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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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他倆上門找他來了,是帶着明顯的敬意來的。

    維托·考利昂很禮貌,但卻毫無表情地接待了他倆,還給他們端來了酒。

     克萊門紮首先開口說話。

    他輕聲地說:“沒有人再在第九路商店老闆那裡征收貢錢了,沒有人再在附近玩紙牌和擺賭場的人那裡征收保護費了。

    ” 維托·考利昂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兩個人,一言不發。

    忒希奧開口了。

     “咱們不妨把法怒其的生意接過來,原來給法怒其交錢的人也會給咱們交錢的。

    ” 維托·考利昂聳了聳肩。

     “這個問題幹嗎找我?對這類事我不感興趣。

    ” 克萊門紮放聲大笑,即使在年輕時候,他一笑起來就有心寬體胖的那種爽朗勁兒。

    他對維托·考利昂說:“為了搶卡車上的絲綢衣服,我給你的那支手槍現在怎麼樣啦?如今你不再需要了,就還給我吧。

    ” 維托·考利昂非常沉着,胸有成竹地從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抽出了五張十元的鈔票。

    “拿去,我給你錢。

    在搶卡車後我就把那支槍甩掉了。

    ”說罷,他笑眯眯地瞅着這兩個人。

     在當時,維托·考利昂自己并不理解那種笑眯眯的客觀效果。

    正因為沒有威脅之意,所以才真正令人不寒而栗。

    他笑眯眯的,好像是随便開開玩笑而已。

    但是,因為這是生死攸關的問題,他才流露出那種神情。

    他一向是通情達理,喜怒哀樂不形于色,因此突然一下揭開面紗,露出自己的内在本質,真也令人生畏。

     克萊門紮搖搖頭。

     “我不要錢,”他說。

     維托又把錢揣進自己的衣袋。

    他等着,他們之間心照不宣。

    他倆知道他幹掉了法怒其,雖然他們對任何人都沒有說過,幾周之内附近一帶居民全都知道了。

    維托·考利昂被大家尊之為“值得尊敬的人”。

    但是他并沒有試圖把“法怒其保護費和貢款”接過來。

     随之而來的事态發展,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一天晚上,維托的老婆把鄰居一個寡婦領到了家裡。

