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地勝武陵源 紅樹青山容小隐 人飛方竹澗 蠻煙瘴雨救靈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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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盤江下遊哀牢山附近,有一大片湖蕩。

    那湖蕩一面容納在哀牢山溪澗中,一頭又通着盤江,湖波浩浩,甚是清深。

    因是活流,湖床又深,無論多旱的天氣,水勢永不減退。

    遇到春夏間山洪暴發時,除湖波較急,略有漲意而外,也從無漫溢之患。

    加以當地氣候溫和,四時如春,平林綠野,花開不斷,沿湖遍植梅、桃、柳、桂諸樹,更有各色名花奇卉,叢生其間。

    每當春秋花時,不是春色爛漫,燦若錦雲,便是香光百裡,風雨皆馨。

    而物産又極豐美,土地肥沃,水源便利,自不必說。

    湖中更盛産菱、藕、茭、茨之屬,魚類出産尤多,肥美異常。

    那好處,暫時也寫它不完。

    隻是這麼一片得天獨厚的好地方,人家卻不甚多。

    一則地處雲南邊境,與外夷交界之處,地介僻遠,來路山重水複;二則菁密林深,野獸橫行,蟲蟻載途,到處險阻兇危,常人簡直無法上路。

     那湖雖與盤江相通,那出口地方卻隐在一個山窟窿裡,舟船所不能通,等于伏流,人已無從發現,再加上有兩重天險。

    一處是離湖三百餘裡,有一條長而大的山溝。

    形勢之險,還在其次,最厲害的是有一種金錢瘴,其毒無比,不分早晚,時常出現在這一帶地方。

    遠望一片片一團團的五彩繁霞,内中簇擁着無數大小黃而且圓的圈兒。

    山行相遇,不等近前,隻要聞到那一股又膻又臭,仿佛人們大酒肥肉吃過了量,嘔吐出來的那一種怪味,當時倒地,人事不省。

    重則身化黃水,僅剩骨發而死。

    人畜遇之,固無幸免,便是禽鳥誤由當空飛過,稍飛得低近一點,也必昏迷下墜,死于毒瘴之内。

    端的厲害非凡。

     另一處是亘古未辟的原始森林。

    那些古林木,起初自地挺生,年時一久,越生越多,越長越大。

    下面是密幹叢集,隙地無多。

    那最密的地方,往往互相擠軋排列,森森叢集,綿亘數十百裡。

    就是其中偶有空隙,前行不遠,又有同樣巨木密林阻路。

    因為林密,所以繁枝怒發,見縫就鑽,密壓壓成了大片樹幕。

    木本植物,滋生力強,橫裡無隙可入,齊往上穿,到了上面,又是互相擠壓盤糾,于是越集越厚,天光全被擋住。

    地下腐草堆積,蛇虺伏竄,惡荊毒草,到處皆是。

    樹上更盤踞着各色各樣的龜、蟻、蚊、蠅之類,成陣而飛,散落如雨,大都奇毒非常,雖不一定咬上就死,至少也要疼腫多少天,甚或引起重病,以緻送命。

    至于潮濕瘴氣,更不必說。

    有了這多毒惡之物在内,休說人不能近,就算防護有方,本領高強,帶有各重預防特效的靈藥利器,那幾百裡方圓的樹陣森林,也無路可通。

    林裡黑如暗夜,點光不透,一個不巧,迷了方向,十九陷身在内,死而後已,休說向前,便是後退,也辦不到。

