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在刑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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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沙地上,但是在它向上遊延伸,與樹林的交接處,離我隻有百來步遠,再往上,佩科河拐了一個彎兒,看不見了。

    沙地向下遊延伸的盡頭處離我大概有四百步遠。

     如果我跳到水裡後不再露頭,人們肯定會認為我淹死了而去尋找我的屍體,那一定是在下遊,因此我若想得救就得向相反的方向遊,即向上遊遊。

    我看中了一個地方:河水沖刷那兒的河岸,使它懸空突出,我要是在那兒暫時躲一躲,那是再好不過了。

    再往上,河水沖來許多樹木枝權,也能很好地為我充當掩體;但我先得裝得害怕一點兒。

     “好太陽”脫得隻剩下一條印第安式的很輕便的褲子。

    他把腰帶上别着的東西都拿下來,再插上戰斧,然後向我招呼道: “可以開始了,跳下去!” “能讓我先試試水有多深嗎?”我膽怯地問。

     “好太陽”臉上掠過一絲輕蔑的微笑。

    他喊人拿過一支長矛來,有人給我拿來一支,我把它探進水裡,觸不到底。

    這讓我很滿意。

    我身後響起一片不以為然的嘀咕聲,這說明我已經達到目的了。

    隻聽塞姆的聲音喊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您最好還是回來吧,先生!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讓他們折磨死我們好了,總比看到這副慘相好些!” 一個念頭在我心中油然而生:“麗日”此時此刻會怎麼想我呢?我轉過頭。

    唐古阿臉上的每塊肉裡都是嘲諷;溫内圖擡起了上唇,露出牙齒,他為自己曾同情過我而感到氣憤;他的妹妹則垂下眼睛,再也不看我一眼。

     “阿帕奇人的酋長準備好了!”“好太陽”盛氣淩人地對我說,“你還猶豫什麼?” 可唐古阿認為還得添油加醋一番,他譏诮地喊道: “放了這隻青蛙吧!饒他一條命!這麼個膽小鬼,哪個戰士都不該碰他!” “下去!否則我立刻就砍斷你的脖子!” 這下我裝出膽戰心驚的樣子,站到河邊,先把腳,又把小腿伸進水裡,就像想要慢慢地滑進水裡去那樣。

     “下去吧你!”“好太陽”又是一聲喊,在我後背上踹了一腳,卻正中了我的下懷。

    我慌亂無助地舉起胳膊,發出半大不大的一聲驚叫,“撲通”一下進了水,于是這場裝腔作勢立刻就到頭了。

     我觸到了河底,紮了個猛子,在水下向上遊的河岸奮力遊去。

    緊接着我聽到了身後的響聲,是“好太陽”跟着我跳下來了。

    我後來得知,他本來想讓我先遊上一段,把我趕向對岸,到那兒再讓我中斧。

    但由于我表現出膽怯,他放棄了這個打算,而是緊跟着我下了水,想隻要等我一露頭,就砍死我——我這麼個軟蛋,趕快解決掉算了。

     很快我就遊到了突出的河岸那裡,浮出水面,但頭隻露到嘴為止;沒人能看見我,除了酋長,因為他在水裡。

    令我高興的是,他的臉正沖着下遊。

    我迅速地深深吸了口氣,再次潛到水底,繼續遊。

    随後我遊到了堆積起來的枝枝權權那裡,冒出頭來呼吸。

    樹枝完全擋住了我的頭,我可以在水面上呆一會兒。

    我看到酋長浮在水面上,就如一頭随時準備撲向獵物的猛獸。

    現在我還有最後、也是最長的的一段路:要一直遊到森林開始的地方,在那兒,河岸上的灌木枝條垂進了水裡。

    我成功地到了那兒,在灌木叢的掩護下,爬上岸去。

     現在我得去前面提到的河流拐彎處,再從那兒遊往對岸。

    我很快就跑到了那兒,在這之前,我透過灌木叢,觀察了一下那些上了我的當的人們:他們站在岸上,揮舞着胳膊大呼小叫,而“好太陽”還在水裡遊來遊去,等着我出現,雖然我根本就不可能在水裡呆這麼久。

