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在刑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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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關押我的這座“監獄”坐落在佩科河邊,在旁邊的一個山谷裡,如果我通過門向外望的話,目光便落在對面的岩壁上。

    佩科河的谷地很寬。

    我很想看看石堡,但還不能從鋪上站起來。

    就算我身體足夠強壯了,恐怕也不會獲準離開這屋子。

     天黑後,老婦人又來了,坐在角落裡。

    她帶來了一盞燈,那是一個掏空的小南瓜,裡面裝了油和一個“浮子”。

    燈整夜點着。

    這個老婦是幹粗活兒的,而“麗日”則是照料我的總管。

     我又熟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自覺比頭一天更壯實了些。

    這一天我至少吃了六頓飯,總是調稠的摻了玉米面的肉粥,既有營養,又容易消化,就這樣直到我能更好地吞咽并能吃固體食物,尤其是肉為止。

     我一天天地恢複起來,骨頭上又長出了肌肉,嘴裡也漸漸消了腫。

    “麗日”總是那樣,友好地替我做這做那,同時對我死期的臨近深信不疑。

    後來我發現,當她自以為不受注意時,憂傷、疑問的目光便靜靜地落在我身上——她似乎開始為我感到難過了。

    看來我那時認為她沒心腸,是錯怪她了。

    我問她是否可以走出這個總是敞開的牢籠,她不讓,告訴我,門外日夜坐着兩個哨兵,一直看守着我,隻是我不知道罷了。

     這提醒了我要謹慎從事。

    我雖然寄希望于溫内圖的頭發,但它也許起不到預期的作用,那我就隻能指望自己,指望自己的力量了。

    我得訓練訓練,可怎麼練呢? 我隻在睡覺的時候才躺在熊皮上,除此之外我就坐着,或在屋裡走來走去。

    我對“麗日”說,我不習慣坐得很低,問她我是不是可以弄塊石頭坐。

    這個願望被報告給溫内圖,他派人給我送來了大小不等好幾塊岩石,最重的一塊大概有五十公斤。

    隻要我是獨自一人,就用這些石塊練力氣。

    在我的護理員面前,我仍然虛弱地呻吟,但實際上,十四天以後我就能毫不費力地把那塊大石頭連續舉起好多次了,而且情況越來越好,第三周過去後,我知道自己已經恢複到以前的狀态了。

     我在這兒呆了六個星期了,還沒有聽說被俘的奇奧瓦人被釋放的消息。

    能供養一百七十人,真是了不起,不過奇奧瓦人最終得付帳。

    他們越是拖着不接受阿帕奇人的建議,付的贖金就越高。

     秋天裡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麗日”給我送來了早飯。

    她在我身旁坐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樣走開。

    她溫柔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閃着潤澤的光。

    終于,一滴眼淚順着她的面頰淌下來。

     “你哭了?”我問,“出了什麼事?什麼讓你這麼難過?” “就在今天。

    ” “什麼就在今天?” “奇奧瓦人要被釋放,離開這兒了。

    他們的使者夜裡到了河邊,帶來了所有要繳給我們的東西。

    ” “這使你如此難過嗎?你本應該高興才是啊。

    ”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也不知道什麼在等着你。

    慶祝奇奧瓦人離開,就是要把你和你的三個白人兄弟綁到刑柱上去。

    ” 我早就等着這一天了,可聽到這話,還是吃了一驚。

    這麼說今天就是關鍵的一天,也許就是我的末日!晚上,這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會給我帶來些什麼呢?我仍是一副若無其事、似乎很平靜的樣子,繼續吃我的飯。

