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青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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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分到了位于紅河源頭與海岸山脈之間的一段。

    三個可靠的向導塞姆-霍肯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将帶領我們去那兒,一大群勇敢的牛仔會在那兒确保我們的安全。

    此外我們還會得到所有要塞駐防隊伍的保護。

    為了給我個大大的驚喜,這一切直到今天才告訴給我,自然是相當的晚。

    不過我的裝備已經大小俱全,這我就放心了。

    也就是說,我除了去向我的同事做自我介紹,就沒什麼可做的了,他們正在總工程師家裡等着我。

    我是在亨瑞和塞姆-霍肯斯的陪伴下去的,在那裡我接受了人們熱情的問候。

     第二天早上我到那個德國家庭告别完,又去找亨瑞。

    他熱情地搖着我的手,用粗魯的方式打斷我表示感謝的言辭: “住嘴,先生!我送走您,隻是為了讓我的老槍再有發言的機會。

    等您回來,給我講講您的見聞經曆!那時自然知道您還是不是,但到現在為止您一直是不肯承認的‘青角’!” 說完他把我推出門去,在他關上門之前,我看到了他眼中含着淚水。

     到了九月初,我們已經幹了三個月,可還沒有完成任務,而别的組大多數人已經回家去了。

    這裡有兩個原因。

     在我們着手真正的工作之前,先得耗費時日,騎馬、艱苦跋涉、做大量的比較測量。

    還有一情況是我們所在的是個危險的地區,有奇奧瓦人、科曼奇人、阿帕奇人出沒,他們不願意這個地方修什麼鐵路。

    我們必須十分小心,時刻保持警惕,這樣我們的工作自然就拖延了很久。

     考慮到印第安人的存在,我們不能打獵吃野味,那樣會被他們發現并尾随我們;我們更多地是從桑塔非派來的牛車那裡得到食物。

    但這種補給方式又極不固定,有很多次,我們無法繼續前進,因為我們得等牛車來。

     第二個原因是我們這夥兒人的組成。

    前面提到,在聖路易斯時總工程師和三個測繪員熱情地問候了我,由此我期待着一次成功的合作;隻可惜,我被欺騙了。

     我的同事都是地道的美國佬,他們把我看作“青角”、缺乏經驗的“荷蘭人”——在這兒,這個詞兒是罵人話。

    他們隻想掙錢,不大理會任務是否認認真真地完成了。

    我這個誠實的德國人成了他們的絆腳石,很快他們就收回了對我的好意。

    我不讓自己為此煩惱,隻管盡職工作,我甚至做得更多,因為我在短短一段時間内就發現,他們其實沒有多少專業知識。

    他們把最難的工作推給我,自己卻過着十分清閑的日子。

    我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我一向認為,人承擔的越多,越能變得堅強。

     總工程師班克洛伏特還算是他們之中最能幹的一個,可惜他喜歡喝燒酒。

    從桑塔非運來了幾桶這種既誤人又誤事的酒,從此以後,他擺弄白蘭地的時間超過了擺弄測繪儀器的時間。

    有時他會酩酊大醉,一天裡倒有半天躺在地上。

    三個測繪員裡格斯、瑪西、貝靈,他們和我一樣都得出酒錢,所以為了不吃虧,他們就跟班克洛伏特比着喝酒。

    可以想見,這些先生們也常常是腦子不太清醒的。

    我因為基本上不喝燒酒,成了唯一幹活兒的人,他們那些人總是處在喝酒和醒酒的交替之中。

    然而我并沒有為此得到感謝,充其量隻有貝靈明白我在替他們苦幹——雖然我完全沒有這個義務。

    不言而喻,在這麼一種狀況下,我們該做的工作就遭殃了。

     其他人也指望不上。

    我們剛到集合地時見到了十二個正等着我們的牛仔。

    一開始,作為一個新手我自覺很受他們尊敬,可沒過多久就發現他們都是些層次很低的人。

     他們應該保護我們并協助我們的工作。

    其實在整整三個月裡沒有發生任何需要他們保護的事情;至于他們的協助——我完全有理由說,全美國最懶的十二個人到這兒聚會來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這班人馬怎能不是亂糟糟的一團呢! 從名分和職責上看,班克洛伏特是發号施令的人,而且他也确實做出了這麼一副樣子來,可沒人聽他的,于是他就以我聞所未聞的方式罵罵咧咧,到酒桶那兒去犒勞自己。

