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地勝武陵源 紅樹青山容小隐 人飛方竹澗 蠻煙瘴雨救靈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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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一晃多年,并未惹什亂子,也就裝不知道拉倒。

     這一年,又當派人出山采辦。

    領頭的人名叫趙霖,隻有二十六歲,論年紀,本不該做一行主腦。

    因他從小用功極勤,本領甚大,人既機智,又是趙家麼房子孫,輩分獨高,生性義俠;從十六七歲起,便随衆出山,已有十年以上經驗;更通各地方言土語,是個全才,因而做了領頭的人。

    同行還有兩人:一名王謹,一名朱人虎,也是村中有名人物。

     三人至交至戚,特意結伴同行,想借出山之便,去往昆明、大理等地,一覽滇池、洱海之勝;就便再往點蒼山,探訪一個以前途中相識的朋友。

    衆人每次出山,照例扮作各行商客。

    如遇不平的事,上來先由一二人裝作外省來的異人俠盜,下手行事。

    餘人故作不知,暗以全力相助;有時還要裝作自己也吃了外來異人的虧,大驚小怪,故布疑陣。

    回時也不同路,出手的人多半後走,不時故顯行迹;甚或等到第二撥采辦人來,才行回山。

     故此無人生疑。

    歸途因帶不少東西,往往一裝好幾條船,照例不許多事,遇上多麼不平的事,也隻留一二人在當地;再着快腿跑回山去,另喚能手,趕來相助。

    這次趙霖見山中需用之物,俱已采辦齊全,且喜無事,便命衆人照着向來轉運方法,運到盤江中部烏石峽附近本村近年所設的接運寨内,再由自備舟船載運回山。

    自己同了王、朱二人,徑往大理進發。

     大理為滇西勝區,氣候清淑,風物靈秀。

    尤其離城不遠的點蒼山,海拔二三千公尺,高出雲表,終年戴着積雪,經夏不消。

    那麼高寒的山,半山以下,深谷之中,卻又花木繁茂,經霜不斷,泉石幽奇,情景如繪。

    山色更是翠色鮮凝,終年如染,朝暈夕陰,容光無限。

    點蒼之名,便得于此。

     二人所仿友人,原是上一年在路上行一義舉時所結識。

    對方乃當地土豪,雖養有不少武士,并非趙霖等對手,已然占了上風,人也救出。

    隻土豪好猾,事先溜脫。

    趙霖正打着除惡務盡的主意,忽得一異人警告,說:“土豪結交了一個紅衣蠻僧,勢力甚大,并還精通邪法。

    再如見好不收,便土豪被殺,不去尋他,蠻僧在省裡得信,必趕來報仇。

     此時土豪厄運未終,論力論勢,均非其敵,趙霖等一行固要受害,山中蹤迹,也必被查知,從此引鬼上門,安居不得。

    事關根本,最好适可而止。

    蠻僧因通神教晶球視影之法,本來一行還難免受害,尚幸土豪貪淫自私,大背蠻僧本意,此次僅着了一把火,将所害的人救走,不被逼到身家性命關頭,決不敢向蠻僧求援。

    再者,一行下手時,神速缜密,對方不知來蹤去迹,更未遺留下物事筆迹,蠻僧行法更難得多。

    此法最耗行法人的精血,如果迫不得已,便經請求,也必不肯以全力大舉。

    那土豪出身川江钜賊,真名已隐,乃昔年有名的水陸判官,又名火獅子秦闊,本領并不甚高,全仗心辣手黑,刁狡機智成名。

     因見對頭未多殺傷,隻當無心路遇,一時仗義拔刀,不欲多事,此時必在避風觀望,不見再有下文,也就忍痛拉倒。

    如再相遇,卻是難說。