    吃完後,我把碗交給“麗日”,她接了碗,起身要走。

    到了門口,她又回轉身,向我走來,把手伸給我,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

    她說: “‘麗日’現在是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

    阿帕奇人首長的女兒知道,她不該表現出悲哀和同情——她的父親是這樣教她的;可她曾經還有個老師,她的母親。

    ” “曾經?”我同情地問,“她去世了嗎?” “不,大神瑪尼圖把她叫去了。

    她是傍晚太陽快要落山時柔和的陽光;男人們像中午的烈日。

    再見吧!人們叫你‘老鐵手’,你是個堅強的戰士。

    他們折磨你的時候也要堅強啊!‘麗日’為你的死而憂傷,但如果任何折磨都不能使你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會高興的。

    讓我高興吧,像一個英雄那樣死去!” 說完,她匆匆地走出去。

    我走到門口目送她,這時兩個槍管對準了我——是兩個哨兵在履行他們的職責。

    我要是再往外走一步,肯定就會再次受傷,不堪一擊了。

    逃跑是想也不用想的,因為我不辨方位,肯定會失敗。

    我趕快又退回到牢房裡。

     我該怎麼辦呢?不管怎麼說,最好是鎮靜地等待即将來臨的一切,在适當的時刻試一試那绺頭發的效力。

    我向外望去,看到的一切隻能使我相信逃跑的念頭無異于發瘋。

    我看到石堡是個非常堅固的牢籠。

    迄今為止,我隻讀到過印第安人的石堡,還沒見過。

    它是為抵禦進攻而建的,十分特别的建造方式使它非常适用于這個目的。

     石堡大多是建在山岩深深的縫隙間,用堅固的石頭壘成一層一層的,層數根據位置而定。

    每一層都比它下面的一層縮回去一塊,這樣它前面就形成一個平台,也就是下面那層層頂的一部分。

    石堡整個看起來像是一個分層的金字塔,越高,向山岩的縫隙間深入的就越多。

    底層一般都伸出來,最為寬闊,往上一層層越來越窄。

    層與層之間不像我們的房子的内部那樣靠樓梯連接,而是從外部靠梯子上下,之後可以把梯子拿走。

    一有敵人接近,梯子就被抽走;除非敵人自己帶了梯子,否則無法上去。

    即使他帶了梯子,也得一層一層地分别攻打,這樣便暴露在上面平台守衛者的槍火之下,而守衛者卻不會挨他的打。

     我就是被關在這麼一座石堡裡,而且我才發現自己是在第八或第九層。

    既然每層都有印第安人,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去呢!不,我得呆在這兒。

    我又回到鋪上等待。

     這是沉重得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幾個小時,時間像蝸牛一樣爬得其慢無比。

    快到中午了,那印第安女孩兒預言的一切還沒有發生。

    終于,我聽見門外傳來很多人的腳步聲。

    溫内圖進來了,後面跟着五個阿帕奇人。

    我依然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兒,他久久地審視着我,然後說: “‘老鐵手’,告訴我,你現在是不是恢複健康了。

