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得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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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骨頭隻能無依無靠地懸挂在我的身體裡。

     工頭圖爾·普裡庫利奇在我們和指揮官施矢萬涅諾夫之間,僵直地走來走去。

    點名冊在他的指間滑動,由于翻的次數太多,已經褶皺不堪了。

    他每叫一個号,胸脯就像公雞一樣顫動着。

    他的手依然像個孩子的。

    我的手在勞動營這段日子卻長大了,棱角分明,又硬又平,像兩塊闆子。

     如果點名之後,我們中有人鼓起全部的勇氣,問其中一位幹部或者甚至指揮官施矢萬涅諾夫本人,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家,他們會簡短地回答說:“SKORODOMOJ”。

    意思是:你們馬上就可以走了。

     這個俄語的“馬上”偷走了我們在這世上最長的時間。

    圖爾·普裡庫利奇還讓理發師奧斯瓦爾德·恩耶特修剪鼻毛和指甲。

    理發師和圖爾·普裡庫利奇是老鄉,都來自喀爾巴阡-烏克蘭〔在今烏克蘭最西邊,和羅馬尼亞、匈牙利、斯洛伐克、波蘭接壤〕,一個三國交界的地方。

    我問他,在理發店給上等的客人剪指甲在三國交界處是不是件很平常的事。

    他說不,在三國交界處不是這樣。

    這是圖爾的規矩,可不是老家的。

    在老家,第九個理完了才輪到第五個。

    我問,這是什麼意思?理發師回答說,有一點巴拉穆克。

    這又是什麼意思,我問。

    就是有點亂,他說。

     圖爾·普裡庫利奇不是施矢萬涅諾夫那樣的俄國人。

    他既會德語,又會俄語。

    但他是俄國人一邊的,跟我們不一樣。

    雖然也被關在這兒,他卻是勞動營負責人的副官。

    他把我們在一張紙上劃分到不同的工作大隊,翻譯俄語的命令,再加上他自己的、德語的命他在紙上把我們的名字和工号整理到大隊編号之下,以便查閱。

    每個人都必須日夜牢記自己的号碼,知道自己不是有私人身份的人,而是有編号的囚徒。

     在我們名字旁邊的一欄裡,圖爾·普裡庫利奇會寫上集體農莊、工廠、清理廢墟、運沙、鐵路線、工地、運煤、車庫、焦煤組、爐渣和地下室等字。

    一切都取決于名字旁邊寫着什麼。

    它決定了我們會累,像狗一樣累,還是會累得要死;決定了我們在幹活之後還有沒有時間和力氣去兜售,決定了我們是否能在食堂後的廚房垃圾裡悄悄地翻東西吃。

     圖爾·普裡庫利奇從不去幹活,不去任何工作隊和生産組,不用三班倒。

    他隻發号施令,因此身手敏捷、目光輕蔑。

    如果他微笑,那就是個圈套。

    如果回應他的微笑,這是我們不得不做的,那我們就會出醜。

    他微笑,是因為他又在我們名字後面那一欄裡新添加了東西,更糟的東西。

    在勞動營工棚之間的林蔭道上,我躲着他,更願意和他保持着一個無法說話的距離。

    他高高地擡起那雙锃亮得像兩隻漆皮袋一樣的鞋踩在路上,好像空虛的時間會從他體内由鞋底漏出來。

    他事無巨細都記得一清二楚。

    人們說即使是他忘掉的事也會變成命令。

     在理發店,圖爾·普裡庫利奇高我一等。

    他想要什麼就說什麼,任何風險也沒有。

    他如果傷害我們甚至還好一些。

    他知道,如果要一直保持這樣,就得輕賤我們。

    他總是扯着脖子,俯視着和我們說話。

    他有整天的時間去自我欣賞。

    我也欣賞他。

    他有着運動員般的體格,銅黃色的眼睛,目泛油光,一對小招風耳像兩枚胸針,下巴像瓷雕的,鼻翼粉紅如煙草花,脖子像是蠟做的。

    他從不會弄髒自己,那是他的運氣。

    這運氣使他比實際上要顯得漂亮。

    不認識饑餓天使的人,可以在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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