     那湖蕩和濱湖一片良田沃野,連同左右的峻嶺崇山,平林綠野,恰位置在這兩處天險之中。

    所以亘古無人足迹,以前隻是許多珍禽奇獸食息遊行之地。

    直到元初,有兩家在湖南做武官的宋室遺臣,因不肯歸附異族,又要躲避胡虜的爪牙兇焰,自聞崖山慘報,便選些殘餘的忠勇家将家奴,帶同兩家眷口,逃入山中。

    這兩家為首的遺臣,一個姓趙名修,本是宗室;一個姓朱名潛。

    雙方原是世戚至好,恰又一文一武,同在湘西做官,志同道合,情誼深厚。

    再遇到這等國亡家破,流離颠沛之際,益發成了生死骨肉,患難道義之交。

     這兩人,趙修是武功得有名家傳授,本人固是武功絕倫,便連家屬奴仆,也無一個不是身懷絕技,有力如虎,矯捷輕快,縱躍如飛。

    朱潛雖是文官,一則生具遊山之癖,人更機智,善于計謀,膽力識見,俱都超人一等,迥異恒流;二則和趙修通家至誼,朝夕相見,耳濡目染。

    起初為想身子強健,便于選勝尋幽,再經至友屢次苦勸,說:“世方大亂,虜氛日惡,來日大難,實未易知。

    就算吾兄想學諸葛武侯綸中羽扇,羊叔子緩帶輕裘,一展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無須親執幹戈,沖鋒陷陣,效那匹夫之勇。

     可是一旦遇到變生倉猝,事出非常,或是跋涉山川,躬曆險阻,便難對付。

    如若學會一些武藝,至少用以防身遠害,忍受饑寒疲勞,總是好的。

    府上自侄男女輩起,連同兩位如夫人,以至全家仆婢,近年俱從小弟父子學有專功,隻賢梁孟夫妻仍是斯文一派,什麼武功都不會,未免是個缺點。

    平日你又有萬一事不可為,便覓地避秦,舉家入山,以俟時機,再謀匡複的話。

    然而山中虎狼蛇蟲,到處危機,你雖不似尋常手無縛雞之力的寒酸文士,但要想跋涉長途,躬曆險阻,那就難了。

    ”朱潛看見兩家男女,連同下人,俱都勤習武功,早就心活,連經良友敦勸,就用起功來。

    人屆中年,雖不能得有深造,仗着體力還好,人更聰明,居然也學了個身強力健,遠勝從前。

     事有湊巧,朱潛學了兩年,剛能勉強運用,國事已不可為。

    勉強又過了兩年,終被異族入主,受到亡國之痛。

    不久,元兵打到湘西,趙、朱二人先以為元兵雖強,終是異族,何況人又暴虐,人民暫處兇威暴壓之下,隻因勢不能敵,決不緻便忘漢室。

    與其白送全家性命,無裨實際,何如覓地潛伏,伺機而動。

    初意隻想在湘黔深山中覓地隐居,等根基稍固,然後暗中布置,召集徒黨,相機圖謀,光複大業。

    哪知元兵矯捷勇悍,知道民心未死,仍念前朝,加上一班好民敗類,隻圖爵賞享受,甘為仇敵爪牙,到處引導搜剔,鬧得兩家百十口人衆流寓山中,不逞甯處,似這樣流離轉徙,頻歲奔逃,也不知受了多少颠連困苦,饑渴兇險。

     這一年好容易由蠻煙瘴雨之中逃竄到了雲南邊境哀牢山中,雖然偵騎已音,無如前路艱危,幾人死域,竟然逃到上文所說的那片森林以内。

    要換常人,決計不能走出,定必身陷絕境,全部葬送在内。

    總算頻年在荒山中逃竄,備曆險阻兇危,長了不少經曆,好些危險之處,都已知道防禦補救;上下人衆,又是一心一德,個個精壯勇武,帶的食物藥品和防禦器械又多,在林内輾轉繞行了三個多月,終日終夜,分班守宿,與毒蛇猛獸、蚊蠅惡蟲之類搏鬥。