    貴村隐居安樂有年,何苦為此一個匪徒生事呢?” 那異人是個中年文士,生得骨秀神清,言動溫雅,常年穿着一襲青衫,以青衫客自稱,不肯吐露姓名。

    近幾年趙霖每次出山,必與相遇。

    起初兩三次,隻當無心巧值,未怎注意。

    後來見他不分冬夏,老是一件青衫,又那麼整潔如新,氣味談吐又那麼好,再加去的城市甚多,途向不同,偏都相遇,漸漸覺出有異。

    因外人不能入山,趙霖本心隻想結識山外之友,自己行藏并不吐露。

    誰知對方并無交友之心,共隻交談兩次,俱當外人,并且談不上幾句,便設詞走去。

    幾次想要設法親近,均吃事先避開。

    以為他隐迹風塵,不願結交,自己也是避世的人,何必強人所難?每次遇時,都是互相微笑,将首微點,各自東西。

    趙霖本已息了初念,除覺此人腳底稍快,目有神光内蘊外,也未見什異處。

    及至最後一次,往土豪家中救人,發現暗有能手相助,省了不少的事,心正奇怪,青衫客忽然出現,料定是他暗助無疑。

    再聽說明利害,王謹、朱人虎首先贊同,趙霖也覺有理,由此訂交。

    因以前并未交談,對方竟知自己來曆,好生驚異。

    青衫客說是聽一好友說的,并說他全家隐居點蒼後山向無人迹的山谷之中,每年六、七、八月間必在山中消夏,便中可以前往一聚等語。

     這次出山,正是三四月間,事完恰值七月上旬。

    趙霖本欲踐約,又以途中未遇,越發想念。

    夏日行李簡便,到了大理,三人連旅店都未投,徑往點蒼山中走去。

    後山乃系人迹不到之域,所有途徑,雖經青衫客說過,但趙霖等三人自恃武勇,從小生長深山之中,十幾歲便沖冒蠻煙瘴雨,往來出入于窮山惡水之間,多麼厲害危險的形勢都見識過,盡管青衫客說所居中隔險阻,當時聽過,并未放在心上。

    事隔經年,隻知此人僻居山巅不遠的幽谷之中,有的途徑未免忘卻,又是初次經曆。

    開頭還好,等把仙霞峰、碧螺盤、百五天梯、仙猿摘果、三翻崖諸險越過,人山越深,到了半山以上,轉向山陰一面,便難走起來。

    仗着身輕力健,估量途向沒有走錯,依然勇往前進,仍未在意。

    一路攀蘿附葛,縱躍繞越于危峰峻壁之間,又上下穿行了十多裡路,前進越加險阻。

    未了走到一處,右邊是峭壁排雲,左邊為一片絕壑,長約百丈,上面滿布苔藓,一片蒼翠,肥鮮欲滴,露氣嗡郁,俯視沉黑,望不到底。

    對面峻嶺,比危崖略低,勢絕峙峭,時有成抱古松挺生盤舞于盤陀之上。

    那壑夾在其中,隻二十多丈寬闊。

    無奈陽光全被右崖擋住,暗影沉沉,景物本已陰森。

    加上空谷回音,絕壑留響,人一說話,立起回應,餘音蕩漾,半晌方歇,聲音詭厲。

    乍聽上去,仿佛壑底藏有不少山精木魅,忌恨生人,紛起怒嘯,令人生悸。

    可是下面景物雖如此幽晦凄厲,頭上偏又是碧空澄霧,白雲在天,清風不寒,沾衣欲濕。

    襯着下面的蒼崖翠壑,怪石古松,又覺景物清麗,形勢幽奇,勝絕人間,觀之神往。

     朱人虎首先驚異道:“我們一點也沒走錯,這不是青衫客所說,青衣十三盤的那片危崖麼?”王謹道:“他說那些途徑,我還記得一些,果與所說青衣崖危壁絕壑形勢相似。

    但他曾說,此地形勢,外人望去固是奇險,便是猿猴也難攀越,所以自來無人到過。

     自經他把十三盤蹬道開通以後,隻稍會輕功的人便能過去。

    你看這崖壁,從上到下,盡是積年生的蒼苔,又滑又濕,休說不能着手足,便是條蛇,也沒法由橫裡滑行過去,如何走法?”朱人虎道:“這崖壁立于尺,就有一些矮松老藤,也都稀稀落落生在上面,不相連接,自然沒法走,他偏說得容易,必是十三盤還沒找到的原故。

