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衣明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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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地跳上了比翼鳥的背。

    巨大的朱鳥回過頭親昵地蹭了蹭主人,騰空而起,展翅飛向遠方。

     “嗨,聽着!别以為我會感激你的不殺之恩!”那個空桑人在鳥背上轉頭,遠遠地扔下一句狠話,“出了狷之原外邊就是我的地頭,有本事留下姓名,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 一語未畢,人卻已經去得遠了。

     他望着那一片烏雲迅速移動遠去,在風裡搖了搖頭,嘴角露出恍惚的笑容。

     沒有必要,因為他們再也不會重逢。

    百年來,他一直居于海外,這次從北海來到雲荒大陸,隻是為了六十年一度的大劫──如今任務接近完成,隻要做完剩下的那兩個目标,他便要重新回到從極冰淵裡去了。

    鲛人的生命比陸上人漫長十倍,等下一次他再度出關來到這裡,又應該是六十年以後了。

     ──到那個時候,眼前這個不知道姓名的空桑人也隻怕早已經埋骨地下。

     人類的生命,和鲛人相比隻是短暫的一春一秋吧?若是紫煙沒有死,如今也早就在造化枯榮的力量下紅顔皓首,化為枯骨──然而,即便是鲛人,在生命長達萬年的龍神和雲浮翼族面前又算是什麼呢?所有的一切,無論長久和短暫,其實都是相對的。

     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真正的永恒。

     更何況在方才的刹那,他已經對這個人施下了術法,等到明日的第一縷日光照到身上時,她很快就會忘記一切,如同他們從未相逢。

     旅人默默的想着,看着懷裡拿出的一卷羊皮地圖,辨認着上面标記銀色箭頭的方位──那裡标記的是明鶴的居所。

     這個命輪裡僅有的兩名女性之一,在七十多年前加入組織,常年駐守在這一片狷之原上,守望神山,從不離開一步。

    他隻在六十年前和她合作過一次,那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面。

     “我們要去見明鶴了,紫煙。

    ”旅人輕撫了一下劍柄上的那顆明珠,低聲說了一句,回頭向着狷之原深處走了去。

    然而,走不了幾步,他的目光忽然凝定了── 剛才那個空桑人沒有騙他,在後方一百尺開外的沙地上,居然真的有一個人! 那個人被半埋在黃沙裡,雙眼怒睜,手裡還抓着什麼。

    看神态,似乎是要從流沙裡奮力掙出。

    不過當旅人走到他身側時候,已經明白這個人已經死去。

    那個人的皮膚已經幹裂如薄薄的羊皮紙,有一隻蜥蜴從他的嘴巴裡爬了出來,吞吐着赤紅色的舌頭。

     旅人蹙眉,伸出長劍插入對方腋下,将這具屍體從沙土裡撥出來。

    隻聽嚓的一聲,那具軀體應聲而出,滾落在黃沙上,一動不動。

    那是一個冰族人,有着純金色的頭發和蒼白的肌膚,手裡握着一把被震斷的軍刀,穿着鎮野軍團軍人才穿的銀黑兩色戎裝。

     然而,奇怪的是那具屍體卻隻有一半──彷佛被奇特的利刃攔腰截斷,那個人的軀體從腰部以下便赫然缺失,斷口平滑如鏡,竟然沒有一絲血迹濺出。

     “風之刃?”他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傷口,脫口而出 那是明鶴的獨門秘技,這個雲荒上再無第二人能夠施展──然而,不到萬不得已,明鶴是絕不會動用這耗盡全部精神氣的絕技,如今難道…… 旅人心裡震驚,急速奔向地圖上指定的那個銀色箭頭方位。

     走不到一丈,又看到屍體的另外半截。

    顯然那個冰族人是在奔跑中被殺的,上半身倒下時雙腿奔馳的速度沒有衰竭,竟然在被攔腰斬斷後還奔出了一丈!他停下來注目了片刻。

    這些冰族的軍人大有昔年破軍之風,也都是個個悍不畏死,堪稱鐵血。

     越往前走,屍體越多越密,到最後甚至每一丈見方的沙地上便躺着兩三具。

    那些人清一色都是戎裝的冰族軍人,死狀完全一模一樣。

    那些屍體呈輻射狀倒地,每個人面向不同方位,均在同一個刹那被一種奇特的巨大力量攔腰斬殺! 旅人站在荒野裡,回顧了一下周圍的情況:這次死亡區域的半徑足足有五六十丈,殺戮在一瞬間發生,數百人被一起腰斬──那樣的力量極其可怕,連他自問也已經超出了自己能力的極限。

