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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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大量的沙子。

    我忽然想到。

     5 我忽然想到,這個春天我實在是個碌碌無為的人。

     我撕掉了三張我不滿意的設計圖,剩下一張我滿意的圖紙被老師說像小朋友玩的積木。

    春天給我買了三條紅色的魚,結果我養了一個星期後就看到了魚缸水面上漂着三具小小的屍體。

    我養了兩年的小盆景在這個春天裡卻沒有發出一個新芽,也許它再也長不出葉子了。

    我心愛的羽毛球拍出現了一道驚人的裂痕。

     我想我是這個春天裡最最倒黴的人。

     我開始天天為工作,準确地說是為一個北京戶口而奔忙。

    春天總是将我收拾得極為得體,我覺得自己穿得格外整齊連結婚都可以。

    我記得有很多公司都對我很滿意,但當我一提到戶口問題的時候,那些部門經理總會在一刹那間把笑容弄得僵硬死掉。

    他們總是對我說你你北京話講得那麼好我還以為你北京人呢,然後我得到的答複就變成了回家等候通知。

     我第七次或者第八次從高級寫字樓出來,然後一步一步走回學校。

    我的衣着絕對讓别人認為我是個成功的小白領。

    我在一大群白領中間走,沿着與他們不同的方向,于是我覺得自己成了一種障礙。

    大群有着空洞眼神的人像魚一樣在街上遊動。

     我松開領帶以便讓自己的呼吸順暢一點。

    領帶是春天送給我的,在領帶的背面她調皮地簽上了她的名字。

    我想起早上春天替我打好領帶時的樣子,微笑着,嘴角揚起,頭發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我想我是又一次讓春天失望了。

     從市區到學校有一條很幹淨的馬路,兩邊長滿我叫不出名的樹木,它雖然比不上上海裝點着高大的法國梧桐的長街,可是它幹淨,也清靜。

    所以我也很喜歡在上面走,大走特走,走出忘記悲歡的姿勢。

     這是我自小養成的習慣,習慣在幹淨漂亮的馬路上走,走出我的心如止水,走出我的波瀾不驚。

    其實我還有一個習慣,就是蹲在馬路上,擡頭仰望湛藍的天空,看着馬路邊上梧桐樹一片一片瘋狂地掉葉子。

    後來春天告訴我這個姿勢太過于寂寞,太像個受傷的孩子,她會心疼,所以我就再沒有蹲在馬路邊上了。

    偶爾穿過一片樹蔭的時候,我會匆匆地擡頭看一下天空。

     路過一個小學,孩子們還在上課。

    沒有理由地我忽然就想進去。

    我在這所陌生的小學裡來回地晃,偶爾碰到一兩個上體育課的小孩子會站得很直然後對我說老師好,紅領巾在胸前飄,很漂亮。

     我開始想起我在崇明的生活。

    想那個很小很小的操場上,我第一次踢球摔倒的樣子,想我第一次戴上紅領巾的樣子,想我崇明的兄弟們,想起崇明的風裡大把大把海水的味道,想起崇明的春暖花開,想起校門口的梧桐樹一到春天便瘋狂地掉葉子。

     崇明也許真的就應該呆在崇明,過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生活。

     也許我真的應該回到上海去了。

     6 今年的春天總算開始像點樣了。

    學校湖邊的柳樹開出了大團大團白色的心事。

    風。

    然後就飄得一天一地。

    我記得崇明告訴過我柳樹是世界上最寂寞的樹了,一個人悄悄地獨自燦爛,但開出的是一點一點的寂寞的白。

     而我最近常常坐在湖邊的那張椅子上,就是那張我和崇明坐慣了坐熟了甚至想搬回家去坐的那張椅子,我坐在成千上萬的柳絮中間,坐在春天的白色寂寞中趕我的書稿。

    或許崇明并不知道我最近在忙什麼,甚至很有可能他連我正準備出書也不知道。

    他最近總是對我不溫不火的,而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一定有什麼東西。

    可是當我問他你最近怎麼了,他總是說沒什麼呀真的沒什麼。

     那天崇明陪我走過羽毛球場的時候我問他:你知不知道寫書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呀?他擺出一付很傻的姿勢說不知道。

    于是我告訴他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在扉頁上寫下:“僅以此書獻給我最愛的某某某”。

    我接着很有用心地問他:你說我寫上誰的名字?他聳聳肩說:随便啦。

    那一下我是真的傻掉了,我覺得自己是個很傻的人。

     一滴眼淚掉下來,夜色很濃,崇明看不見。

    眼淚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快便被風吹幹了。

     崇明是個不怎麼愛看書的人,我送給他的一本書被他放在書架的第二格,平放着,上面積滿了灰塵。

    于是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再送他書了,他從裡面讀不懂什麼的。

     晚自修。

    晚自修的時候我不快樂。

     我總是跑到崇明的教室上晚自修,以至于很多人以為我是學建築的。

    後來他們看到我抱着很厚的牛津詞典的時候他們才張大嘴巴說:“你是學外語的啊!” 以前我是很快樂的,因為我坐在崇明旁邊,整個晚上崇明都會握着我的手,然後兩個人靜靜地看書。