    此公既願友人來訪,說時又那麼詳細誠懇,哪有強人所不能的道理?”王謹道:“人家起初倒是誠懇,我們偏是心粗自恃,以為慣在荒山裡奔馳,隻要有方向,便能找到,當時沒怎在意去聽,才吃這難題呢。

    沒聽此公把青衣十三盤的形勢說了又說,别時還說隻要這裡一過,略微轉折上下,便到他家的嗎?此公雖沒見他當面動手,看那晚暗助行徑和所說口氣,實比我們高明得多,年紀也必不在小處。

    雖然我們入山多年,山外沒有什班輩可論,為人謙和總好。

    在他固是忘年論交,我們終以謙恭為是。

    ” 王瑾還待往下說時,趙霖始終留神,往上下四外查看,沒有發話,忽然插口道: “我真喜此公的人品氣味,照他語氣神色,若說有心以難題相試,來掂我們的斤兩,那決不會。

    來路有幾處何嘗不險,他都淡淡一說。

    也許人家走慣不以為難,把我們估高了些,以為山中居久,經常涉險,想必能走,才有此事。

    不過話尚難定,十三盤乃是他近年開通,必非無路,也許地大險秘,一時難以發現,還是細心找尋。

    真找不到,也須設法前進,中道折回,實太丢人呢。

    ”朱人虎最是好勝心粗,因是朱家嫡系子孫,習于安樂,當日随衆出山,隻是好奇心理占了一半。

    這次三人急于和育衫客相見,特意在頭一天日裡打完午睡起身。

    次日一早趕到大理,進了飲食,便即入山。

    連經險阻,未免勞苦,不由興緻大減。

    聞言不快,正要答話,王謹忽然喜道:“我看下面有一片地勢傾斜,有小松藤蔓遮住,看不甚真。

    好在由此向下,小松頗多,就失足滑落,也有法想。

    回去實太丢人。

    地勢方向,我記的不差,十三盤定在這壁上。

    待我冒險下去,試上一試。

    ”王謹乃朱氏家仆之後,人最誠謹謙和。

    趙霖與他交情最厚,聞言知他平日對己最為忠實,必是為了折回丢人這一句話,犯險尋路。

    見狀大驚,方喊:“下面又滑又險,三弟如何去得?”随說一把未拉住,人已下去。

     王謹武功本好,又肯下苦用功,心思更細。

    料定趙霖對己情勝同胞,必不放心,早已相好地勢,貼壁往下溜去。

    那崖壁立千尋,隻夾路一段有些突出的山石和一條七八丈長的天然石棧,上面偏又是危岩中凹,無法上升。

    王謹所滑之處,乃是壁腰下面一片坡地。

    王、趙二人先前仔細觀察,那一帶斜坡作斜長形,好似可以通到前面,偏又有突石、藤松之類阻蔽,看不真切。

    坡既朝下傾斜,苔又奇滑,稍一失措,立墜入無底深壑以内,粉身碎骨。

    趙霖早就看到,因地勢奇險,不敢嘗試,不曾想王謹竟然先下,已經滑落。

     不敢再多發話,分他心神,轉易誤事。

    良友關心,好生焦急。

    定睛朝下一看,見王謹身法真個輕快,才一起步,便把家傳輕功絕技騰蛇遊壁之法施展出來。

    那斜坡距離上面立處也有三丈多高,以三人的本領,縱往斜坡并不甚難,最難的是上面布滿滑油油的蒼苔。

     王瑾開頭先是貼壁飄墜,下才丈許,忽将身子一偏,往側倒轉,改成頭下腳上,往斜刺裡一株小松遊去。

    等一把抓住松根,再用前法,或左或右,朝那有松之處遊行過去。

    有沿途小松一擋,勢于自然略緩,不緻降得太驟而滑落,卻又看不出一毫停頓神情。

    看過去活似一個大壁虎,遊行于絕壁之上,故意出沒蹿逐于絕壁群松之間,姿态靈活,動作如飛礦晃眼工夫,便到斜坡上面一株半人多高的較大盤松之下停住。