    到了最後兩天,眼看食水将完,進退無計,行将待斃的當兒,忽然絕處逢生,由無意之間,發現前路有一線光明,居然誤打誤撞,容容易易穿出林來,到了那片平湖勝地之上。

    一行人衆,僅有限幾名家将奴婢死于蛇獸疫瘧,兩家親丁眷口,隻有兩人受傷,一個廢去一條左臂,餘均安健無恙。

    仗着人多,統率的人又機智絕倫,思慮周詳,所帶牲畜谷類也未遺棄。

    一旦步人這等世外桃源,安身立命之鄉,無不喜出望外,精神百倍。

    到後,先在湖濱紮下篷帳,排日興建。

    同時四出探路,以防萬一。

     等到規章建立,部署停當,同時探出兩處天險。

    想到當地有魚可捕,有獸可獵,土地肥沃,下種以後,一年之内,便可足用,還有存積。

    連穿的衣服,也可采集野蠶的絲,野獸的皮,以資應用。

    但到底還有不少缺用之物,尤其困難的是鹽,不久即要用完。

    似此天險,怎能飛渡,繼一想:“人貴知足。

    此間耕織漁獵,百物皆備,風景又是如此美妙。

    以前九死一生,當時隻求逃得大家性命,于願已足。

    如今有了這好地方,天賜已厚,怎剛得安樂,又複求全起來?”美中不足,也就罷了。

    本來沒打算往山外去,不料随去這班幼童均屆成年,俱得名家傳授,個個聰明武勇,膽大非常。

    年輕人都愛嬉戲,愛那湖水清碧,閑來無事,便往遊泳,人多争勝,不久各練會一身好水性。

    這時湖村早已建立,有了規模,又造了幾隻小船。

     到第二年夏天,趙、朱兩家子弟帶了酒肉,同駕小舟,意欲遊遍全湖。

    偏巧這年天旱,山洪未發,無心中在湖對面山崖下尋到一個水洞,幾次探索,居然發現了通出盤江的一條水路。

    乃歸報趙、朱二人,前往查看。

    隻見那出口須由一片危崖底下的一個水洞中穿進,路甚曲折。

    有的地方,洞頂離水隻有二尺許,必須仰卧舟中,手撐洞頂而渡。

     那出口處也是在盤江下遊一個底崖凹内,裡面山石錯落,流深且急。

    外崖更有千年老藤蔭蔽,外人舟行經此,也無從發現。

    當時派了兩個精細幹練的少年,由山外攀藤上去探看一下,相隔三四十裡,便有好幾處山民寨墟聚集,山中需用各物,全可交易。

    經此一來,自是格外心喜,凡百無慮。

    由此便在湖邊安家立業,開墾起來。

     開頭幾年,趙修、朱潛二人還在志切先朝,欲有作為,十年以後,覺得敵勢太強,自家又隐伏在這等僻遠閉塞的蠻荒異域之内,休說舉事集人,連聲氣也無法與外相通。

     兩家男女老幼,就說都會武功,也隻百多個人。

    如說隐居避地,一心開辟這桃源樂土,為休養生息子孫百世之計,自無問題;如以之圖謀大舉,怎能辦到?越想越覺無望。

    當地又是得天獨厚,享受安逸。

    壯志一灰,漸漸息了出世之想,一心一意,隻為子孫後人作長久打算。

    幾經集衆協議,改訂章約之後,不特中止前念,反把無故出山列為禁條。

     趙、朱二人一個教文,一個教武。

    文的隻讀一些經史詩文,除自家有志文學,悉聽自便外,讀書隻求笃倫明理,并不定要求其深造,每日隻下午或夜間讀上兩個時辰。