    這個婦女是個意大利人,論為人,是無可指責的。

    為了給自己那幾個失去了父親的孩子維持一個溫暖的家庭,她受盡了千辛萬苦。

    她那個十六歲的兒子把自己的工資袋原封不動地帶回家,按照意大利的方式交給她;她那個十六歲的女兒是個裁縫,也是把領來的工資原封不動地交給她。

    全家在晚上都加班加點幹活。

    把鈕扣縫到紙闆上。

    他們像奴隸一樣辛苦,卻賺不了幾個錢。

    這位婦女的名字叫哥倫布太大。

     維托·考利昂的老婆說:“這位太大有件事想求你。

    她無可奈何。

    ” 維托·考利昂一聽,還以為人家想向他要些錢,錢他是準備給的。

    但是,實際情況看來是這樣的:哥倫布夫人有隻狗,她的幺兒子喜歡極了。

    有人埋怨說,那隻狗晚上老是叫,就告訴哥倫布夫人,要她把狗搞掉,她滿口答應了。

    後來房東發現她騙了他,非常生氣,就通知她搬出去。

    她答應這次真的把狗搞掉,而且确實已經把狗處理掉了。

    但是,房東仍不肯收回催她搬出去的通知。

    她務必自己主動搬出,不然警察就會受命前來攆她出去。

    而當她把那隻狗送給住在長島的親戚時,她那可憐的幺兒子哭得像什麼似的。

    一切都白費勁,她眼看沒有地方住了。

     維托·考利昂态度很謙和地問她:“幹嗎找我幫助你呢?” 哥倫布夫人向他老婆那邊點了點頭:“是她叫我來求你的。

    ” 他大吃一驚。

    暗殺法怒其的那天晚上,他換下來的衣服是自己洗的,老婆可從來沒有問過他呀。

    在他失業的時候,家裡那麼多錢是從哪兒來的,她也從來沒有問過。

    即使現在,她的面容仍然毫無表情。

    維托對哥倫布夫人說:“我可以給你些錢來幫助你搬家,你要我辦的也就是這個問題吧?” 這位婦女搖搖頭,她兩眼淚汪汪的。

     “我的朋友都住在這兒,同我一起在意大利長大的娘兒們也都住在這兒,我怎麼能搬到别的地方同生人住在一起?我想要你給房東說說,允許我繼續住下來。

    ” 維托點點頭。

    “那就行了,你用不着搬家,明天早上我就給他說說。

    ” 他老婆對他微笑了一下,他表面上沒有理睬,但心裡卻很高興。

    哥倫布夫人看上去心裡仍然不踏實。

     “你有把握讓房東答應嗎?” “房東是羅伯圖先生嗎?”維托問,“當然他會答應,他那個人心腸很好,我把你的處境給他一解釋,他就會同情你的。

    如今你不必為這件事傷腦筋了,也别這樣心神不安。

    為了自己的孩子,還是多多保重自己的身體吧。

    ” 房東羅伯圖先生每天都要查看一下那排主權屬于他的五棟公寓房子。

    他原是人販子,專門把剛剛運來的意大利工人賣給大公司。

    他用賺來的錢把這幾棟公寓買了下來。

    他是意大利北方受過教育的人,始終瞧不起這些來自西西裡和那不勒斯的沒有文化的南方人。

    這些人像蝗蟲一樣擠滿了他的一棟棟樓房,把垃圾向通氣道裡亂丢,聽任蟑螂和老鼠一口一口地把他的樓房的牆壁啃掉,但他們總不肯用舉手之勞來保護他的房産。

    他并不是壞人,是個賢夫良父,但時刻都在擔心自己的投資,擔心自己賺來的錢。

    還擔心自己成了有産業的人之後随之而來的、不可避免的開支。

    這種擔心把他的神經折磨得疲憊不堪,因而他的心情經常是煩躁的。

    當維托。

    考利昂在大街上見到羅伯圖先生,要他站住說一句話的時候,他表現得有點煩躁,但還不能說是粗魯。

    因為這些南方人中的任何一個,一旦惹毛了的話,就可能捅你一刀,雖然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倒像個安分守己的人。

