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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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眼,給吓得縮了回去。

     隻因為那股子森冷煞氣,能使人在一觸之下,打心底裡往上直冒寒意,機伶打哆嗦,渾身不自在。

     如此,誰還會再看,自找難受? 黑衣少年眉梢兒微挑,緊閉着嘴,模樣兒顯得有點高傲,站在門口,目光略一掃視,負手直往裡走! 就這麼一眼,滿座酒客不自主地全低下了頭,連他們自己也都說不上理由,隻覺得黑衣少年目光太過犀利。

     黑衣少年,看中的是靠東牆邊一副座頭,剛坐定,夥計就躬身哈腰,滿臉堆笑,一團和氣的站到面前。

     黑衣少年似乎懶得多開口,低低說了幾句,揮了揮手。

     話聲雖低,夥計可聽得清清楚楚,哈着腰,轉身走了。

     須臾,夥計送上酒菜,小心翼翼地放好之後,搓搓手,哈着腰,笑問:“客官,還要點什麼?” 黑衣少年淡淡說道:“不要什麼了!” 夥計一躬身,轉身要走。

     “慢着!”黑衣少年适時又開了口。

     夥計聞聲停身,笑道:“客官有什麼吩咐?” 黑衣少年道;“沒什麼,我想打聽件事兒!” 夥計滿臉熱誠,道:“什麼事?客官!” 黑衣少年看了他一眼,道:“有個埋劍堡的所在,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夥計立刻眉飛色舞,道:“對,對,埋劍堡離這兒不遠,就在山裡……” 黑衣少年點了點頭。

     夥計略一遲疑,笑問:“客官準是外地來的,寶地距此恐怕還不近!” 黑衣少年雙眉微軒,道:“不錯,怎麼?” 夥計笑道:“我說嘛,要不是遠地來的,怎會不知埋劍堡……” 黑衣少年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聽你這麼說,似乎這附近沒人不知埋劍堡?” 夥計立即提高了嗓門兒,笑道:“那是當然,本地人誰要說不知埋劍堡,準讓人笑掉大牙!” 這一提高了嗓門兒,滿座酒客聽得清楚,立刻又紛紛擡頭,目光盡射訝奇,一起投射過來。

     黑衣少年自有所覺,雙目如電,熠熠環掃。

     這一環掃不要緊,滿座酒客又連忙低下了頭。

     不,不能說滿座,因為還有一雙目光,不閃不避,毫無怯意,仍然緊緊盯着這邊。

     這雙目光,來自黑衣少年左側不遠的一副座頭上,那是個白面無須、俊美潇灑的中年黑衣文士。

     此人之俊秀,不讓黑衣少年,但,眉宇間那股子森冷煞氣,卻較黑衣少年更濃更重,更加慎人。

     黑衣少年自有所覺,擺了擺手,示意夥計離去,然後偏過了頭,犀利目光,迎逼了過去。

     黑衣文士仍未躲避,反而報以微笑。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那年頭,對讀書人,誰都有好感,誰都敬重,誰都會另眼相看。

     人家報以微笑,這是禮貌招呼,因之,黑衣少年也微微點了點頭。

     他一點了頭,黑衣文士又有了反應,帶笑開口:“尊駕不是本地人?” 人家開口搭讪,黑衣少年自然不好再轉回頭來,更不好不理,遂目光深注,搖頭說道:“不是!” 黑衣文士笑道:“我也來自外地,尊駕哪兒來?” 黑衣少年道:“江西!” “真巧!”黑衣文士笑道;“我也剛從江西來,尊駕是江西人?” 黑衣少年搖頭道:“不!北京!” “巧極了!”黑衣文士輕擊桌面,站了起來:“我也是北京人,難得異地遇鄉親,尊駕請過來坐,如何?” 敢情無巧不成書,巧事兒全讓他碰上了! 黑衣少年淡笑說道;“萍水相逢,怎好打擾……” 黑衣文士笑道:“能得相逢便是緣,彼此均非世俗人,何必拘于俗禮,來,來,來,坐過來,咱們一見如故,随便談談!” 人不親土親,這讀書人灑脫、豪邁,可不同于一般迂腐書呆子,天下沒幾個,很難得! 說着,更離座走了過來,親自為黑衣少年移過杯箸。

     這一來,盛情難卻,黑衣少年不便再拒,隻好站起跟了過去,坐定,黑衣文士熱和感人,擄起衣袖,替黑衣少年滿斟一杯。

     互敬一杯,舉杯仰幹之後,黑衣文士望了望黑衣少年,笑問:“老弟貴姓?” 尊駕變成了“老弟”,這一來,更近了!不但土親,連人也親了! 黑衣少年尚有幾分拘謹,道:“複姓幕容!” “原來是慕容老弟!”黑衣文士笑道:“我姓關,草字心人!” “關心人!好名字!” 黑衣少年淡笑欠了欠身。