    ” “還沒有完全恢複。

    ”我回答。

     “但你能說話了?” “是的。

    ” “也能跑步了嗎?” “我想是吧。

    ” “你學過遊泳嗎?” “學過一點兒。

    ” “很好,因為你還得遊泳。

    你還記得你哪一天能夠再見到我嗎?” “在我死的那天。

    ” “你還記得。

    這一天到了——站起來,得把你綁起來。

    ” 不聽從這個要求就太傻了,于是我從鋪上站起來,把手向印第安人伸過去。

    他們把我的手綁在身前,随後腳上又捆了兩根帶子,使我隻能慢慢地走,大概也能上台階,但不能大步快跑。

    他們把我帶到了平台上。

     這兒有架梯子通往下一層——不是我們概念中的那種梯子,而是一根粗大的木樁,上面刻有深深的凹痕,那便是梯子的級了。

    三個紅種人順梯下去了。

    下面就該我了,雖然被捆綁着,但并不困難。

    接着溫内圖和另外兩個人也下來了。

    就這樣一層一層地下去,每一層的平台上都站着婦女和兒童。

    他們好奇然而靜靜地打量着我,并尾随我們而來。

    等我們離開這座金字塔形的建築時,他們已經有幾百人了,并且人數還在增加——他們是來觀賞我們受刑赴死的觀衆。

     一切正如我所想的:石堡坐落在一個狹窄的山谷裡,山谷通向佩科河的主要河谷,我最終被帶到那兒。

    佩科河水量不算豐沛,夏天、秋天比冬天和春天還要淺。

    但也有水深的地方,即使是在天熱的季節也看不出水量的減少。

    這樣的地方就有豐肥的草地和茂密的樹木,印第安人總是在這兒休息,因為他們的馬在這裡有草吃。

    我眼前便出現了這麼一塊地方。

    河谷的寬度大約有半小時的路程,左右的河岸上都長着灌木和樹林,與草地相連。

    前面不遠處的樹林缺了一塊,我這會兒來不及想為什麼會這樣。

    就在那個較窄的峽谷與河谷交接的地方,有一條沙地,大概有五百步寬,直通到河邊,又在河的另一岸繼續。

    它就像橫穿過綠色的佩科河的一根明亮的帶子。

    這條寬闊的沙帶上看不見草、灌木、樹,隻在河岸對面的沙地中央有一顆大雪松,大概它靠了它的強壯才抗住了大自然的一場肆虐。

    它高高聳立在河岸之上,“好太陽”将在今天指定它起某種作用。

     河岸這邊則生氣盎然。

    我先是看見了我們那輛被阿帕奇人繳獲了的牛車;沙地盡頭兒,奇奧瓦人帶來贖取俘虜的馬匹在吃草。

    那兒還支起了帳篷,展示着充作贖金的各式武器。

    “好太陽”帶着幾個人在其間走來走去,大概是在估算贖金。

    唐古阿也和他們在一起,因為他和别的俘虜已經被釋放了。

    我看了看熙熙攘攘、裝束奇異的人們,心想今天至少來了六百個阿帕奇人。

     一見我們來了,他們立刻聚集到一起,圍着牛車站成一個大的半圓。

    奇奧瓦人也和他們站在一起。

     我們到了牛車跟前時,我看到了霍肯斯、斯通和帕克,他們分别被綁在三根深深地插在地裡的柱子上。

    第四根是空的,我被綁了上去。

    原來這就是刑柱,我們要在這上面悲慘地、痛苦萬狀地受盡折磨之後結束生命!它們排成一行,我們之間間隔很小,可以互相交談。

    塞姆挨着我,然後是斯通和帕克。

    我們近旁是一堆堆細樹枝,顯然是用來圍我們的,在我們受盡折磨之後把我們燒死。

     我的三個夥伴看樣子在關押期間也沒有受苦,因為他們看上去身體都不錯,臉上仍是高興的模樣。

     “啊,先生,您也來了!”塞姆說,“他們要幹的事,可真是蹩腳,我想我們是挺不過去了。

    被人往死了打是很少能挺過去的,然後我們還要被燒死,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您覺得怎麼樣,先生?” “您是不是抱着得救的希望呢,塞姆?”我問他。