     王謹身子已早掉轉,先往四下看了看,斜騎着松根,朝上說道:“這片斜坡好似能夠通到前面主人所說的轉角平地上去,不過我拿不定。

    這裡蒼苔已生多年,也頗結實。

     小松、老藤,到處都有,與上所見不同,尋常人臼懸不任身于,如照大哥二哥的身法,隻要将氣上提,便可無妨。

    小弟前行,姑妄試之如何?”趙霖雖和王謹從小一起,因他為人謙虛,從不矜誇,一味背人下苦功,不似朱人虎,自恃天賦,得意驕滿。

    所以見他功候如此精純,竟出意外,喜慰之餘,不禁看了朱人虎一眼。

    聞言答道:“要去都去,你我弟兄,向共安危。

    這苔藓我也試過,我三人足可附身。

    但路太長太陡,沿壁攀越,懸身而過,太險罷了。

    既然如此,前進總有法想,我們都下去吧。

    ”說完,先把三人所帶随身小包裹,照準王謹扔去。

    由王謹先行接住,然後招呼朱人虎下降。

    朱人虎雖覺着有點力乏,但天性好勝,不肯示弱,其勢不能獨留,隻得鼓勇随下。

    趙、朱二人先學王謹的樣,雙掌附壁,貼背滑落。

    子!了中途,再行翻身掉頭,往下遊去。

    到了斜坡之上,先各尋了一株小松,将降勢緩住,一面歇息,一面觀察去路。

    見那斜坡直似一條長蛇,蜿蜒盤曲于崖壁之上,果然可通前面。

    因路太長,勢又過于朝下傾斜,加以苔滑不能立足,必須運用輕功,強提着氣,面朝裡,雙手附壁,觑準去路,橫移過去。

    人體甚重,苔藓怎吃得住?休說失足松手,一個氣提不住,立即粉身碎骨,萬無幸理。

    三人雖是藝高膽大,遇此奇險,也由不得生了戒心。

    當即把衣包和随身軟兵器整理停當,分别紮向背上。

    仍由王謹當先,趙霖随朱人虎之後,往前面貼壁移去。

     朱人虎平日起居舒适,随衆出山,除和敵人動手而外,并未吃過什大苦。

    加以娶妻美豔,過于恩愛,不比趙、王二人武功精純,王謹更是童身,如何比得。

    這一相形見绌,未免愧忿。

    又見趙霖飛索軟抓業已解下,一頭緊系腰間,再用左手二指緊夾抓柄,抓頭倒垂,附在手背之上,雖然一同滑行,目光卻不時注定自己身上,分明見己功力不濟,為恐失足,暗中防護。

    想起幼時一同習武,自己天分獨高,秀出群倫,隻因習了兩樁絕技,便爾自滿,如今被人趕過,越想越不是意思。

    正在難受,三人已落到一片突石之上,同坐歇息。

     人虎猛見石下冒起團團白煙,升出石上丈許,結為雲幕,心中奇怪。

    忽聽崖頂一聲呼哨,其音清越,回音蕩漾,響震空山。

    還未停歇,緊跟着又聽到一聲極洪厲的怪嘯,起自去路一面,相隔頗遠,仿佛由極深的谷底發出,似與先聽呼哨相應。

    時已申西之間,崖腰一帶光景更是明麗。

    三人常在蠻荒深山之中跋涉,見的事多,頭一聲事起倉促,未怎留意。

    知後一聲異嘯,不論蛇蟲鳥魯,定是一個猛惡的東西,絕不是什麼好相識。

    無奈懸身危壁之上,除了前進,走向青衫客所說山環平地,毫無辦法應付。

     趙、王二人先頗驚疑,繼一想:“嘯聲雖甚猛烈,像是一種不經見的惡物,但是這片危壁形勢陡峭,其滑如油,稍長大一點的蛇蟒都難附身其上,猛獸之類更難立足;再者上下相隔這麼高,也沒法下來,這東西似非猛禽一類。