    裡格斯、瑪西、貝靈也好不到哪兒去。

    雖然我很有理由占據領導地位,但我沒這樣做,即使這樣做了,也是做得不露聲色,人不知鬼不覺的。

    一個像我這樣沒經驗的年輕人是不被這些人放在眼裡的。

    如果我傻乎乎地貿然站出來發号施令,結局肯定是引起一場哄堂大笑。

    不,我得悄沒聲兒地小心行事,就像一個善于牽着倔強丈夫的鼻子,讓他不知不覺跟着走的聰明妻子。

    我大概每天要被那些半野蠻不聽指揮的牛仔們叫上十次“青角”,可他們在不知不覺地跟着我轉。

    我故意要讓他們以為,他們是在按自己的意願做事。

     在這方面,我得到了塞姆-霍肯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的有力支持。

    第一個已經向諸位介紹過了,後兩個也值得形容一番。

     迪克個子極高,瘦得吓人,榨成幹兒了似的。

    他結實的打獵鞋上系着皮綁腿,上身穿一件窄小的打獵汗衫。

    他又寬又尖的肩膀上圍着一個棉披肩,線頭兒肆無忌憚地向四處飄揚。

    腦袋上則扣着一個既不是便帽也不是氈帽的玩意兒,要想進一步形容它簡直辦不到。

     他的夥伴幾乎和他一樣又高又瘦。

    他腦袋上纏着一塊很大的深色頭巾,上穿一件紅色的匈牙利式騎馬服——天知道是怎麼在大西部找到的;下穿一條長長的皮褲,外套高統防水靴。

    他腰間插着兩支左輪手槍和一把刀,是用最好的金菲爾德鋼打造的。

     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一張大嘴。

    兩個嘴角像是特别喜歡那兩片耳朵,親熱地湊近它們。

    這使他的容貌顯出一派天真爛漫。

    不管怎麼說,從威爾-帕克這個人身上找不出一絲虛僞。

     這兩人的槍也像塞姆的利迪一樣看上去不中用,都像是從林子裡撅回來的樹棍子。

    一個不了解西部的人會想,用這麼一支槍,就算是槍手本人,也不可能不冒生命危險。

     如此這般的三個形象在德國是不可想像的,可在這個并非以衣裝取人的地方,絕對沒有一個明白人敢因為他們的外表而斜着看他們一眼。

    正相反,這三位是經驗老道、聰明勇敢的獵人,他們親密無間,被稱為“三葉草”,一個很響亮的名字。

     要是那時沒有這三個人在我身邊,我的生活将是難以忍受的。

    他們通常總是站在我這邊,與那些人保持距離,但又做得不會讓任何人覺得受了傷害。

    尤其是塞姆-霍肯斯,雖然愛開玩笑,卻善于得到那班好頂牛的家夥的尊重;他以半嚴肅半開玩笑的方式助我一臂之力。

     不言之中,我與他之間形成了一種關系,用領主關系來稱再合适不過了。

    他把我置于他的庇護之下,就像對待一個無須征求意見的人。

    我是“青角”,他是老練的牛仔,對我而言他的意志是不容争辯的。

    一有時間和機會,他就給我上課,理論實踐俱全,都是關于身處大西部必須了解和會做的事情。

    如果說我後來在溫内圖上完了高等學校,那就得承認塞姆-霍肯斯是我的啟蒙老師。

    他親自動手給我做了一根套索,并且允許我在練習抛擲這一重要武器時拿他這個小個子和他的馬當目标。

    當我練到每抛一次都能套中目标的時候,他打心底裡高興,喊道: “好啊,我年輕的先生!這樣就對了!不過别因為幾句誇獎就忘乎所以啊!即使是最笨的學生,如果不想讓他留級,當老師的也得時不時地誇誇他。