     “羅伯圖先生,”維托·考利昂說,“我老婆的朋友,一個沒有男人照顧的寡婦,告訴我說,不知什麼原因她接到通知說要她從你的房子裡搬出去。

    她絕望了,沒有錢,除了住在時近的幾個朋友之外,她也沒有别的朋友。

    我告訴她說,我要同你談。

    我還說,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要她搬家是由于一些誤會引起的。

    如今她已把引起麻煩的那條狗搞掉了,怎麼反而又不讓她住下呢?我作為一個意大利人,向你這個意大利人求求情。

    ” 羅伯圖先生把他面前這個年輕人仔細端詳了一番。

    這個人,中等個子,長得很結實,像農民而不像土匪,不過他自己卻非常滑稽可笑地自稱是意大利人。

    羅伯圖聳聳肩。

     “我把那套房間已經租給另一家了,房租也高一些,”他說。

    “我總不能為了你的朋友使那家人失望嘛。

    ” 維托·考利昂點點頭,表示理解和同意。

     “他每月能多出多少錢?”他問。

     “五美元,”羅伯圖說。

     這是假話。

    鐵路工人公寓,四間昏暗的房間,租給那個寡婦每月是十二美元!他從新住戶那兒根本得不到比這個更高的房租。

     維托·考利昂從自己的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抽出三張十元的鈔票。

     “這裡先付給你六個月房租的增長總數。

    這你就不必給她說了,她是個很有自尊心的女人,六個月過後,你就再來找我要錢吧。

    當然羅,你可得讓她養她的狗。

    ” “真是活見鬼,”羅伯圖先生說,“你是什麼東西,竟然給我下起命令來了!注意你自己的禮貌,不然就把你這個西西裡人的屁股脫光,把你揪出來在大街上示衆。

    ,, 維托·考利昂驚訝地舉起雙手。

     “我隻要求你一件事,并不牽涉别的問題。

    一個人事前不可能知道他什麼時候需要一個朋友,這話對不對?接住,把這些錢接住,權當是我善意的表示,至于事情,由你作主決定吧。

    我不會貿然對你的決定提出異議。

    ”說着,他就把錢塞在羅伯圖先生的手裡。

    “我隻求你這一點點小事,把錢收下,把問題重新考慮一下。

    明天早上如果你想把錢還給我,那就請便吧。

    如果你要攆那個女人出去,我怎麼能阻止你呢?那畢竟是你的财産嘛。

    如果你不想要那隻狗留在那兒,我能夠理解,我本人也不喜歡狗呀貓呀的。

    ”他拍了拍羅伯圖先生的肩膀。

    “就做這一件好事吧,嗯,我是不會忘記你的。

    在這一帶居民中找你朋友打聽打聽我的為人吧,他們會告訴你,我這人一向有恩必報。

    ” 羅伯圖先生當然早已開始醒悟了。

    當天晚上他就打聽了一下維托·考利昂家的為人。

    他發現,等不到第二天早晨,當夜他就去敲考利昂家的門,說這麼晚還來訪問,心裡感到抱歉什麼的。

    考利昂大太端來了一杯酒,他也接過來喝了。

    他又對維托·考利昂說,那個問題全是誤會,還說哥倫布大太當然可以繼續住下去,也可以繼續養她那隻狗。

    那些倒黴的房客付這麼低的房租憑什麼埋怨一隻可憐的狗呢?臨結束,他把維托·考利昂交給他的三十美元甩在桌子上,用最真誠的态度說:“你幫助這位窮寡婦的善心,相比之下,使我感到很慚愧。

    我現在希望表明自己也有基督徒之間的友愛之情。

    她今後的房租将同原來的一樣。

    ” 凡參加這出喜劇演出的人都表演得很漂亮。

    維托又是斟酒,又是叫人拿糕點來,緊緊地握着羅伯圖先生的手,還滿口贊揚他待人熱心。

    羅伯圖先生一面感歎,一面說什麼同維托·考利昂這樣的人結交,恢複了他對人性的信心。

    最後,他們倆人依依不舍。

    羅伯圖先生,他死裡逃生,吓得全身的骨骼都快變成了凍肉似的。

    他搭上電車,直接回到布朗克斯區家裡,馬上就上床了。

    他一連三天沒有在那幾棟公寓露面。

     如今維托·考利昂成了這一地區“值得尊敬的人”了。

    他被認為是西西裡黑幫組織的成員。

    有一天,一個在擺家具的屋子裡主辦紙牌賭博的人前來找他,為了對他的“友誼”表示感謝,每周自願給他交付二十美元。

    他每周隻消到賭場來一兩次,照個面就行,好讓賭徒們明白他們是在他的保護之下進行賭博的。

     商店老闆給小流氓糾纏得頭痛,也要求他出來說說情。

    他照辦了,事後也得到相應的報酬。

    不久,他在這個地區的收入就高達一百美元。

    既然克萊門紮和忒希奧這兩個人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夥伴,他就得給他倆每人一點錢,沒有人向他要,是他主動給的。

    最後,他決定同他少年時代的夥伴勁科·阿班旦杜一道進行橄榄油進口生意。

    勁科可以掌握業務,從事從意大利進口橄榄油的種種工作,以适當的價格買進,在他父親的倉庫裡把貨存放起來。

    勁科有這方面的經驗。

    克萊門紮和忒希奧這兩個人可以當推銷員,他倆就到曼哈頓區、布魯克林區、布朗斯區的每家意大利人經營的食品店去,勸說店主人在進貨時,就買“勁科純淨”牌橄榄油(維托·考利昂以自己特殊的謙遜态度拒絕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牌名前面)。