    塞姆-霍肯斯現在是不是想起我說過,如果我淹死我們就得救了呢? 我繼續在林子裡盡可能地快跑,直到跑過了佩科河拐的那個彎兒。

    在那兒我又下了水,順利地抵達了對岸,不過這是我裝腔作勢的結果,也就是說,多虧了印第安人認為我怕水,遊泳遊得很糟糕。

    如我所說的,這是個笨主意,他們卻上當了,因為以他們迄今為止對我的了解,沒有什麼理由該認為我是個膽小鬼。

     到了那邊,我又在林間向下遊走,直到林子的盡頭。

    我藏在灌木後向外張望,快活地發現,已經有好多紅種人都跳到了水裡,正打算用長矛把淹死的“老鐵手”挑上來呢。

    我現在滿可以從容不迫地踱到大雪松那裡去,但我沒這麼做,因為我不想隻靠耍花招來取勝。

    我還要給“好太陽”一個教訓,讓他感謝我,而且不再是秘密的,而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還在遊來遊去地找我,根本想不到看看河對岸。

    我又溜進水裡,仰卧在水面上,這樣隻有鼻子和嘴伸出來。

    我輕輕地以手劃水,緩緩向下漂去,沒人發覺我。

    當我遊到了那找我的人對面以後,又從水裡一躍而出,踩着水大聲叫道: “塞姆-霍肯斯,塞姆-霍肯斯,我們赢了,我們赢了!” 我看起來就像是站在一片淺灘上。

    紅種人聽見了我的喊聲,都望過來,發出憤怒的吼聲,好像成千上萬個魔鬼被放出來了,正比賽看誰咆哮得更響。

    無論是誰,隻要聽過一次這種聲音,一輩子都不會忘掉它。

    “好太陽”剛一看見我,就奮力向我遊來,或者,說得更确切些,是向我射了過來。

    我不能讓他遊得離我太近,就又向對岸遊起來。

    上岸後我站住了。

     “跑啊,接着跑啊,先生!”塞姆向我嚷着,“快點兒,跑到雪松那兒去啊!” 是啊,沒人攔得住我,“好太陽”也不能,但我要按自己的計劃行事。

    直到他離我隻有大約四十步的時候,我才又開始向那棵樹跑去。

    如果我是在水裡,他可能就會用斧子擊中我;但是像現在這種情形,我相信他在上岸之前是不會動用斧子的。

     那棵樹高河岸大概有三百步遠。

    我快步跑到一半兒的地方就又站住,回頭望去,酋長剛剛從水裡上來。

    他落進了我的圈套。

    追,他是追不上我的,頂多他的斧子能追上我。

    他從腰間抽出戰斧,向前奔來,但我仍然不逃。

    直到他近得對我造成威脅了,我才又轉身接着逃,但這隻是表面上的。

    我對自己說,隻要我站住,他就肯定不會向我擲斧子,因為那樣我可以看清它飛來的方向,因而能夠躲開它;而他,如果手裡還拿着斧子,就還有希望追上我,将我打倒。

    他向我投出斧子,隻會是在我轉身奔逃,把後背暴露給他的時候,因為我看不見飛來的斧子。

    因此我裝作逃跑,但頂多隻跑了二十步就又站下,迅速轉過身來。

     果然!他為了投準,已經停下腳步,在頭頂上掄起了斧子。

    就在我又看見他的一刻,他向我擲出了斧子。

    我迅速向旁邊躍出兩三步,斧子從我身邊飛過,插進了沙地。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跑過去,把它拾起來,不是跑向大樹,而是穩步向酋長走去。

