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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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欲墜。

    讓我逃開那些幻覺,讓我可以真實地踩在大地上生活。

     而春天卻是個不喜歡幻覺的人。

    聽人說過,寫字的女子多是寂寞的,像是開在夜空的煙花,像是浮在水中的螢火。

    我收集了所有春天發過的文章,裝在厚厚的檔案袋裡,我在那些文字中讀出了她寂寞的疼痛。

    我不是個稱職的男朋友,最起碼我自己感覺不是,因為我沒有像陽光一樣融解春天掌紋中結冰的孤獨。

    春天筆下的崇明是相當完美的,我覺得自己差得太遠。

    所以我總是告訴春天我是不看書的,不看任何文章。

    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會拿出春天寫下的文字,透過字裡行間看她寂寞的姿勢,然後為我心愛的女子心疼。

     我是真的心疼,為我的春天,為2001年我在北京最後的日子,如果不是發生奇迹的話,春天裡過完春天的生日,夏天裡過完我的生日,然後我就要啟程回上海了。

    奇迹之所以稱為奇迹就在于它不是經常發生的。

    我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北方。

    南方。

    北京。

    上海。

     愛可不可以投遞,我可不可以飛檐走壁找到你? 南來北往的風,南來北往的人。

     而我看見深藏在水中的離别漸漸浮出水面。

     地鐵。

    忽明忽滅的燈。

     春天安靜地靠在我的胸上,她的頭發有着明媚的春天的味道,幾縷頭發滑進了我的襯衣領口。

    我們就那麼站着,很平靜的樣子。

    而地鐵一站一站仿佛開往永恒。

     我真的希望地鐵可以開往永恒。

     而不是開往冬天。

     那樣我們就可以一直這麼站着,沒有悲歡,沒有波瀾,沒有南北兩處的分開,沒有見鬼的北京戶口,我們可以永遠站成相互依偎的姿勢,站到白發蒼蒼的樣子。

     8 我希望現在地鐵可以開往永恒,那我和崇明就可以永遠站成相互依偎的姿勢。

     我靠在崇明胸前,沒有悲歡,周圍的空氣裡是崇明身上幹淨的青草味道。

    崇明是個常常流汗的人,可他的身上永遠有着青草的香味。

    我總會在他的味道中放下所有的悲喜,沒有任何困難地安然入睡,睡得像個孩子。

     我是個喜歡地鐵的人,因為地鐵總能激起黑色的穿堂而過的風,我喜歡風獵獵地迎面而過的感覺,那一刹那我總會感到宿命,還有生命中所有穿行而過的無常。

     北京的晚上總有黑色而冰冷的風,我喜歡那種被風一點一點漫過皮膚的冰涼。

     就像我拉琴的時候一樣。

    我總是站得很孤傲的樣子,然後我就可以感受雪峰融化而下的春水從指尖緩緩出來。

     崇明在畫圖的時候總是喜歡我在他旁邊拉琴,他說我的琴聲可以給他帶來靈感。

    崇明畫圖時的樣子很認真,嘴唇緊緊抿着,眼神發亮,像一個認真做功課的小學生一樣。

    我總是喜歡崇明臉上孩子氣的表情,可是他總不承認自己像個孩子。

     夜色如水。

    黑黑的涼涼的,漫過我的頭發手指和嘴唇。

     我忽然想到崇明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

    上海的冬天沒有北京冷,且空氣溫潤。

    但上海也會下雪,但是都是又輕又薄,低眉順眼地在天地間飄一會兒,然後便消失不見了。

    崇明曾經告訴過我:上海有全中國最寂寞的雪景。

    我一直很想看看,寂寞的雪景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就像我掌心大片大片蒼白的荒蕪。

     崇明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裡總是不斷地對我說北京真的很冷。

    星期日的時候崇明總是睡在床上不肯起來,像個賴床的孩子。

    而我總會在他床邊不斷催促他起來,陪我上街。

    我覺得自己真的可以做個稱職的鬧鐘。

    我總是将自己冰冷的手伸進崇明的被子,但崇明總會用他有力的手将我的手抓住,放在他的胸膛上面,然後繼續睡覺。

    而這種時候,我總會清晰地聽到天使在頭頂扇動翅膀的聲音。

     那個冬天我和崇明花很長的時間在北京的街頭四處亂逛,崇明戴着我送給他的手套,而手套包住我的手,我們手拉手地呼着大團白氣在零度以下的天氣裡從寬街走到王府井再到天安門再到美術館,走得艱苦卓絕像長征似的。