    維托當然是這個公司的頭頭,因為大部分資本是他提供的。

    遇到特殊情況就要請他出場,比方店主人拒不接受克萊門紮、武希奧為推銷貨物而發表的高談闊論,這時,維托·考利昂就會親自出烏,發揮他那種可怕的說服力。

     随後連續幾年,維托·考利昂過的是個小商人的那種完全滿意的生活。

    他在一種有活力的發展的經濟體系中,全力以赴地緻力于創建自己的商業企業。

    雖然他是一個賢夫良父,但是他忙得簡直沒有時間顧家。

    随着“勁科純淨”牌橄榄油演變為美國最暢銷的進口的意大利橄榄油,他的組織系統也如雨後春筍般發展起來了。

    像任何一個稱職的推銷員一樣,他懂得了削價同對手競争的好處,用說服店主人少買進其他牌子的貨這種辦法來堵塞對手的銷售渠道。

    像任何一個稱職的商人一樣,他把目标集中于壟斷,一方面把對手從這個領域中排擠出去,另一方面把對手并入自己的公司。

    不過,因為他開張時在經濟上比較而言是沒有人幫助的,因為他不相信廣告宣傳而隻依靠口頭說服。

    還因為(如果把實情捅出來的話)他的橄榄油并不比他的競争對手的橄榄油好,所以他不能使用那種在合法商人中司空見慣的公開卡脖子的競争形式。

    他隻得依靠自己人格的力量,依靠自己作為“值得尊敬的人”的威望。

     甚至在年輕的時候,維托·考利昂就被認為是“通情達理的人”。

    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威脅的話,他始終使用的是不可抗拒的邏輯。

    他辦事終歸要根據的原則是:别人也得到了應得的一份利益,各方都不吃虧。

    他為達到這個目的,采用的是公開的手法。

    他像許許多多的天才商人一樣懂得:自由競争是浪費的,壟斷是有效的。

    因此他追求的目标就是要達到那種有效的壟斷。

    布魯克林區有幾個橄榄油批發商,秉性暴躁,頭腦固執,不講道理,即使在維托·考利昂以最大耐心把一切都解釋得一清二楚之後,他們還在采取視而不見的不承認态度。

    對這種人,維托·考利昂隻好舉起雙手,表示絕望,于是就派忒希奧到布魯克林區建立一個司令部來解決問題:一座座倉庫給放火燒掉了,一卡車一卡車茶青色的油給傾倒在用大鵝卵石鋪的沿河大馬路上。

    有個冒失鬼,是個傲慢的米蘭人,對警察的信仰超過一個聖人對基督的信仰,認真地向當局告狀,控訴他的意大利朋友,這就破壞了十個世紀以來黑幫組織的“緘默法”。

    于是,在案件還沒有任何進展的時候,那個批發商就失蹤了,再也不見人影了,留下了無依無靠的妻子和三個孩子。

    這三個孩子已經長大成人,可以接管他的業務了,就與“勁科純淨橄榄油公司”妥協了。

     但是,偉大人物并不是一生下來就是偉大的,而是在成長過程中變得偉大的,維托·考利昂就是這樣。

    當禁酒法通過之後,含有酒精的飲料就禁止出售了。

    維托·考利昂跨出了最後的決定性的一步,從一個十分普通的、有點冷酷無情的商人一躍而成為違法企業世界的偉大的老頭子。

    這個轉變并不是在一天内完成的,也不是在一年内完成的,但在禁酒時期的末尾,在大蕭條時期的開始,維托·考利昂就已經成為教父,成為老頭子,成為考利昂老頭子了。

     事情開始有相當大的偶然性。

    在這時候,“勁科純淨橄榄油公司”有一支由六輛運貨卡車組成的運輸隊。

    通過克萊門紮的介紹,有一群專門從加拿大走私酒精飲料和威士忌的意大利移民來找維托·考利昂。

    他們需要卡車和送貨員把他們的貨分散到紐約市的各個角落去。

    需要為人可靠、作風謹慎、又有一定的決心和力氣的送貨員。

    他們使用維托·考利昂的卡車和人員也願意會錢,付的錢很多。

    維托·考利昂幹脆大大削減自己的橄榄油生意,簡直等于把自己的卡車全部供給違禁販酒的走私商随便使用去了。

    盡管這些先生們在提出他們的建議的同時也附帶提出了一個軟綿綿的威脅,維托·考利昂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建議。

    因為在當時,維托·考利昂已經是一個十分老練成熟的人了,他并不因為對方提出了威脅而感到受了侮辱,也不因為對方提出了威脅就勃然大怒,而拒不接受有利可圖的建議。

    他把對方提出的威脅掂量了一下,發現沒有實際内容,蠢到了在不必使用威脅的問題上,竟使用威脅。

    這是值得在适當的時候認真思考的有用的情況。

     他又發财了。

    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從中得到了知識,門路和經驗。

    他高高地堆疊起可靠的契約,就像銀行家高高地堆疊起證券一樣。

    經過随後幾年的演變,事情很清楚:維托·考利昂不僅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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