    他怒吼起來,發瘋一般向我撲來。

    我掄起斧子警告他: “站住,‘好太陽’!你又被‘老鐵手’騙了!你想讓你自己的斧子落在你自己的頭上嗎?” 他站住了。

     “狗!你是怎麼在水裡躲過我的?惡神幫助了你!” “不要這麼想!如果說這兒有神什麼事兒的話,那麼是善良的瑪尼圖神站在我一邊。

    ” 說這番話時,我看到他眼裡閃着光,像在暗暗打着什麼主意,就又警告他: “你想襲擊我,我看出來了。

    不要這麼做,這是危險的!我不想讓你出什麼事,因為我真的喜歡你和溫内圖,但如果你……” 我沒能把話說完。

    憤怒奪去了他理智的思考。

    他像野獸張開爪子一樣張開雙手,向我撲了過來。

    就在他以為勢在必得的時候,我一矮身,滑到了一邊,那股本該把我撲倒在地的沖力,反使他自己摔倒在地上。

    我立刻過去将左右兩膝分别壓住他的一條胳膊,用左手按住他的脖子,舉起斧子喊道: “‘好太陽’,你求我饒命嗎?” “不。

    ” “那我就劈碎你的腦袋。

    ” “殺了我吧,狗!”他喘着粗氣,徒勞地要掙脫我。

     “不,你是溫内圖的父親,你應該活着;但我得暫時讓你沒法兒再害我,這可是你逼的。

    ” 我用斧背擊中了他的太陽穴,他喉嚨裡一陣響,四肢一陣痙攣之後就躺着不動了,這在河那邊站着的紅種人看來,就好像他被我打死了一樣,一陣更可怕的怒吼聲響起來。

    我用腰帶将他的胳膊與身體綁在一起,把他扛到雪松那兒放下。

    我不得不走多餘的這段路,因為按照約定我必須抵達雪松。

    随後我就讓他躺在那兒,自己快步跑回河岸去,因為我看到很多紅種人都已跳到水裡,要遊過來,打頭兒的是溫内圖。

    假如阿帕奇人說話不算數的話,我的夥伴們可能就危險了,于是我站在河岸上向他們大叫: “你們回去!首長活着,我隻把他打暈了。

    但如果你們過來,我就隻好打死他了。

    隻有溫内圖一個人可以過來!我要和他說話。

    ” 他們根本無視我的警告。

    這時溫内圖從水裡站了起來,好讓大家看見他。

    他向他們喊了些我聽不懂的話,他們便服從了,掉頭回去,他一個人遊過來。

    我在岸上等着他上岸。

     “你讓你的戰士都回去了,這很好,”我說。

    “否則你父親就危險了。

    ” “你真的沒用斧子打死他嗎?” “沒有。

    我打昏他是被他逼的,因為他不肯向我投降。

    ” “你是可以殺了他的!他在你手心裡。

    ” “我連敵人都不願意殺,更不要說殺一個我敬重的、并且是溫内圖的父親的人了。

    給你他的武器!由你來決定我是否勝了。

    ” 他接過我伸過去的斧子,久久凝視着我。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并且越來越柔和。

    這表情最後變成了欽佩,他終于喊出聲來: “‘老鐵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誰能搞懂他呢?” “你會理解我的。

    ” “你還不知道我們是不是說話算數,就把斧子給了我!你可以用它自衛的。

    你不知道,這樣你就等于把自己交到我手裡了嗎?” “呸!我不怕,我有我的拳頭,再說溫内圖不是個撒謊的人,而是名高貴的戰士,他不會言而無信的。

    ” 這時他伸過手來,眼裡閃着光。

     “你說的對。

    你自由了,除了叫拉特勒的那個人,其他的白人也都自由了。

    你信任溫内圖,他要是也信任你就好了!” “你會像我信任你一樣信任我的,再等等!一塊兒去看看你父親吧!” “對,來吧!溫内圖得看看,因為‘老鐵手’隻要一出手,即使他不想,也是很容易打死人的。