    反正暗器已各準備好,随手可發,怕它何來?”又以嘯聲來處,相隔尚無,嘯完一聲,便自停歇,崖頂也不再有别的異聲,認為偶然相值,不似被什惡物發現,有心侵襲,就此忽略過去,依舊附壁而行,朝前移去。

    這時崖頂吼嘯之聲越急,再如附壁前移,惟恐怪物跟蹤伏伺在盡頭轉角之處,狹路相逢,驟起發難。

    如停當地,不再前進,一則危石孤懸,後退一樣要防怪物侵襲;再延下去,挨到天色轉暮,暗夜沉冥,此處奇險境地,更無幸理。

    彼此相顧為難,毫無善策。

     王謹平日謹慎,因事由自己而起,以前出山多少次,向不越衆上前。

    這次因同行是兩至交密友,又知趙霖為人剛毅,聽出有進無退,不合一時高興,自信貪功,頭一次領頭涉險,便把兩位良友一同引入危境,心中本就不安;再見朱人虎神色不善,似有嗔怪之意,越發愧悔交集。

    覺着前進固險,尚有活路,怪物嘯聲雖猛,看它踞崖怒嘯,不敢下來神氣,必是山中不經見的猛獸,并非精怪一流,憑着一身本領,估量還能應付一時。

     與其越挨形勢越糟,坐以待斃,轉不如當先前進,就被猛撲上來,也可拼個死活。

    隻要能和它對敵些時,或是将它引開,三人合力,多厲害的惡物,至多不能除去,脫身當能有望。

    心念一動,立即站起,說:“眼前危機四伏,這等枯守,情勢隻有更糟。

    還是由小弟向前開道,把這片危崖走完,腳踏實地就無險了。

    ” 趙霖原和王謹一樣心計,本在心中盤算,聞言一想:“怪物如此怒吼不去,必是餓極,意欲搏人而噬,偏為危壁所阻,無法下來,雖然情急萬分,但它志在得人,決不至于據險下擊,将人打入壑底,此策非不可行。

    不過三人中,自己本領最高,又是長兄,一行表率,理應當先,方顯兄弟義氣。

    還有朱人虎本領較差,現已有些力乏,如再和先前一般走法,到了前面,怪物驟起發難,他這第二人定難應援,豈不誤事?”忙道: “我硬功稍好,又帶有特制兵刃暗器,還是改由我在前面當先,三弟為我接應,朱二弟斷後,我一到,不問能除此物與否,必能将其引開,那就無礙了。

    ”說時,石下白煙依然一團團相繼冒起,與當頭煙幕凝合,色愈鮮明。

    怪獸也依然怒嘯不絕,狂風大作,山鳴谷應,轟轟之聲,震耳欲聾,仿佛千丈危壁均在搖撼,聲勢越發驚人。

    人語已為所斷,隻可意會,聽不真切。

    三人都急于脫身,加以其勢不能退回,目光齊注前路,一個也未留意查看來路。

    内中朱人虎本領雖差,耳朵卻尖,坐在松側,一任趙、王二人争先,并未開口分心。

    當此悲風怒吼,惡獸厲嘯,一一片叫嚣聲中,仿佛聽到遠遠有人喝喊之聲,匆匆未辨來路,再聽已聽不出。

     王謹不等趙霖把話說完,早相好了地勢,仍用前法,攀蘿緣藤,貼着千尋削壁,往前移去。

    趙霖知王謹為人心性如一,說出便做,既已搶先,不能再阻,惟有趕緊随上,以備接應。

    剛說得一聲:“二弟,你随在我後面,與三弟打接應吧。

    ”人才站起,王謹緣壁移行出去也隻兩丈以内,猛瞥見石下面有一股粗約碗口的白氣,箭一般激射起來,照準王謹射去。

    趙霖眼快手疾,見狀大驚,知道不妙,良友關心,情急之下,一面忙喊: “三弟快躲!”也不問那白氣是什物,左手一揚,臂上倒垂着的七星軟抓帶起那三丈來長蛇筋制成的軟索,忙朝王謹抓去,以防受傷下落。