     關心人伸手按上他的肩頭,正色說道:“老弟,我癡長幾歲,托個大,稱呼你一聲老弟。

    老弟,我是個讀書人,讀書人都難免幾分文謅謅的拘謹,可是我就不喜歡這些,平素放蕩不羁慣了,咱們萍水相逢,異地遇鄉親,很不容易,所以,咱們之間,最好别講那一套倒人胃口的俗禮,行麼?” 黑衣少年淡笑不語。

     關心人臉上又現笑容,道:“老弟,住在北京哪兒?” 黑衣少年搖頭報笑,道:“我是北京人,可是自小在外長大,從沒去過北京!” 關心人有點尴尬,笑了笑,道:“原來如此,那難怪……” 望了黑衣少年一眼,接道:“老弟剛才打聽埋劍堡?” 黑衣少年點點頭說道:“不錯!” 關心人道:“是親?” 黑衣少年搖搖頭。

     關心人又問:“是故?” 黑衣少年又搖了搖頭,仍沒開口。

     關心人滿面惑然,道:“那是……” “沒什麼!”黑衣少年開了口,道:“隻是随便問問!” 關心人笑道;“老弟,你該問我!” 黑衣少年微微-怔,道:“怎麼?” 黑衣文士道:“我在桐柏住了七八年了,附近的事,我熟得不能再熟!” 黑衣少年“哦”了一聲,笑了笑,沒答腔。

     關心人會錯了意,眉梢一桃,道:“怎麼?老弟不信?” 黑衣少年尚未答話,他已然接着又道:“老弟且聽聽我說得對不對……” 話鋒微頓,接道;“埋劍堡,坐落桐柏山中,堡主姓赫名百通,是當年武林中聲威盛極一時的武林八劍第二劍獨臂劍客!” 讀書人竟曉武林中事,這文士不含糊! 黑衣少年神情震動,道;“不惜,關兄怎……” 關心人目光轉動,輕笑接口道;“秀士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要是連在這近在咫尺的事都不知道,那該是十足讀死書的書呆子……” 又是一聲輕笑,接道:“這是當年事,當年事個個傳說,人人皆知,我能知道,這算不了什麼,老弟且再聽我說說獨臂劍客的近年事……” 黑衣少年如今可感了興趣,動了心,道:“我洗耳恭聽,關兄指教!” 關心人仰幹一杯,雙眉一揚,笑道:“好說!那位獨臂劍客自昔年突然封劍退隐後,便在這桐柏山中,斥資興建了一座龐大的石堡,為表示他從此不問武林中事,所以把這座堡,取名為‘埋劍堡’,其實……” 看了黑衣少年一眼,道:“老弟,别人不知,唯我獨曉,獨臂劍客當年仗以縱橫武林的那柄神兵,也就埋在埋劍堡中……” 黑衣少年帶笑點頭,靜聽下文。

     關心人笑容一斂,眉鋒忽皺,顯得有點神秘,接道:“說來也怪,既然封劍退隐,過的便該是與世無争的恬淡清靜生活,而這位獨臂劍客卻把他這隐居之處築得牆高壁厚,門戶嚴謹,并且在堡内養着幾十個武林高手,生似是怕有人侵犯他這埋劍堡一般,如今想想,我有點明白了,八成兒是怕人潛入埋劍堡,偷掘了他埋在地下的那柄神兵……” 黑衣少年雙眉微軒,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他這想說什麼,而終于沒說的情狀,可全落在了關心人眼中,關 心人目光深注,笑問:“怎麼,老弟,有高見?” 黑衣少年淡笑搖頭,道:“沒什麼,武林人物闖蕩半生,沒有不樹敵的,武林中事一但沾上了身,就是想丢也丢不掉,我以為,他可能是怕有人找上門去尋仇!” “對!”關心人輕擊一掌,歎道:“有可能,有可能,老弟高見,老弟高見,來,來,來,咱們共浮一大白再往下談!” 一杯飲盡,關心人沉吟着說道:“要說有人會上門尋仇,想想又似乎有點不對,獨臂劍客退隐期間,熱心公益,樂善好施,乃是出了名的大善士!” “好個大善士!”黑衣少年淡笑說道:“如今雖對人有恩,隻可惜當年在江湖上結怨太多!” 關心人一怔,擡眼凝注,良久方道:“老弟,我要再問你一句,你可當真跟獨臂劍客非親非故?” 神情很鄭重! 黑衣少年聽出話中有因,眉梢一挑,淡笑說道:“一點都不假!”關心人似乎放了點心,道:“毫無關系?” 黑衣少年道:“我連見都沒見過!” 關心人道:“那麼老弟打聽……” “我說過,”黑衣少年道:“随便問問!” 關心人唇邊浮現一絲神秘笑意,道;“老弟,套一句江湖話:‘光棍眼裡揉不進砂子’,交朋友貴在坦誠,我料想老弟絕不會是随便問問!” 此人厲害!到底書讀得多、事見得多! 黑衣少年目中突閃冷電寒芒,淡笑不語。

