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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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什麼了。

    這樣漚着,也不是個法子。

    天也黑了,我先扶奶奶回去洗洗臉,仔細思量思量再說吧?” 屋内依舊整潔而幽雅。

    所不同的是,她發現屋内原來的那些白紗燈罩,如今統換成了淺粉色底子,繪有花鳥圖案的燈罩。

    再四顧周圍,一并連桌椅的袱墊和床帳也都換成了暖色。

    床上擺着兩床新的棉被,一床杏黃湘繡撒花緞面的,一床淺紅織金緞面的。

    僅這布設顔色的變化,就使好些年來冷冷冰冰、陰陰沉沉的屋子,乍看上去頓然有了些暖意。

     “這屋裡的東西,是什麼時候換下的?”文菲撫着椅袱問。

     紫瑾一邊掃着床,一邊答道:“還是大奶奶在的時候,大爺、大奶奶一齊交待換上的。

    ” 文菲心内一陣暖、又一陣涼,淚水禁不住又重新滾落下來。

    心地寬厚體人的大嫂,從今往後哪裡再去尋覓你溫柔的笑容? 香爐裡,仍舊熏着文菲舊日所喜歡的玫瑰香。

    幾案上的花瓶也插着幾枝新開的月季,花兒吐着醉人的芳香。

    幾案和窗子都擦得都很潔淨,仿佛一直都有人住着似的。

    紫瑾這丫頭懂得珍重情誼,一直都當文菲在時一個樣,天天都要拾掇一番的。

     文菲望着眼前熟悉的擺設,蓦然就覺得又回到了幾年前——難道,這一切都是注定下的?正如當年清元道長所蔔,自己和雪如,果真是一種“乍聚乍散、若聚若散、非聚非散、聚散離合、徊徨往複”的緣份麼? 文菲打了個寒噤,驟然間感到有些頭暈欲吐。

    趕忙扶着紫瑾的肩膀,令自己鎮定了一會兒。

     一陣帶有涼意的晚風吹來,幾隻寒鹭掠過後庭天井的上空,朝遠處悠然飛去。

     文菲兀自望着幽深冷清的深宅老院,想到在這古老的庭院裡,大嫂那溫柔關愛的笑容再不複出現,五弟那清純快活的笑聲也再不會響起時,不禁又是一串淚水滑落下來。

     文菲坐在書案前流了一會兒淚,又沉默了一會兒,順手收拾了一下面前書案上自己舊日的一些詩稿。

    蓦地看見,往日自己随意丢在桌上的半阕《蝶戀花》,如今不知被誰添得完整了。

    文菲原來的上半阕是: 英落紛紛雲蔚蔚。

    清芷蘅蕪,暗暗侵羅袂。

    檐下霖霖千點淚,泠泠且為花魂酹。

     她看了看,那被人添的下半阕寫的什麼? 歸雁聲聲人不寐。

    把酒獨斟,聚散年年醉!思郁沉沉心瘁瘁,秋悲春恨情難綴。

     在吳家,除了大哥拔貢,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如此流灑飄逸的狂草和這般才情俱佳的詞句來! 前庭又隐隐飄來了那幽咽如訴的洞箫聲。

     此時,天上一輪清朗朗的冷月,和着這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曲子,有一種令人斷魂的孤冷和凄絕。

     文菲頓然生出一種勘破迷朦的感悟…… 可是,她必得面對某種選擇!必得先救下雪如才是! 夜靜了。

    前庭的箫聲依舊如泣如訴着…… 這時,坐在燈下正設法清縷着煩亂思緒的文菲,見女兒小菊影翻了個身,将身上的一條棉被踢到了一邊時,趕忙站起身來,想要給她掖好被子。

     誰知,許是因起身起得過猛了,或是這段日子因憂心積慮過重,傷了身子的緣故,文菲一時竟覺得天眩地轉、頭暈欲吐起來,手扶着桌子,雙腿卻打一軟,便癱在了地上。

     在一旁燈下做着活計的紫瑾看見,一時臉都吓白了,她急忙跑過來,驚叫着:“奶奶!奶奶!你這是怎麼啦?”一面就要喊人、請郎中來! 文菲趕忙止喝住了她:“快别驚動了!我知道,這不過是這段日子太累的緣故,歇一會兒興許就好了。

    ” 紫瑾隻得扶着她靠在棉被上,又從暖壺裡倒了一杯熱茶,文菲接過啜了兩口,略定了定神,就覺着好了一些兒。

     這時,随着一陣山風,隻聽從後山的古廟裡傳來一陣鐘磬暮鼓之聲。

    霎時,便淹沒了前庭那嗚嗚咽咽的洞箫…… 吳家深深庭院,似乎到處都充滿着這種讓人委頓、令人窒息的陰郁氣息。

     而自由是多麼誘人啊! 人的一生,可以沒有安逸,可以沒有富貴,甚至可以沒有愛情;可是,活着的生命,怎麼可以沒有自由? 她多麼渴望能掙脫這深宅老院的束縛和壓抑,盡情地奔跑在三月的田野裡,呼吸那清新的空氣,沐浴那明燦的陽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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