     “明鶴!”那一瞬,他心裡的不安也終于到了一個極限,拔腳狂奔,“明鶴!” 在風砂漫天的荒原上,有一座礫石堆砌而成的簡陋小屋孤寂地伫立在地平線上,是狷之原上唯一具有人類居住的象征。

    在黃沙翰海中,顯得如此的熟悉而又凄涼。

     旅人飛掠而至,奔向那座石屋。

     那裡是殺戮之風的中心。

    越往石屋附近靠近,地上倒下的屍體便越多。

    石屋外已經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無數屍體密密麻麻鋪疊着,一具壘着一具,彷佛這些人是從四面八方悄然包抄了這個居所。

    每個人在倒下時頭顱都朝向石屋的方向,手裡的武器都奮力向前刺出,彷佛在和什麼極其可怕的敵人做着殊死的搏殺。

     石屋上下插滿了箭矢,門窗完全破裂。

    門半開着,裡面黑黝黝的一片,無聲無息。

     “明鶴!”旅人推開了門,低聲,“你在麼?” 沒有人回答他。

    房間裡空無一人。

    屋裡淩亂,有打鬥的痕迹。

    爐火已經滅了,灰裡凝結了暗紅色的血。

    一個冰族軍人倒在門内,另外兩具屍體則倒在了爐竈旁不到一尺之處,手裡的武器均被斬為兩段。

     “明鶴?”沒有看到同伴屍體,旅人微微松了口氣,低聲呼喚,“你在麼?” 門外有極其微弱的聲音響了一聲,他悚然一驚,手一按窗台飛身掠出。

     屋檐下有一串小小的風鈴,上面挂着一串紙折成的鶴,紙鶴下綴着一個鈴铛,正在風裡微微搖響──那一瞬旅人猛地倒退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乍然擡頭看去的時候,他彷佛看到那裡懸挂的不是風鈴,而是一個死去的女子! “紫煙!”他脫口低呼,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劍柄。

     那一粒明珠在他指間流轉出一道溫柔的光。

     幻象轉瞬即逝,當他凝神再看的時候,隻看到風鈴在铮然飄轉。

    那一串紙鶴挂在檐下,最後一隻的翅膀上似乎濺上了一滴血。

    他輕輕舒手将那隻紙鶴摘了下來,熟練地拆開──紙鶴傳書是命輪裡用來傳遞消息的秘術,居于北海的他早已熟悉無比。

     紙上照例印着淡淡的鳳尾羅花紋,依稀帶着清淡的芬芳──那是身為傳信使者“鳳凰”帶給荒原上同伴的最後一個信息:“三百年大限又至,龍已出海。

    小心。

    ” 看到這裡,他忽然警覺,拔出辟天一個側身貼住了牆。

     劍尖指向屋後的某一處──在那裡,剛剛傳來沙子流動的簌簌聲,彷佛地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聲音混雜在漫天砂風裡,隻有聽覺極其敏銳的人才能識别。

     “誰?”旅人低聲喝問。

     屋子後面,竟然有一個美麗的小小花園。

    設了結界,沙魔們不敢逼近這裡,屋後的地裡種滿了金光菊和紅棘花,足足有兩尺多高,正開得繁茂──看來獨居大漠的明鶴過得實在枯寂,竟然開始做這樣無聊的事情。

     此刻這些花草被壓倒了一大片,冰族戰士的屍體一直延續到了這裡,密密地鋪疊,幾乎讓人無處下腳。

    旅人暗自一驚:從屍體的密度和死态來看,這裡赫然便是那一場殺戮之風發出的中心!那麼,明鶴呢?明鶴在哪裡?! 他四處逡巡,忽然發現花海的深處躺着一個女子。

     正當他準備上前時,又一聲輕微的簌簌傳來,地上躺着的女子手指忽然一動!彷佛知道厲害,旅人毫不猶豫地立刻後退,然而還是稍微慢了一些,隻聽嗤的一聲,衣襟被悄然而來的淩厲劍氣劃破,露出了裡面金色的軟甲。

     “明鶴,是我!”他連忙低聲。

     風在荒原上呼嘯,那個女子身上落滿了黃沙。

    聽到他的聲音,她在花叢深處勉力坐起,看了過來──這個女子年紀約二十多歲,容色清麗,皮膚白皙,不像是西荒大漠裡出生的人。

    她手指顫了一顫,吃力地擡起,在空氣中輕輕屈伸,彷佛在無聲期待着什麼。

     “是我,龍。

    ”旅人搶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你怎麼了?” 雙方掌心的金色轉輪扣在一起,相互呼應,查證了對方的身份,她終于放松下來,喃喃,“啊……你、你竟然來了?太好了。

    ” “你怎麼了?”旅人低聲問,“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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