    我已經是幾個年輕牛仔的老師了,比起您來,他們學得輕松多了,理解我的意思也比您快得多。

    不過您要是照這樣學下去,也許六七年後就沒人再叫您‘青角’了。

    在那之前您可以用一條老經驗安慰安慰自己:蠢人有時候也能和聰明人做得一樣好,甚至更好——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他說這番話時,做出極其嚴肅認真的樣子,而我也同樣嚴肅認真地聽着,我很清楚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在那些指導中,我最喜歡的是有關實踐的部分,要是沒有塞姆-霍肯斯,我就騰不出時間練習一個草原獵手必須掌握的那些技能。

    我們的練習是秘密進行的,并且總是在離營地足夠遠的地方,以免有人觀看。

    是塞姆要這樣做的,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他微微一笑: “是為您好,先生。

    您做這些事兒還不太在行,要是讓那些家夥看見了,我會非常害臊的。

    好了,這下您知道了,嘿嘿嘿嘿!好好想想吧!” 這樣做的結果是,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在打槍和身手方面會有什麼能耐,不過我也不在乎。

     盡管有前面提到的那些障礙,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們終于可以和相鄰的那組接頭了。

    為了通知那邊,得派個送信兒的。

    班克洛伏特說他要親自騎馬去,帶一個牛仔做向導。

    傳遞消息是件很普通的事,因為我們必須始終與前後的兩個組保持聯絡。

    因此——為着後面将要發生的事情,我得在這兒簡短地提一句——我知道,在我們面前做指示的工程師是個能幹的人。

     班克洛伏特打算在一個星期日的早上出發。

    他認為有必要為告别喝上一杯。

    大家都一樣參加,隻我一個人沒受到邀請,霍肯斯、斯通和帕克則沒有聽他們的話。

    我很快就發現,這酒一直喝到班克洛伏特連大着舌頭也說不了話才算完。

    他的酒友們跟他一樣,醉得一塌糊塗。

    出發暫時是談不到了。

    醉鬼們做了他們在這種狀态下總要做的事:他們爬到灌木叢後面,睡覺去了。

     這下怎麼辦?信兒必須送出去,可這些醉漢怎麼也得睡到下午。

    最好是我去,可我很猶豫,我覺得,回來大概得四天,在這之前工作是肯定談不上了。

     我和塞姆-霍肯斯商量這件事的時候,他用手指着西邊: “您不必去,先生,您可以把消息交給那邊來的那兩個人。

    ”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兩個騎手正向我們靠近。

    他們是白人,我認出其中一個是老向導,為給鄰組送信到我們這兒來過幾次。

    他旁邊是位年輕些的男子,裝束不像牛仔。

    我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勒住馬。

    那個陌生人問我的名字,我告訴他之後,他就用友好、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

     “原來您就是那位年輕的德國紳士,一人幹這兒所有的活兒,别人都在犯懶。

    我一告訴您我的名字,您就知道我是誰了:我叫懷特。

    ” 懷特是西邊鄰組的頭兒,信兒就是要送到他那兒去的。

    他親自前來,一定有什麼原因。

    他下了馬,把手伸給我,眼睛搜索着掠過營地。

    當他看見灌木叢後面睡着的人和酒瓶子的時候,一個充滿理解但卻決算不上友好的微笑浮現在臉上。

     “他們大概喝醉了吧?” 我點點頭。

     “所有的人?” “是的。

    班克洛伏特先生想去您那兒,就開了一個小小的告别酒會。

    我去叫醒他……” “别去!”他打斷了我的話。

    “讓他們睡吧!我希望能跟您單獨談談。

    剛才跟您站在一起的那三個人是誰?” “塞姆-霍肯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是我們最可靠的三個向導。

