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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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聶慧珠自修行以來,斷除妄想,趨向真如。

    初時猶覺花朝月夕,偶觸情懷,尚自感自歎。

    雖說見着伯青狠忍不理,未免心内還有些抛舍不下。

    到了兩三月後,内念日堅,外緣日屏,把塵世上一切兒女私情,人生貪欲,皆撇入東洋大海。

    連自家的身子,都覺非已所有。

    不過隔兩日到王氏處詢問一聲,以盡母女之情而已。

    其餘一概人等都不見面,省得見着徒惹煩惱。

    王氏、二娘在背後計議,待他性子過去尚望他回頭。

    不知慧珠的心,一日堅固似一日,世情一日冷淡似一日。

     這〔日〕晚間,吃了飯,叫使婢們退出,親自點了一支香,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湧經。

    待至三更時分,恍惚間似睡非睡,身子虛飄飄的起來,心内猶自明白。

    暗急道:“修行最忌的走禅,我從不曾這樣,今夜何故如此?”即狠命的把心朝下沉着,忽覺離了座位,又到前番夢中那荒野地方。

    正渺渺茫茫不知所向,猛然背後似乎來了一個人,方欲轉身,耳畔隻聽得來人說道:“你的俗孽已滿,道心已堅,還不早早返本還原,等待何時?”又似一件重重的東西,在腦後擊了一下,不禁失聲呼捅。

    啟眼看時,仍坐在蒲團上。

    頓覺頭暈眼花,鼻塞聲重,不能再坐,忙起身至榻前睡下。

     細想适才夢中情景,說我俗孽已滿,亟宜返本歸原。

    早明白不能久于人世,未免一喜一悲。

    喜的從今割斷塵緣,可登仙界。

     悲的母親生我一場,雖然借腹而生,究竟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的大恩未報,況母親平日又鐘愛獨甚,我若一旦先别了他,豈不把母親哭壞。

    想到此處;又掉下幾點淚來。

    此時身子愈覺不爽,忙叫起外間伺候的使婢,給他捶着。

    過了時許,方昏昏睡去。

     次日,即懶得起來,連飲食都減了。

    慌得王氏請了醫生來診視,都不識病原。

    六脈又好好的無病I若據外面形容看來,又似有病,便不敢造次開方,互相推卸。

    急得王氏沒了主意,四處遍求名醫,皆是一口同聲的說。

    王氏又去求簽問蔔,說的都不甚好。

    可憐王氏,忙一陣哭一陣。

    二娘看不過去,再三的勸慰;又悄悄吩咐人去料理後事,背地對人道:“我看這病來得蹊跷,怕的不好。

    若托庇好了,用不着更妙。

    不要臨時忙亂的來不及,又辦不出好貨來。

    隻要不給你們太太知道就是了。

    ”說罷,正欲入内去看慧珠,見人來回道:“祝少老爺到了。

    ” 說話間,伯青早巳進來,二娘忙迎上去問好。

    伯青也無暇叙說閑文,即問道:“大姑娘的病,怎麼了?”二娘咂嘴道:“沒有什麼好壞,連日都是這般樣兒。

    在我看都難以收功,隻不過纏綿日期罷。

    ”伯青聞說,猶如萬箭攢心,止不住紛紛淚下。

    即大踏步走向慧珠後進來,二娘趕着跟入,口内招呼王氏道:“祝少老爺過來看姑娘病的。

    ” 王氏正向慧珠問長問短,忽聽祝伯青來了,即出房迎接,見伯青一面走着,一面拭淚。

    王氏不由也傷心起來,想到慧珠那般冷淡待他,令人寒心;若是别人久該惱了,他今日聽見慧珠有病,即來看視,又如此悲切。

    “祝少爺要算天下第一等情種,偏生我家這丫頭沒福,平空的要惱他。

    你雖惱他,他卻不肯惱你,真叫人看着分外感敬”。

    便搶一步,迎着道:“又勞動祝老爺大駕。

    ” 伯青搖手道:“不是這樣說。

    此刻你姑娘覺得怎樣,可礙事不礙事?”王氏見伯青問得急迫,反不好說出慧珠病危,恐吓了他,因說道:“少爺放心,不妨的。

    不過來勢甚狠,醫家又說得沉重,叫人害怕,其實也不至就怎麼樣呢!”說着,即邀請伯青進房。

     伯青到了房内,見慧珠面向外睡着,瘦得都脫了形。

    較之前年揚州有病的時節,大不相同。

    恨不能即上去詢問,隻因慧珠自修行以後,不大理他!又不敢冒失,反忍着淚,從容走至牀前,低聲問道:“畹秀,你如今覺得怎麼?我昨日才知道你身體欠安你要恕我來遲。

    ”王氏忙掇張杌子過來,請伯青坐下,使婢又送上茶來。

     慧珠本沒睡着,因見伯青進房,故作蒙嚨之态。

    聽得伯青虛心下氣的問他,不免又感動前情,着實不忍。

    徐徐睜開兩眼,哼哼唧唧的道:“倒很費你的心,我并不覺怎樣,隻是不想飲食,四肢懶動。

    醫家又說不出認真的病原來,鬧得我藥也不敢吃。

    好在人之生死,總有天命。

    若是年災月晦,過些時自然病退身安。

    若命裡逢絕,别說沒吃藥,就是吃下仙丹去,也沒有用。

    我亦沒甚放心不下,隻有我母親白白養我一世,平日又極疼愛,一旦我有個好歹,隻愁苦壞他老人家。

    所喜妹子有了着實去處,者香待他是沒得說的,将來母親還可以靠得他住。

    即是母親不願到浙江去,住在南京,不用我囑托,你自然亦是照應的。

    雖說日前無辜的給你氣受,想你我知己非止一日,你也不能惱我。

    總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聽我這蔔句話罷。

    ”說着,自己亦流下淚來,卻不肯說出他夢中的事。

     伯青未曾聽完,早巳哭得淚人一般。

    王氏更外撫膺頓足,大哭起來。

    二娘。

    使婢等人,無不傷心落淚,隻得上來解勸。

    伯青哽咽半會道:“畹秀,你快别要這麼想,現在有病,再胡思亂想的,越發難好了。

    況且你一點年紀,譬如一枝花,才有骨朵兒還沒開呢,那裡就能死。

    千萬不要這麼瞎說瞎想。

    你看你母親哭得這般悲切,都是聽了你傷心的話。

    若說慮及你母親無人照看,者香固不能置之不問,就着路遠,你母親難去,我在南京可能不問麼?可是你多想了。

    你隻管放心養你的病為是。

    你疑惑我仙你,這句話更不像你說出來的。

    我也知道你是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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