     “我不知道還會有誰能來救我們出去。

    我已經動了好幾個星期的腦筋,也沒想出一個好辦法來。

    我們雖然在那個被他們稱為‘石堡’的旅館裡不知是五樓還是六樓過着蠻金貴的日子,可是上下都是印第安人,還有好些看守。

    怎麼逃得出去呢!——您那兒怎麼樣?” “好極了!” “我信,看得出來。

    您給喂得像一隻填鵝,已經可以烤了配馬丁尼酒了!傷怎麼樣?” “還可以。

    您聽,我又能說話了,其他地方也很快就能消腫了。

    ” “——我太信了!這些腫起來的地方今天就能完全治好了,一丁點兒都留不下,可是您除了一小堆骨灰也剩不下什麼了。

    我看我們沒救了,不過我還是沒有要死的感覺。

    不管您信不信,我既不害怕也不擔心;我的感覺就像是印第安人根本不會把我們怎麼樣,就好像會打哪兒突然冒出來一個救星似的。

    ” “可能!我也沒有絕望。

    我甚至想打賭,到這可怕的一天結束的時候我們都會好好的。

    ” “隻有您這樣一個十足的‘青角’才會這麼說。

    會好好的!不可能‘會好好的’。

    如果到了今天晚上世上還有我這麼個人,我會感謝上帝的。

    ” “我不是已經向您證明了好多次了嗎,德國的‘青角’和這兒的完全不一樣。

    ” “是嗎?您到底想說什麼?您的聲調兒好奇怪。

    您想出什麼好主意了嗎?” “是的。

    ” “什麼主意?什麼時候想出來的?” “溫内圖和他父親逃脫那天晚上想出來的。

    ” “那時您就有主意了?怪事兒!如果是那時候想出來的主意,那對現在沒用,您那時還不知道我們會在阿帕奇人這兒得到這麼好的一個光棍兒之家。

    那是個什麼主意?” “頭發。

    ” “頭發?”他驚訝地重複道,“說說,先生,您那個小腦袋瓜兒裡鼓搗什麼呢?那裡面有個老鼠窩嗎?” “我想沒有。

    ” “那您胡扯什麼頭發?難道您以前的情人把她的辮子送給您了?您想用它把阿帕奇人捆起來?” “不是,我有一個男人的頭發。

    ” 他看着我大搖其頭,懷疑我是不是瘋了。

     “親愛的先生,您的腦子裡真的是不正常了!您的傷一定是留下了後遺症。

    那頭發可能是在您腦子裡,而不是在您兜兒裡。

    我不知道我們怎麼能借助一根辮子從刑柱上下來。

    ” “哼,是啊,這是個‘青角’的主意,我們得走着瞧,看它頂不頂用。

    說到從刑柱上下來——至少可以肯定,我是不會一直吊在上面的。

    ” “當然!什麼時候您被燒死了,也就不再吊在那兒了。

    ” “呸!不等他們對我們用刑,我就下來了。

    ” “是嗎?您憑什麼這麼想?” “我得遊泳。

    ” “遊泳?”他驚奇了,再次看着我,就像精神病醫生看他的病人那樣。

     “是的,遊泳。

    我總不能在這柱子上遊吧,所以肯定會把我放下來。

    ” “注意!是誰跟您說您得遊泳的?” “溫内圖。

    ” “什麼時候遊?” “今天——現在。

    ” “好運氣!如果是溫内圖說的,那當然就像雲彩後面又露出陽光來了——出太陽啦,您得為您的性命拼一拼。

    ” “我想也是。

    ” “那我們大概也得這樣,我想對您的處置不會跟我們有什麼不同。

    這樣說來,我們的處境還不像我到現在為止想的那麼絕望。

    ” “我想也是。

    我們很可能會得救的。

    ” “啊哈!您别一下兒想得太美!如果他們允許我們争取自己活下來,肯定也會很難的。

    不過還是有白人俘虜以這種方式得救的例子的。

    您學過遊泳嗎,先生?” “是的。

    ” “可是遊得怎麼樣?” “我想,如果我跟印第安人比賽,是不會輸給他們的。

    ” “聽着,别這麼有把握!這些印第安人遊起泳來像水耗子、像魚一樣。

    ” “我遊得就像抓魚、吃魚的水獺一樣。

    ” “您吹牛!” “我沒有。

    從小我就最喜歡遊泳,狗爬,潛水,踩水,都會。

    如果真的能給我機會讓我用遊泳救自己的命,那我肯定能活過今天。

    ” “但願您能,先生!但願我們也有這樣的機會,總比吊在這根柱子上強。

    我甯肯在戰鬥中倒下,也不願意讓人把我折磨死。

    ” 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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