    ” “啊,霍肯斯,那個古怪的小個子獵人!能幹的家夥!我聽說過他。

    這三個人應該站在我們一邊。

    ” 我招手讓“三葉草”過來,随後問道: “您親自來了,懷特先生,給我們帶來什麼重要的消息了嗎?” “我隻是想來看看是否正常,再和您談談——就和您。

    我們的活兒已經幹完了,您的還沒有。

    ” “我們這兒地形複雜,而且我想……” “知道,知道!”他打斷我。

    “我什麼都知道。

    如果不是您使了三倍的力氣,班克洛伏特大概還原地未動呢。

    ” “可别這樣說,懷特先生。

    我不知道您怎麼會錯誤地以為隻有我一個人在努力,而且我的責任就是……” “安靜,先生,安靜!你們和我們之間有消息往來。

    我摸了他們的底,他們不知道。

    您試圖護着這些酒鬼,這很高尚,可我要聽實情。

    我看您太正直,不會告訴我的,所以我要問問塞姆-霍肯斯。

    來,我們坐下吧!” 懷特在草地上坐得舒舒服服的,他招呼着讓我們也坐下。

    坐好後,他就開始詢問塞姆-霍肯斯、斯通和帕克。

    三個向導講出了一切,除了實情一句廢話也沒有。

    我盡可能地解釋了一番,以緩和他們的嚴厲,為我的同事們辯護,但這無濟于事。

     同完以後,懷特又要我把我們的圖紙和日志拿給他看。

    我可以不滿足他的願望,但為了不傷害他,我還是給他看了,因為我看出他對我是友善的。

    他專心浏覽了所有的東西,當他問起來,我無法否認是我一個人畫的圖紙和寫的日志,因為除我之外不曾有一人在這些紙上畫過一道,寫過一個字。

     “從日志上看不出來單個人幹了多少”他指出。

    “您的同事情誼搞得太過分了。

    ” 這時霍肯斯譏诮地微笑起來。

     “掏他的胸兜,懷特先生!那兒有個裝煙草的鐵盒兒。

    煙抽完了,可現在有幾張紙在裡頭。

    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那大概是本私人日記,寫的肯定和這本官方報告不一樣,他把夥伴們的懶惰一筆勾銷了。

    ” 塞姆知道我自己做筆記,并把它裝在随身攜帶的煙盒裡。

    他把這事說了出來,讓我很不高興。

    懷特請我把這個也給他看看。

    我該怎麼辦呢?我的同事們配讓我替他們無償苦幹,末了還要隐瞞真情嗎?我不想害他們,但也不想對懷特不客氣。

    于是我就把我的日記給了他,條件是他不能對任何人說起日記的内容。

    他通讀了一遍,然後意味深長地點着頭把它還給我。

     “按理我應該把這些紙帶走,交給有關部門。

    您的同事都是些無能之輩,一塊錢也不該得;您卻應該得到三倍的報酬。

    不過,照您說的。

    我隻是想提醒您,這些記錄值得小心保存,日後對您也許會大有用處。

    現在我們去叫醒那些好紳士們吧。

    ” 他站起來大聲呼喚,“紳士們”一個個眼睛直瞪瞪的,臉上一片茫然,從他們躺的樹叢後走出來。

    班克洛伏特因為被攪了睡眠想要發火,但我一告訴他鄰組的懷特先生來了,他就和氣起來。

    兩個人以前不曾見過面。

    班克洛伏特先給客人遞上一杯白蘭地,這下他可找錯人了。

    懷特立刻利用這一建議提供的契機開始大加指責,班克洛伏特肯定從不曾受過這個。

    他先是驚得啞口無言,聽了一陣,随後就撲向講話的人,抓住他的胳膊,沖他喊道: “先生,您能否告訴我您姓甚名誰?” “懷特就是我的名字,這您已經聽見了。

    ” “您是幹什麼的?” “旁邊那組的總工程師。

    ” “我們這邊有哪一個要對您下命令嗎?” “我想沒有。

    ” “那好啊!我叫班克洛伏特,是這邊這組的總工程師。

    那邊也休想有人對我下命令,就是您也不行,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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