    并且一滿二十,便即辍學,自修與否,一任各人心志,決不勉強。

    因居深山之中,蛇獸縱橫,雖經多年開辟興建之後,不似初來兩年厲害,依然随時随地,皆可遇上。

    更須防到萬一蹤迹洩漏,被山外山民得知,前來侵害。

    因此對于習武一節,卻極認真。

    由少至老,每日皆有專課;遇到農隙暇時,還要集衆指點比賽,察定高下,不容荒怠。

    又以久共患難,都是出世的人,除趙、朱二人是正副村主,由村衆子弟酌派數人輪值外,餘者都是通力合作,一視同仁,無什麼高下之分。

    起初地廣人稀,尚是随意耕植。

    過不兩年,主仆名分一廢,成了年的女婢,都配與了那些家将男仆。

    趙、朱兩家連同随隐的幾家子女,已各互為婚配。

    有這麼好的天時地利,人人安樂,體力健康,生殖之力自然強盛,也和牛馬牲禽一樣,格外繁殖起來,共隻二十年間,平添出了近兩倍的丁口。

     這時趙、朱兩人已六七十歲,又謀深慮遠,覺着人丁如此繁衍下去,雖有這方圓數百裡的沃野山澤之利和良好的教育培植,畢竟人數大多,心志難一。

    這頭兩輩老人,因都是間關萬裡,久共安危,百死餘生,情誼至厚,無一事不可互救互諒。

    再過下去,這些後人生于安樂,自小席豐履厚,知什麼利害艱難?盡管教練得怯,畢竟人的體力心智各有天賦,高低決難一緻。

    年代一久,子孫或是習于晏安,染上頹廢放縱之習;或因父母愛憎,引起争端嫉恨;或是羨慕城市繁華利祿,見異思遷:生出事來,流弊甚多。

    居安思危,既想令子孫後人永居這片樂土,圖百世之計,此時必須早作籌謀,或可無事。

     二人商定以後,便在第二年的元旦,在所設公廟中,将村規重又改正: 村主隻選一人,每隔五年,經衆舉立一次。

    在任期中,村主掌着生殺予奪之權,除有幾條最重要的規條厲禁,絕對不許更易外,皆可便宜行事。

    任多賢能,也隻十年兩任,以免争權,永歸一人一姓,設有不幸,後繼無人。

    另外再設一耆賢會,人數不拘,公推年高德劭,有功村衆者任之;退休村主,皆人此會。

    此會除輔佐村主,以備咨詢,随時建議與革外,并有糾察、檢舉之權。

    村主如有失德,先由香賢諸老暗中諷谏;不聽,繼以函诘告誡;再仍估過不梭,便在公廟鳴鼓,召集全體村衆,聲明經過,付之公判。

    惟仍許村主自行剖白,是非善惡,悉憑公議,一秉至公。

    任何人皆許其盡量解答,非真人證确鑿,對方真個理屈詞窮,無以解答,決不加罰,以免不容理論,悉憑主觀,故入人罪。

    至于功過相抵,或是無心之失,也可減免。

    如若留任而賢,不特前過取消,任滿仍預于耆賢之列,反更有極隆重的禮節以尊崇之。

    專着重勇于改過的人,以免那有本領、才氣的人偶因不慎,或是一時意氣,犯了村規,就此沉淪屈抑,甚而由愧生忿,轉而偏激任性,以才濟惡,反倒生出禍害。

     關于刑罰,也極慎重簡單,除體罰系由村主下令,喚來本身父母或是叔伯尊長,當着村主一人用刑,重在使其愧悔自勵,不重形式外,徒刑、拘禁至半年以上,便經公審,聽犯人暢所欲言,自行剖白。