    我手上總是拿着大串大串的冰糖葫蘆,而崇明總是喝大杯大杯的熱咖啡。

    他總是愛舔我的嘴唇,然後笑眯眯地看着我的唇上結起一層薄薄的冰。

    而我總是愛說好冷啊好冷啊,然後崇明就會将他的羽絨外套脫下來将我裹住,而我看到崇明穿着白色毛衣抱着胳膊很冷的樣子,我就不忍心了乖乖地脫下衣服還他。

     北京的雪景永遠都不會是寂寞的。

     我想我一直到很老很老,老得可以退進日暮的餘輝中去的時候,我也不會忘記,有個穿着白色毛衣的男人,牽着我的手,走在北京白雪皚皚的街頭。

     9 四月。

     很多女生說這是個屬于愛情的月份,因為人間四月天。

    而我在這個四月,這個也許是我在北京最後的一個四月裡,整個人恍恍惚惚的。

     我的老師突然對我很好,看見我畫的設計圖他贊不絕口,其實那張設計圖他已經要求我修改了八遍了。

    他看見我做的模型馬上說這個模型做得很有靈氣,其實當時我隻是在玩類似搭積木的遊戲而已。

    甚至他看見我寫的信時也贊不絕口,說我有一手漂亮的好字——事實上我的确有一手漂亮的好字。

     看着他笑得異常燦爛的臉的時候,我總是很想問他是不是準備給我全額的獎學金是不是準備讓我提前畢業,是不是準備讓我做他的女婿順便給我個北京戶口。

     春天仍然忙她的書,而我依然忙我的設計圖,盡管我們兩個依然每天牽着手走過圖書樓前幹淨的石闆路,而空氣裡已經開始漂浮起春末夏初的味道。

     那天早上我畫了一會兒圖,然後起身打羽毛球。

    新買的球拍比原來那支重一點,可是用起來更有力。

     當我中途休息的時候我看到了球場外面的春天,她笑得一臉明媚,很安靜地站在那裡望着我。

    于是我走過去,春天隔着鐵絲網對我說:我們出去走走吧,好久沒一塊走了。

     于是我叫春天等我,我換好衣服就出來。

     我在更衣室脫下被汗水浸濕的衣服時,手上的鍊子突然被扯斷了,十二顆芙蓉玉散落在光滑的地闆上,而那十二顆芙蓉玉,是春天送給我的。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目瞪口呆,我癡癡地站在那裡,看着我心疼的玉石散落一地,如同一地晶瑩的淚珠。

     我将十二顆玉小心地拾起來放進口袋裡,準備晚上重新用線穿起來。

     我和春天又走在了北京的大街上。

    明晃晃的陽光從天幕上打下來,撞在大廈的玻璃外牆上碎成一片,丁丁當當地落在我們腳旁。

     後來我們路過春天的小學,春天說進去看看吧,我就說好。

     操場上有很多孩子在踢球,不是足球,是皮球。

    大群大群的孩子在空曠的場地上瘋跑,看着這些柔軟透明的小孩,我感到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感受到的甯靜。

    對,就是甯靜。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為那個該死的北京戶口而奔波,我花很長的時間看人才報,上人才招聘網站,打很多公司的電話,畫我的畢業設計圖,然後花很少的時間睡覺、打球和陪春天一起慢慢地走。

     我拉起春天的手,暗暗地用力握了握。

     你看那棵榕樹。

    春天指着操場的一邊很輕地對我說。

     看見了。

    我又握了一下春天的手。

     我小的時候,如果我不開心,我就會跑過去抱着那棵老榕樹,抱着它粗糙但是溫柔的樹幹,我的眼淚就會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小時候不開心就是不開心,開心就是開心。

    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可以抱着老樹流眼淚。

    不用掩飾什麼,單純的樣子,就像我小時候額前清湯挂面般的劉海。

    很小的時候我的爺爺就死了,我是從照片上知道我爺爺的樣子的。

    我總是覺得這棵老樹就像我的爺爺,懷抱堅硬粗糙但非常溫柔,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開始喜歡上被人擁抱的感覺,一直到現在。

    現在看到老樹依然茂盛,我很開心。

     老樹頂着成千上萬新綠的葉子,很茂盛的樣子。

    我望着春天,春天的眼睛突然就變得很明亮,星星點點亮晶晶的樣子,很漂亮。

     老樹下有一座石頭做的滑梯,石面很光滑,反射出陽光的明媚和老樹新鮮的葉子。

    我和春天坐在滑梯頂上,仰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像兩個小孩子,托着下巴。

     陽光從千千萬萬的綠葉間流淌下來,已經被洗滌出了清涼芬芳的味道。

    我眯起眼睛就看到陽光凝結在睫毛上閃爍的美麗顔色以及透過眼皮的一大片明亮的紅,紅得那麼嘹亮。

     我又拉起春天的手,再次地握了握。

     10 春天,你在想什麼?崇明低低的聲音在喚我。

    崇明的聲音總是幹淨而柔軟的,而這是我所喜歡的聲音,我最愛的男孩子在叫我的名字,一聲一聲。

    春天,春天,春天。

     崇明,我在想你的小學是什麼樣子。

     我的小學很小,教室是用木頭搭的,我們常在教室的木頭牆壁上刻下各種各樣的東西。

    我們學校有一個土質的操場,我們常在那上面踢球。

    操場上總是有石塊,地也不平,所以我總是很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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