭上。

    那時,辨悟隻好接着,不能脫手去取,忙叫衆人快快收着。

    衆人也大家忙了手腳,你挨我擠,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裡撈得着?說時遲,那時快,被風一卷,早卷起在空中。

    元來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風是從地下起的,所以小兒們放紙鸢風筝,隻在此時。

    那時是二月天氣,正好随風上去,那有下來的,風恰恰吹來還你船中?況且太湖中間氵廣氵廣漾漾的所在,沒弄手腳處,隻好共睜着眼,望空仰看。

    但見: 天際飛沖,似炊煙一道直上:雲中蕩漾,如遊絲幾個翻身。

    紙鸢到處好為鄰,俊鹘飛來疑是伴。

    底下叫的叫,跳的跳,隻在湖中一葉舟;上邊往一往,來一來,直通海外三千國。

    不勝得補青天的大手抓将住,沒外惜系白日的長繩縛轉來。

    辨悟手接着經卷,仰望着天際,無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見才住。

    眼見得這一紙在爪睦國裡去了,隻叫得苦,衆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

    一個道:“才在我手邊,差一些兒不拿得住。

    ”一個道:“在我身邊飛過,隻道你來拿,我住了手。

    ”大家唧哝,一個老成的道:“師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沒字的素紙還好。

    ”辨悟道:“那裡是素紙!剛是揭開頭一張,看得明明白白的。

    ”衆人疑惑,辨悟放開雙手看時,果然失了頭一闆。

    辨悟道:“千年古物,誰知今日卻弄得不完全了!”忙把來疊好,将包包了,紫漲了面皮,隻是怨怅。

    衆人也多懊悔,不敢則聲,黃撮空沒做道理處,文謅謅強通句把不中款解勸的話,看見辨悟不喜歡,也再沒人敢讨看了。

    船到山邊,衆人各自上岸散訖。

    辨悟自到寺裡來,說了相府白還經卷緣故,合寺無不歡喜贊歎:卻把湖中失去一葉的話,瞞住不說。

    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沒有人翻來看看,交與住持收拾過罷了。

    話分兩頭。

    卻說河南衛輝府,有一個姓柳的官人,補了常州府太守,擇日上任。

    家中親眷設酒送行,内中有一個人,乃是個傅學好古的山人,曾到蘇、杭四處遊玩訪友過來,席間對柳太守說道:“常州府與蘇州府接壤,那蘇州府所屬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事。

    乃是白香山手書《金剛經》。

    這個古迹價值千金,今老親丈就在鄰邦,若是有個便處,不可不設法看一看。

    ”那個人是柳太守平時極尊信的,他雖不好古董,卻是個極貪的性子,見說了值千金,便也動了火,牢牢記在心上。

    到任之後,也曾問起常州鄉士大夫,多有曉得的,隻是蘇、松隔屬,無因得看。

    他也不是本心要看,隻因千金之說上心,希圖頻對人講,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購求來送他未可知。

    誰知這些聽說的人道是隔府的東西,他不過無心問及,不以為意。

    以後在任年餘,漸漸放手長了。

    有幾個富翁為事打通關節,他傳出密示,要蘇州這卷《金剛經》。

    讵知富翁要銀子反易,要這經卻難,雖曾打發人尋着寺僧求買,寺僧道是家傳之物,并無賣意。

    及至問價,說了千金。

    買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搖搖頭,恐怕做錯了生意,折了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甯可苦着百來兩銀子送進衙去,回說“《金剛經》乃本寺鎮庫之物,不肯賣的,情願納價”罷了。

    太守見了白物,收了頑涎,也不問起了。

    如此不止一次。

    這《金剛經》到是那太守發科分起發人的丹頭了,因此明知這經好些難取,一發上心。

    有一日,江陰縣中解到一起劫盜,内中有一行腳頭陀僧,太守暗喜道:“取《金剛經》之計,隻在此僧身上了。

    ”一面把盜犯下在死囚牢裡,一面叫個禁子到衙來,悄悄分咐他道:“你到監中,可與我密密叮囑這行腳僧,我當堂再審時,叫他口裡闆着蘇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窩贓之所,我便不加刑罰了,你卻不可洩漏讨死吃!”禁子道:“太爺分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錢?多在小的身上罷了。

    ”禁子自去依言行事。

    果然次日升堂,研問這起盜犯,用了刑具,這些強盜各自招出贓仗窩家,獨有這個行腳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贓在洞庭山某寺窩着,寺中住持叫甚名字。

    元來行腳僧人做歹事的,一應荒廟野寺投齋投宿,無處不到,打聽做眼,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曉得的,正投太守心上機會。

    太守大喜,取了供狀,疊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蘇州府埔盜廳來,要提這寺中住持。

    差人赍文坐守,捕廳佥了牌,另差了兩個應捕,駕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來。

    真個: 人似饑鷹,船同蜚虎。

    鷹在空中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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