    同時右肩一低,連珠弩剛發出,隐聞身後人聲呼喊。

    這次趙。

    朱二人一同聽到,因俱忙着救人,未暇回顧。

    朱人虎一樣惶急,但較趙霖看得清楚,覺那白氣并非有質之物。

    所用飛镖是由百煉精鋼與真金合煉而成,薄如柳葉,形也相似,每套十二片,發出宛如一朵金蓮,散為金光花雨,上下翻飛,手法神妙,又勁又急,發必傷人,無法防禦。

    因制造繁難,甚是珍貴,也不舍無的放矢。

     雖未發動,同在患難,終是關心。

    風聲嘯聲,又複猛惡,匆促之間,也未回望。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石下白氣向上斜射,趙霖情急,抓、弩并發之際,猛又瞥見由嶺頂射下碧湛湛三點豆大寒星,電也似疾,直向那股白氣中射去。

    兩下裡才一接觸,白氣好似觸電一般,立即掣轉。

    可是王謹似已沾染了些毒氣,也沒聽出聲,隻見他手一松,便由壁上滑墜,身形一歪,徑往下面無底絕壑之中落去。

    其勢本非粉身碎骨不可,幸而三方面發動都快,趙霖早防有人失足隕身,臂上備好抓索,應變尤為神速,王謹中毒下落,抓也恰好飛到。

    那抓乃趙霖采用南疆中毒蛇七星鈎子的鈎尾,用各種靈藥炮制而成,上附極精巧的機簧,可剛可柔,運用由心。

    那條長索,也是采用一種奇蛇,名叫鐵線蛇的脊筋所制,比尋常麻線粗不多少,卻堅逾精鋼,快刀利斧所不能斷,柔韌異常,且具彈力。

    發時七根尺許長的倒刺爪須一齊伸張,拾向人獸身上,憑着自己功力心意,略分輕重一抖,便即抓緊不放,并還不緻使其受傷,乃是一件極靈巧的軟兵器。

    這一抓到,趙霖以為王謹不緻送命,心中略放,也忘了危石孤懸,石下便是毒氣發源之地。

    王謹由崖腰下墜,勢子又沉又猛,吃軟抓往回一帶,越發加了力量,任是武功多好,也隻能使其不緻撞向硬處送命,石下毒窟,仍難避免。

    心下一寬,正待施展全力,鼻端猛聞到一股異香味,心神便覺有些迷糊。

    “不好”二字還未出口,猛又聽頭上有人大喊: “二位休慌!”同時眼前一暗,身幹好似被人夾起,往前面斜飛上去,未及動念出聲,人已失去知覺。

     不知隔了多少時候,趙霖神志逐漸回複,覺着身已落向實處,卧處甚是溫暖舒适,隻左膀微微有點酸痛,也不厲害。

    暗中回憶:“現在情景,決不是夢。

    适才絕壑飛身,似已中毒,被人救走,在那絕壁深壑,猿猴莫渡之地,一舉手便将人救了起來,此公必是飛仙劍俠一流人物。

    隻不知這是什所在?”念頭才動,忽想起王謹命懸自己手上,不知死活,不禁大驚。

    連忙睜眼一看,存身之處好似一間石室,用具陳設似乎都有,自己所躺石榻,上鋪極厚茵褥。

    隻是光景黑暗,雖是練就一雙夜眼,也僅依稀辨認出一點形影。

    室不甚大,隻設一榻,朱、王二人并未同在,也無他人在側。

    知被異人解救,因見中毒未醒,故将自己放卧在此。

    朱、王二人不知吉兇,内中王謹尤為可慮。

    石室幽暗,遍查看不出門戶所在,無法尋人詢問。

    這類異人奇士,性情大都古怪,每日用功也有定課,室中無人,想系有事離去。