    定刑以後,也并不把人下在監裡,阻其生趣,兼養情習。

     因為村規最忌坐食不事生産的人,加以興建的事又多,這類犯人,隻不過不許随衆在好風景的地方享受,在刑期内,必須去往指定既艱難而又辛勞的地方,去做苦工罷了。

    此外又有以功折罪之條,隻要工做得多而且好,出于預期,可提前開釋。

    如真犯了重規,必須監禁之期在一年以上者,除公審之外,尚須耆賢會全體人等通過,鹹無異詞,方可執行;而這個犯人,必是慣于為惡,不知悛悔,村衆均所不齒的人。

     村規習慣,是人不怕有過,貴在能夠省悟回頭。

    如其不知悔過,熬到期滿釋出,依舊是個好徒宵小,要他何用?加以地隔塵凡,時憂外患,這種害馬,行事實難預防。

    所以對這類犯人,監防甚嚴,連父母家屬,俱有監察之責。

    同時附有時足之刑,即在刑期中,如查出毫無悔悟遷善的行為心意,期滿釋放,由此不許出山一步,至少也須廢去一根主要足筋,免其由險徑中攀越出去,引來外患。

    從此專做動手而不動腳的輕松工事,享受雖仍随衆一樣,但誰也不喜和他親近了。

     關于死刑,尤為慎重。

    哪怕耆賢會全都認可,隻要犯人一聲呼冤,便須集衆重新公審,非當衆問得犯人無一句話可答,村衆也無異言,方始行刑。

    隻有第二次公審,如與前判無異,便無須再經耆賢會通過,徑由村主定日執行,以防狡詐、拖延、遲疑不決關于田業一節,施行井田之制,設有公田、公倉,輪耕分作。

    父母死後,除首飾、衣被、玩好、器具而外,隻有房舍因都背山面湖而建,直似千百人集居在一個大花園裡,隻備人取景不同,愛好各異,僅按丁口,和平日喜營建的心思,略有多寡之分,并差不多,所以父母死後,子孫仍可繼承,下餘農田、牧場、漁塘,悉以歸公。

    無論何人所生子女,一到十六八歲,便可在自己經營的産業項下,撥出五十畝田地或是牧場,另外再分給五畝桑園果林和一條小漁舟,先令習作農牧漁獵。

    滿了二十,至多二十五歲,便即分家,任其自立營生。

    父母如因平日體力不濟,或不善治生産。

    無力開辟田業;或是子女衆多,不敷分配,子女幼時,可以取給公家,大半仍照上列之數,向公家具領。

     所有村衆,均由耆賢會課其勤情,量其能力,以定獎懲。

    假使本身能夠勤勞操作,開辟廣大,及身享受,自不必說,而且死後仍可分遺子女。

    同時還能得到公家獎勵,村衆禮敬,并可免去公農。

    公牧。

    公漁、公獵等等勞役。

     初上來幾年,有那人丁又多,生性懶惰,以為及身田業,足敷衣食,生前在自經營,死後落個為他人忙,連子女都得不到,更有公給之制,不愁子孫沒飯吃,于是偷懶取巧起來。

    時日一久,自然被發覺這是最犯規的事,除了按規處罰而外,往往還要出些難題,使其加倍勞作,格外吃上許多苦楚。

    村規公正嚴明,不論親疏,有幾個一吃虧,誰也不敢自私自利,受罰取辱了。

     作者寫了許多,未入正文。

    那村規甚是周詳,隻能以“法良意美”一語盡之,一時也寫它不完。

    照着趙、朱二人這等作法,按說可以長居桃源樂土,成子孫千百不朽之業。

     哪知世事終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治亂相尋,疊為興衰。

    習俗難移,環境易遷,人心不同,善惡各殊,智愚不肖,相去天淵。

    得于此者,未必不失于彼。

    何況人數日益加多,年時一久,自然生出事來。

     原來村衆隻趙、朱二人位德俱尊,又是衆中首領,獨受崇敬愛戴,始終居于領袖地位,輪流做了多年村長。

    自從最後一次規章訂好,二人也俱到了年紀,意欲退休,想在身前實行前訂章規,看看有無遺漏。

    又以随隐諸人,除卻兩三家至親,其餘全是舊屬下人,為免世俗尊卑之見,頭一任先示意衆人,在随隐趙氏家将中,選了一個以前地位極卑,而人卻精明賢能的人,來做村主。

    自己連和一些以前較有聲望齒德的人,全退入了耆賢會,從旁贊助。

    此時村衆對趙、朱二人奉如神明,雖有一點世俗之見,但因新村主名叫王成傑,雖是武弁,文武皆能,久共患難,出過死力,加上趙、朱二人同聲力主,故私下雖免不了有所議論,并未公然作梗,贊可和聽命的還占最多數。

