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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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萬頃,煙波浩瀚,水天一色。

     每當紅日銜出黃昏時分,帆影點點,歸雁陣陣,夕陽更為這浩瀚煙波抹上絢爛的一片金光。

     四下裡,炊煙四起,袅袅上升,三五漁人負簍背網,挂着一臉樸實笑容,談笑着步向家門。

     家門口,有婦人手牽稚童,半開着柴扉,指指點點,在盼望着,盼望着勞累一天的人歸來。

     這種情景,能讓人忘卻一切,忘卻那水上生涯的辛苦,忘卻那世上的憂與愁,煩與悶。

     這是一幅恬靜、優美的圖畫,尤其這黃昏時分、暮色初垂的當兒,它更優美,更動人…… 這時候,聽不到有别的,隻有那吱呀漿橹聲,歸鴉鳴聲,還有那發自内心,爽朗而真誠的陣陣笑聲。

     這就是太湖。

     這就是那遠離紛争、恩怨、厮殺、血腥的漁鄉。

     是避世獨立、人間天上的世外桃源。

     在那太湖的東邊,有一片占地極大的水寨。

     既稱水寨,那自然是搭在水中,既然是搭在水中,那麼與外界交通,就要全掌船隻。

     瞧!那水寨的栅門敞開着,栅頂上,橫匾一塊,上書三個擘巢大字,筆力雄渾,勁道十分,那是:“沉劍寨”。

     在那栅門的前面,有一塊從栅門内伸展出來,類似船塢一般,數百塊木闆搭成的“地”。

     這塊“地”,是由幾根栽在水裡的合抱巨木支持着,那牢固樣子,看起來準能跑得馬,行得車。

    由這“地”至湖面,兩邊各有一座木梯直挂着,而,這兩座直挂的木梯上,正系着幾隻快艇“浪裡鑽”。

     這座沉劍寨的主人,是退隐已久的武林中人,當年固然叱咤風雲,縱橫武林,聲名顯赫,如今更是這太湖周遭百裡知名的人物。

     外來的人,不妨試打聽,太湖漁鄉裡的苦哈哈樸實漁民,哪一家沒受過他的周濟?尤其是打漁淡季,一家老少的吃喝,幾乎全是他的。

     有些個外來人,慕名而想識荊,無奈,到沉劍寨不是康莊大道,沒船便寸步難行不得。

     一方面,那是因為沉劍寨的主人,不跟外界往來,謝絕一切訪客,沒有專供迎客的船隻。

     另一方面,這漁鄉的漁人,你給他黃金萬兩他也不渡!故而,一般人每每知難而退,由是,訪客也就不作此想,漸漸地,傳聞開去,根本就沒人來碰壁了。

     雖然見不着,無緣拜識這位神奇人物,可是,如果有人要想瞻仰瞻仰這位大善士的神采,倒并不難!他隻要在日暮時分,站在太湖東岸多等會兒,就準能如願以償,絕不會讓他白跑一趟,因為,每一天黃昏,這位沉劍寨的主人,必然會負手栅門之前,眺望那令人心曠神怡、塵念全消的遠近美景。

     這幾乎成了習慣,多少年來一直如此,除了刮風下雨外,這位沉劍寨的主人,就從沒有間斷過。

     拿昨天來說吧,昨天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那迷蒙煙雨中,栅門緊閉,就沒見他出來。

     拿今天來說,今天雨後放晴,豔陽曬了一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今天,他又出來了。

     不信,瞧! 那一片絢爛的金光裡,敞開着的栅門前,不正站着一個面貌清瘦、灰發灰髯的青衣老人? 出來是出來了,不過,有兩點跟往日的情形不同。

     第一點,往日他總是負手眺望那遠山近水、黃昏美景,而今日,他一雙目光卻一直望着太湖東岸。

     第二點,往日他都顯得心曠神怡,意馳神往,悠然忘我,而今日,他卻不住地來回走動,顯得焦慮異常。

     這就是今跟往昔的不同處,至于為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不隻是兩點不同,還有一點。

     那就是,往日隻他一個人,今日卻不時由那栅門走出來個年輕人,不過,那年輕人一出來便被他揮手趕了進去。

     這是第三點不同,為什麼,也不得而知。

     每一個疑團,都有揭曉的時候,就是一個謎,它也有個謎底,它也有個答案,如今,答案來了—— 一個步履輕快的青年漢子,由遠處官道上直往太湖這邊奔來,而且是奔向與水寨相距最近的東岸。

     這時,太湖東岸邊,有一艘系在短樁上随波自橫的空舟。

     這空舟,跟系在栅門前的那幾艘一模一樣,顯然,它也是一船快舟“浪裡鑽”,也必是屬于沉劍寨的。

     果然不錯,那正不住來回走動的青衣老人,一見那年輕壯漢出現在視線内,立刻停止了走動,一雙老眼奇光怒射,緊緊盯注那越來越近的年輕漢子,一霎不霎。

     轉眼間,年輕漢子已抵岸邊,他停也未停,一躍下舟,空舟竟然不搖不晃,然後他解纜操漿,劃起一線白浪,飛也似地直駛沉劍寨前。

     “浪裡鑽”果如其名,不愧快舟,不過片刻工夫,年輕漢子已經駛抵栅門下,停槳系舟,手腳利落而熟練。

     青衣老人早就迎到了木梯上端,一見年輕漢子上來,劈頭一句便問:“世超,怎麼樣?” 年輕漢子方面大耳,器宇軒昂,英武逼人,如今他-臉凝重色,瞪圓着眼,躬身一禮:“禀師父,沒錯,他已到了金陵!” 青衣老人勃然色變,雙目之中暴射寒芒,威态懾人:“什麼時候到的?” “好幾天了!” “就他一個人麼?” “還有那位古……” 突然間,一陣震天長笑劃空響起,歸鴉為之驚飛,湖水為之波揚。