    荒山古洞,初來作客,雖料主人決無惡意,也不應冒失行動,招他不快。

    又不知時辰早晚,萬一昏迷已久,醒來時已深夜,如何驚吵人家?還是慎重些好,無奈為友情熱,誓共安危,自己獨得逃生,朱、王二人卻不見蹤影,心終憂急,仍舊仔細觀察,一面盤算,意欲尋到門戶出去,辨清天色,再相機尋人詢問。

    猛又想起:“先前處境奇險,一面是削壁排雲,一面是幽壑無底,寄身所在,隻是崖腰一片突石,并且下有毒氣仰噴,上有怪物俯瞰。

    一行三人,一個已由危壁滑墜,一個又中了毒,那異人似由身後橫飛過來,共隻一雙手,同時怎救得三個不在一起的人出險?朱人虎或可無恙,王謹恐兇多吉少。

    那軟抓索套緊系左臂,外人決無法解開,現在失去,臂上又無勒印傷痕,也是怪事。

    ” 趙霖心正焦的萬狀,待要起身沿壁摸索,查看過去。

    忽聽遠遠傳來一陣呼哨,響徹空山,音甚清越,正與先前崖頂呼哨之聲相似,這才聽出是人的呼哨聲音,并非獸類。

     聲方入耳,猛瞥見室角似有豆一般大三點碧綠寒光一閃,剛覺眼熟,那寒光已帶着一條二尺來長,二尺多高一條影子,撲向榻後石壁之上。

    跟着便見一扇石門向外側開,立有燈光由外透入。

    那寒光也淩空飛射出去,勢疾若電,神速無比。

    那寒光未放光前,立在榻後室角,毫不動彈,又未見有頭尾,直似一件二尺高的竹幾。

    室本黑暗,趙霖又在一心辨認門戶,所以毫未看出那是一個活東西。

    等到發現,隻看到一眼,便失了蹤。

    除前有三點碧色寒光外,隻是一條影子,始終沒看出那東西的形象。

    趙霖方想這碧色星光好似哪裡見過。

    就這前後一刹那時間,猛又聽震天價轟轟連聲怒嘯,立時狂風暴作,山嗚谷應,與先前危壁懸身時所聽崖頂怪嘯一般無二。

    最奇的是那嘯聲由近而遠,聽頭一聲似在洞口左近,聽到未兩聲過處,已遠出十裡以外。

    加上狂風助勢,木葉驚飛,山鳴谷應,聲如潮吼,端的威猛已極。

    趙霖這才想起:“危石下面毒氣射向王謹身上時,曾見三點寒光由崖下射,才一接觸,毒氣立即掣轉。

    連那怪嘯俱都相似。

    莫非是這東西不成? 似此威猛之物,從來未見,身子卻生得如此短小。

    看它守伺在側,與去時情景,分明主人家養無疑。

    那門戶也開得甚巧,那麼厚重的石門,竟能移動自如,無什聲息。

    室外現露燈光,想必有人,何不試探着往外探詢一下?” 趙霖走向門外一看,當地乃是一座山洞,經主人就原來形勢修治,辟成石室。

    外間地形狹長,沒有裡間整齊。

    洞頂頗高,當中吊着一盞碗大燈盤,内有兩個燈頭,焰光頗亮。

    洞壁溫潤如玉,大小石筍散列其間,四壁又有好些石鐘乳,燈光映射上去,幻為奇光,甚是燦爛。

    陳設用具,沒裡間多,隻有一條用整塊大理石制成的條案和兩個石鼓,案上陳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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