    王成傑也真要好,接任以後,始而不辭勞怨,竭力任事,繼而又為村衆謀求了許多福利。

    對人更是溫和誠厚,處事公正。

    兩三年過去,連那極少數不服的人,也都感化。

     五年期滿,衆議本應連任。

    一則王成傑自知出身卑微,日夜勞心,好容易有此成就,意欲見好就收,再四謙辭。

    二則趙、朱兩人又想改選别人試試,這次卻不示意,由衆公推,取決多數。

    當時本有二人可以當選,輩分出身,卻是一尊一卑。

    畢竟衆人門弟之見未能免除,結果仍是尊的一個以最多數入選,推為村主。

    那卑的一個名叫楊玉,是朱氏老家人,人既能幹,逃難時并還以孤身犯險,救了大衆性命。

    平日村衆全都對他感愛,人緣極好。

    尊的一個,是趙修的表侄,姓丁名泰,從小便随表叔長大,文武雙全,人極能幹。

    人山時年十二歲。

    父親做過兩湖統制,曾得世襲。

    因是少爺出身,逃難途中,不特無功于衆,反因年幼無知,自恃一點武功,約同三四個小兄弟,背了大人,去尋對頭山民晦氣,惹過兩次大亂子,幾乎累得衆人全受其害。

    論功勞和人緣,全不如那老家人,偏以最多數入選。

    此是積習使然,衆人全未在意。

    趙、朱二人老謀慮遠,因此卻添了隐憂。

    無如事經公推,不便再說别的。

    還算好,丁泰聰明絕頂,人又好勝。

    看出二老心意,也和前人一樣,格外求好,把平日好些世家嗜習,全都改掉,每日一心治理村務,居然又博得了全村贊佩。

    趙、朱二入覺得可以放心,加以年歲日近衰老,智計體力俱不似前;況當根基已定,正是全村極盛時期,人才輩出,個個有為,偶然想起點事,也是想過拉倒。

    丁泰這一任,還沒有滿,二人便相繼去世。

    村衆悲思崇敬,盡哀盡禮,自不必說。

     由此以後,倒也一秉前人成規,輪選村主。

    幾十年後,把當地治理成了錦鋪繡疊一般。

    湖山本就明麗,加上人工部署,以千萬人之心力,日常變方設計,刻意求工,無數樓台亭舍,掩映分列于青山綠水,花樹瓊林之間。

    湖上是滄波浩渺,一望無際,山光雲影,天水相涵,小舟三五,出沒其中,一片清靈空曠景色。

    湖邊是花樹垂楊,綿亘不斷。

     水中遊魚往來,清澈可數,不時跳波嬉馳,撥刺有聲。

    平波斷岸,柳蔭之下,時有村童野老,卧流垂釣,偶一揚手,便有巨鱗騰蹿,随竿而起。

    一年四季,無時無花,不是梅雪争春,冷香十裡,便是荷塘處處,千頃花光。

    至于李豔桃稱,桂馥蘭馨,楓葉流丹,秋花似錦,更是常年享受,觀賞不完。

    濱湖田野山澤之利,又多開辟。

    端的人人安樂,享受無窮,真好一處世外桃源,人間樂土。

     按說還有什麼不足之處?無如人心喜動,見慣無奇。

    尤其山中缺少鹽、鐵和一些零星有用東西,而出産又極豐盈,年有存餘。

    村規每隔三年,派人由水洞險徑出山一次,拿山中出産的皮毛、糧食、藥材、金砂,向外交易,采辦應用各物。

    始而因水道奇險,進出費事,每次二十人。

    除一兩個通土語,負有專責的熟手,必須借行外,下餘都是輪流應值,以均勞逸。

    去時往來蹤迹,均須隐秘。

    所交易的山寨墟集雖都蠻野,總算性還爽直,去的人又守着誠信謹慎的信條,兩下相處久了,倒也水乳交融,互相信任。