    ” 我們走到雪松那兒,松開酋長的胳膊。

    溫内圖檢查了一下,然後說: “他活着,但很久才能醒過來,這之後頭還會疼很長時間。

    我不能呆在這兒,得派幾個人來。

    我的兄弟‘老鐵手’跟我一起來吧!” 這是他第一次稱我為“我的兄弟”,後來我又有多少次從他口中聽到這個詞啊,而他總是說得多麼莊重、多麼誠摯! 我們回到河邊,遊過河去。

    紅種人站在那邊緊張地看着我們。

    看到我們相安無事地并肩遊了回來,他們知道我們已經達成一緻了,而且肯定也看出來,當我成為他們譏諷嘲笑的對象時,是他們看錯了我。

    上岸後,溫内圖拉着我的手,大聲喊道: “‘老鐵手’赢了,他和他的三個夥伴都自由了!” “噢,噢,噢!”印第安人喊道。

     溫内圖先派了兩個人到對岸他父親那裡去。

    唐古阿卻目光陰沉地站在那兒。

    我還得跟他算帳呢,他得為他的謊言和他為了讓我們死賣的力氣遭受懲罰,不僅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未來,為了所有以後可能會撞上他的白人。

     溫内圖同我一起走過他身邊,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引我走到綁着三個朋友的刑柱旁。

     “哈利路亞!”塞姆喊道,“我們得救了,我們沒被消滅掉!天呐,朋友,年輕人,‘青角’,您到底是怎麼幹的?” 溫内圖把他的手遞給我。

     “給他們松綁!”他說,“你可以親自做這事,因為你配。

    ” 我給他們松了綁,三個人立刻沖上來摟住了我,揉搓得我簡直都害起怕來了。

    塞姆甚至吻着我的手,眼淚從他的小眼睛裡流出來,流到了他的大胡子裡,他向我保證道: “先生,如果我忘了您這件事,就讓我遇上的第一頭熊把我連皮帶毛一塊兒吞下去!這是怎麼回事兒啊?您失蹤了。

    您是那麼怕水,所有的人都以為您淹死了。

    ”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我淹死了,我們就得救了。

    ” “‘老鐵手’說過這話嗎?”溫内圖說道,“這麼說一切都是裝的?” “是的。

    ”我點點頭。

     “我的兄弟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猜,他在這邊的水底下向上遊遊,到了那邊又向下遊遊。

    我的兄弟不僅像熊一樣強壯,而且像草原上的狐狸一樣狡猾,他的敵人可得小心了。

    ” “溫内圖過去就是這樣一個敵人。

    ” “溫内圖過去是,可不再是了。

    ” “那麼你不再相信唐古阿那個騙子,而相信我了?” 他又像在河對岸時那樣久久地審視着我,然後又把手伸給我。

     “你的眼睛是善良的,你的臉上沒有欺詐,溫内圖相信你。

    ” 我把當初脫下的衣服重又穿好,從衣袋裡掏出鐵皮盒子。

     “我的兄弟溫内圖說對了,我要向他證明這一點。

    也許他認識我給他看的東西吧?” 說着我把卷起來的那絡頭發拿出來遞給他。

    他伸出手來接,但卻沒有拿,而是驚訝地退了一步。

     “這是我的頭發!是誰給你的?” “‘好太陽’說過,你們被綁在樹上的時候,大神給你們派來了一個看不見的救星。

    是的,他是看不見的,因為他不能讓奇奧瓦人看見他。

    現在他不用再躲着他們了。

    這回你該相信我不是你的敵人,而始終是你的朋友了吧。

    ” “你——你——是你把我們放了?原來我們能重新獲得自由和生命都該歸功于你!”他震驚之下沖口說道,而平素他是不會因任何事驚奇的。

    随後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妹妹站的地方——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

    他把我推到她面前,說道: “‘麗日’看到這個勇敢的戰士了,奇奧瓦人把父親和我綁在樹上的時候,是他偷偷地放了我們。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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