     青衣老人身形顫抖,神情激動,雙眼望天,口中喃喃道:“來吧,要來的都來吧,我歐陽畏等了很久了,我要以這座水寨,這顆項上人頭,與你周旋一下……” 這悲壯豪語,感染了年輕漢子,他雙眉一挑,道:“師父,您老人家看,咱們該做何準備?” 青衣老人須發拂揚,冷然揮手,道:“沒什麼好準備的,水寨一座,頭顱一顆,命一條,就憑這些,夠了,世超,進去!” 年輕漢子沒動,臉上,現出了悲慘豪笑:“師父,世超鬥膽說一句,您錯了,水寨是一座,但頭顱卻不是一顆,命也不隻一條!” 青衣老人冷然搖頭,道:“這是上一輩的事,不關你們……” 年漢子截口說道:“世超可是武林八劍晚一輩的人!” 青衣老人道:“他找的是為師我……” 年輕漢子道:“師徒如父子,那設有什麼兩樣!” 青衣老人道:“合全寨之力,也不是他三招之敵,怎可妄逞匹夫之勇,徒做無謂之犧牲?為師我不準……” 年輕漢子悲笑道:“八劍弟子,頭可斷,血可流,個個昂藏七尺軀,人人須眉大丈夫,生成鐵膽,一身傲骨,哪有束手待斃的?” 青衣老人勃然震怒,雙目暴射威棱,嗔目厲喝:“世超大膽,你敢不聽師命?” 年輕漢子砰地一聲,雙膝落地,叩頭說道:“師父,世超師兄弟,平日唯命是從,不敢稍違,但這件事,卻是甯冒大不韪,您老人家若是執意不讓世超等插手,敢請您老人家即刻将世超等逐出門牆!” 青衣老人身形暴顫,雙目盡赤,戟指顫聲:“世超,你莫非想氣死我……” 年輕漢子抗聲說道:“師父,世超不敢,但您老人家平日教導世超師兄弟,生為男兒,要頂天立地,忠孝節義,今日為何要世超等貪生怕死,做那卑鄙小人?師父愛世超等如己出,莫非要世超等,日後見不得人,愧對先祖,羞見子孫?” 青衣老人者眼含淚,默然不語,須臾,忽地目閃異采,猛然擡頭:“世超,你是說,倘若為師把你們逐出門牆,你們幾個就可以不管了?” 年輕漢子突然笑了,搖頭說道:“您老人家錯了,休論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便是個朋友,相處多年,也稱刎頸,您老人家假如将世超等逐出門牆,世超等便要在這沉劍寨外擋他一陣,到那時,師父就管不了世超等那麼多了!” 不愧赤膽忠心,英雄血性! 青衣老人再度默然,半晌,方又擡頭悲歎道:“世超,你們之中,有的有父母,有的有妻兒,怎可……” 年輕漢子毅然說道:“師父,世超等的父母,沒有教世超等貪生怕死,臨事畏避,倘使為此而死,妻兒面上光榮,人前也擡得起頭!” 青衣老人又默然片刻,一跺腳,轉身行入寨内,年輕漢子苦着臉,爬起身來跟了進去。

     暮色低垂,夜色漸漸地籠罩了那萬頃碧波。

     今夜風靜,太湖水波不興,一彎上弦鈎月高懸碧空,昏暗月色灑照下,煙水迷離,靜得出奇,靜得美! 整座的沉劍寨内,一片黝黑,沒有半點燈火,也不聞半點人聲,靜得如同一座空寨一般。

     初更甫過,蓦地裡,兩道奇亮燈光,自沉劍寨中交叉射出,聚集一點,直落太湖東岸。

     燈光照射下,太湖東岸上,現出兩個人,須發畢現,身形、容貌更是清晰可見,是慕容繼承與古寒月。

     他主仆二人乍見燈光,瞿然一驚,但旋即便恢複鎮定,古寒月揚聲叫道:“慕容繼承主仆深夜造訪,放船過來!” 隻聽沉劍寨中傳出一聲冷哼,接着有人應道:“來者是客,自當放船接迎,請候着,放船!” 話落,随見沉劍寨中燈火大亮,栅門開處,大步行出兩名白衣漢子,一前一後,後面那個,手裡還提着風燈。

     兩名白衣漢子下船解纜,直放東岸,适時那兩道交叉照射的奇亮燈光,倏然滅去。

     遠遠望去,但見一盞孤燈,在太湖水面上破浪疾進,轉眼間抵達東岸,兩名白衣漢子停槳起身,抱拳為禮:“家師寨中恭候,請!” 古寒月目光深注,道:“你兩個是歐陽老四的徒弟?” 兩名白衣漢子點頭應是。

     古寒月軒眉笑道:“不差,不差,又比郝老二的弟子勝了一籌!” 側身躬身:“幼主請!” 慕容繼承唇邊挂着一絲高傲冷笑,飄身下船。

     船抵水寨,栅門口,早站着那位名叫世超的年輕漢子,他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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