    但最近崇明忽然坐到我後面去了,他說他要好好搞他的設計。

     今天我去的時候崇明在看一本建築雜志,我在他身邊小心地坐下來,我看到他的眉頭皺着,眉間一個“川”字,嘴角向下拉着,像個受了委屈但倔強的孩子,于是我伸出手準備将他的眉間撫平,可是崇明将頭輕輕一歪讓開了。

    崇明讓開了。

    我的手就那麼僵在空中。

    凝固的悲哀。

    崇明說:春天你乖,坐前面,我認真看書,好吧。

     于是我坐到他前面,拿出我的牛津詞典。

     然後我就聽到了崇明和他旁邊一個女生的笑聲。

    我回過頭去的時候看到他和旁邊的女生在一張紙上畫什麼,眉角飛揚的樣子,眼睛笑得彎起來。

     于是我悄悄地回過頭來看書,258頁,我看了一個小時。

     九點二十分的時候我收到call機留言,我的編輯要我回電。

    我看到崇明認真看書的樣子沒敢打擾他。

    于是我将背包和衣服放在桌子上面,然後出教室回電話。

     電話裡編輯在談我的書的問題,而我在不停地看表,我怕下了自修崇明看不見我,以至于對方說什麼我都說“好的”。

    以至于我将交稿時間又提前了一個月。

     挂掉電話我就朝教室跑,我擔心崇明會不會一個人蹲在教室門口仰望黑色的天空,就是那個寂寞得讓我害怕的姿勢。

     當我推開教室門的時候,我聽到自己大口大口喘氣的聲音,八盞日光打将教室照得燈火通明,可是人去樓空。

    我的背包與衣服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

    崇明走了,崇明看着我的背包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可是他走了。

     我走過去拿起我的衣服和包,然後将燈一盞一盞拉滅。

     我坐在教室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抱着膝蓋,學着崇明的樣子仰望天空,這個寂寞的姿勢令我像個受傷的孩子。

    崇明告訴過我上海的天空永遠不黑,夜晚天空是暗暗的紅色光亮,就像是大紅燈籠上蒙了層黑布的光澤。

    而北京的天空卻是如此的黑,黑得徹心徹肺。

     我想到崇明最近真的是在疏遠我,一大群朋友上街,他總是和别人說很多的話,而隻是偶爾對我笑。

    我拉住崇明的手,他不躲,但也不彎曲手指将我的手握住,任我的手指暴露在風裡面于是它們就變得很涼。

    我知道隻要一松手我們就分開了,于是我用力地抓着崇明的手。

    而他以前拉着我的手飛快地走的樣子在我腦中真的很模糊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聽到它們砸在地上發出鑽石的聲響。

     我鼻子一酸,對着天空說:崇明,我愛你。

     然而天地空曠,除了我,除了四處出沒的黑色的風,沒有任何聲響。

     崇明,我愛你。

    我又說了一次,然後我抱着衣服回家。

     我真的很想快點回家。

    洗個澡,聽幾首歌,趕幾千字稿子,然後倒頭大睡,然後明天就依然是春光明媚。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我睜開眼睛,就發現了幾縷明媚的陽光在窗簾的縫隙處探頭探腦。

    我很開心地坐起來,然後發現我的聲帶有劇烈的灼熱感,我發不出聲音了。

     7 我是個偏愛乘車的人,就正如我是個喜歡走路的人一樣。

     車上總是有我所喜歡的人世的味道,不管是火車還是汽車,各種各樣的人有着各種各樣的表情與姿勢。

    我喜歡坐在有着高高靠背的椅子上随着車上下颠簸,喜歡透過高大明亮的玻 璃看外面這個繁衍生息的城市,看每個人匆匆奔走的方向,就像是在博物館裡看明亮的櫥窗。

     我喜歡在黃昏的時候坐在空蕩蕩的大巴士上,看窗外的淡藍色天空一點一點逝去,逐漸沉澱出一些鉛灰的顔色。

    空氣中開始布滿一粒一粒白色的斑點,像是很老很老的膠片電影的畫面。

    然後亮起車燈,亮起萬家燈火,霓虹從地面升起來,在整個城市間隐隐浮動。

     北京的夜晚沒有上海那麼張揚,四合院透出的暖洋洋的燈火總會沖淡霓虹帶來的冷漠與尖銳。

     而我讨厭地鐵與飛機,地鐵和飛機上的人群總是給我異常冷漠的感覺,相同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而我不習慣安靜的環境,我是個習慣在陽光下幸福地流汗,流完汗倒在床上幸福地抽筋的人。

    健康的疲倦總可以給我生活的真實感,讓我不至于感覺自己是個走鋼索的人,在黑色的風中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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