     關心人看得清楚,可是他竟不怕這懔人目光,笑了笑道:“老弟,行了,我看穿了你,如今我敢斷言,老弟你必是武林中人,而且一身武學甚是驚人!” 黑衣少年很平靜,淡笑道:“關兄想必也會武!” “我?”關心人大笑說道:“讀書材料,先父曾有意要我經商,可是我手不離算盤,俗不可耐的生活,務農幹脆就這樣混下去了!” 敢情,他士、農、工、商,樣樣 黑衣少年也笑了。

     關心人笑聲一斂,突然壓低了聲音,道:“老弟,讓我大膽的猜一猜,老弟九成九是那獨臂劍客朝夕防備的一類人物,對麼?” 黑衣少年臉色一變,尚未接話。

     關心人臉色一整,緊跟着說道:“老弟,咱們是鄉親,我可是誠心交你這個朋友!” 黑衣少年威态一教,默然不語。

     關心人眉梢微桃,道;“老弟……” 黑衣少年一笑接道:“關兄明眼人,何必一定要我說?” “說得是,老弟!” 關心人誠懇之情形于色,郝笑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黑衣少年目光深注,道:“關兄似乎話中有話?” 關心人默然未答,沉吟良久,才擡眼說道:“老弟,能在這裡碰上鄉親,能結交你這位非常人物的武林朋友,我值得,今兒個我是豁出去了……” 舉杯痛欽,“叭”地一聲,放下酒杯,臉上,沒有一絲兒笑容,有的卻是一片凝重、義憤,接道:“不錯,老弟,郝百通是附近幾個縣城婦孺皆知的大善人,荒年放赈,嚴冬贈衣,天下的好事,都讓他一個人做盡了,可是,老弟,天下的壞事,可也讓他一人給做絕了,表面上一派仁義道德,骨子裡……唉,不說也罷,提起來我就恨,恨我這個虛有其表的須眉男子漢,昂藏七尺軀,百無一用是書生,書生雖有一腔正義,不畏邪惡,不屈于威武,但到底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心眼通天,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有心無力,動不了手!” 一仰脖子又是一杯酒,他是拿酒出氣,拿酒洩憤。

     也許因為酒意,雙目有點紅,略一沉默,又道:“老弟,别問我他那暗地裡的所作所為,這一言難盡,我也不敢說,說了不但沒人相信,恐怕會引起公憤,招來橫禍,老弟這一趟要是有把握,那不用說,要是沒把握我奉勸老弟還是再忍忍,由哪兒來,回哪兒去,埋劍堡可不啻龍潭虎穴,進去了,恐怕很難活着出來……” 黑衣少年眉宇間煞氣浮動,淡笑地說道:“他既然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别人不知,關兄又是如何……” 關心人慘笑說道:“老弟敢是不信?” 黑衣少年剛耍答話。

     關心人已然慘笑着又道:“老弟若問我怎麼知道,我可以告訴老弟,關心人便是受害人之一,隻為了幾百兩銀子的借款,家貧償還不起,關心人雙親便慘遭殺戮,舍妹亦被搶入埋劍堡作為抵押。

    ” 舉袖拭淚,舉杯痛飲,接道:“為救舍妹,關心人曾到處借貸,籌資還債,去年春天好不容易湊足了一千兩銀子,連本帶利償清了所欠,贖回舍妹,豈料,贖回來的,隻是舍妹的一具棺木,原來舍妹早巳被那郝百通老狗逼死了……” 強忍心酸悲憤熱淚,又慘然一笑,道:“老弟,這就是我為什麼知道的道理所在!” 黑衣少年沒說話,但神色看上去好不怕人。

     默然片刻,關心人又道:“老弟,咱們是鄉親,我還是那句話,有把握為世除害,沒把握,你多忍忍,否則螳臂擋車,暴虎憑河……” 黑衣少年倏然、斂懾人威态,淡然笑道:“多謝關兄,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推杯站起,接道:“我已不勝酒力,打擾酒興,至感不安……” 關心人跟着站起,一把抓住黑衣少年雙手,道:“怎麼,老弟要走?” 黑友少年點點頭。

     關心人沒挽留,略作沉吟,道:“老弟住哪兒?” 黑衣少年道:“南街八方客棧!” 關心人松了手,道:“好吧,那麼老弟請先行一步,晚間我再去拜訪!” 黑衣少年沒多說,告辭而去。

     臨出門、塞了一錠銀子在夥計手中,而且關照夥計,兩桌一塊兒算,歸他! 黑衣少年走了。

     望着黑衣少年背影,關心人臉上突然浮現一絲詭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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