    每一寨墟,都難免有土匪生番,野猓之類,雜在其中,兇野異常。

    尤其是漢人的流軍逃犯,刁狡狠毒,無惡不作。

    每遇上他們,不讓他們占點便宜,巧取豪奪,必起兇殺,或受暗算。

    如一退讓,又被認為良懦可欺,誅求無厭。

    仗着去人多是精選能手,機智武勇,足能應付,可是每去都短不了有些事故發生。

    山川跋涉,更多險阻,人多視為畏途,不奉村主指派,極少有人自告奮勇的。

     後來人口日益增多,三年一次采辦,決不敷用。

    漸由村主向眷賢會提出,當衆重議,由三年兩年,改到每年一次。

    過了些年,又發生變故。

    彼等不善營運,記性更劣,隔年所定各物,不是不能如約交貨,便是受了劫奪,或被詐騙了去。

     這一年,最緊要的鹽、鐵兩樣全沒買到,正在為難,打算會商二次派人,往遠方山寨采購。

    恰巧水道崩塌了一大片,修治期中,忽由小洞裂縫中,無心發現一條滿生鐘乳的洞徑,可以通到崖上。

    那任村主人甚精明強幹,青賢中恰又有幾個好事的,知道村中惟一缺點,是這一條通外險徑,好似崩山由于天助,集議由水洞中開出一條通到山外的洞徑,索性開得方便一些,内裡再設下防禦封閉之具,上面又是險峻峰崖,素無人迹,何愁外人得知?這樣自然方便得多。

    人情畏勞就逸,當衆一說,全數贊同。

    集全村丁壯之力,興修了半年,居然開通出一條又險又秘,防禦重重,而自己人卻可容易出進的洞徑,比起以前,一難一易,相差天淵。

     洞開以後,又想到上輩人山已有多年,蹤迹久已不為世知,就走到城市中去,也不會有什妨害,何不派人先往附近小城市中試試?這次去人,便未趁墟,先到附近城市采辦。

    山中居久,偶出采辦,也都趁墟,對于元虜兇威,猶有畏心,上來也頗慎秘。

    哪知胡虜氣運已衰,一面是淫兇驕恣,本質大虧;一面是官貪吏酷,民不聊生。

    尤其邊遠州縣,那些官吏最是為所欲為,無惡不作。

    村人多半文武雙全,武功尤有根抵,而奉命出山的,更是千百選一良材。

    平日急功好義,習與性成,大都具有俠腸,哪見得慣這等貪污卑劣,兇頑殘酷的行徑。

    初去時,因村主、眷賢再三嚴命告誡,不許在外多事,惟恐生出是非,給村中惹下亂子,因而見了不平之事,始而還能隐忍,至多暗中送點錢與被害人或是他的家屬,并未輕易出手。

    後來一連出山幾次,足迹漸遠,去的城市越多,所見不平的事也越多。

    這一隊人除照例兩個老成先進,領頭主持外,餘者俱是一些少年壯士,個個年輕氣盛,實在隐忍不下去,便伸了手。

    那夥昏庸貪污的官吏和些土豪劣紳,如何能是這班幼承家學的英俠之士的敵手。

    先還是三兩個少年人,偷偷摸摸暗中出動,日子一多,同輩互相效尤。

    有一次,連為首的老人也動了真火,衆人已不得大家打成一氣。

    經此一來,仗着人數既多,個個武勇,行事又有策劃,雖管過許多不平的事,并未惹出亂子。

    漸漸連村主、耆賢俱都知道,先還禁止,嗣知衆人義俠根于天性,除非永絕采購,簡直無法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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