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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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的老太爺子以外,大街上、人堆兒裡,有清朝尾巴的人已經很難得一見了。

    而這位,頭頂上竟還卧着毛烘烘的一盤辮子。

    不知何故,這位竟是滿臉怒氣,兩眼還恨歹歹、惡洶洶地瞪着自己。

     左首這位,黃白面龐,打扮比周圍的人格外講究些:寶石藍團花長衫,琵琶襟的黑緞子馬甲,胸前的紐扣上系着一條銀光閃閃的表鍊。

    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正在用眼角悄悄打量着自己。

    估計,這位可能是山寨上的軍師。

     下面,随意地站着三四個人,俱都是斜着眼悄悄打量着他,偶爾交頭接耳一番,竊竊私語着什麼。

     見翰昌來到,三人對視了一下,中間的黑團臉兒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抱拳一拱道:“縣太爺駕到,失禮失禮!”話雖如此,口氣卻不算太謙卑。

     地上,并排擺着兩個樹轱辘子做的大杌子,軍師模樣的人站起來,微微一笑,指着兩旁的杌凳道:“山上也沒有啥龍座鳳椅的,大人請将就着坐吧!” 第一次面對傳說中殺人如麻的衆山匪,翰昌起初一陣心下确有些發慌。

    然而,他随即便命令自己鎮定下來:殺人不過頭點地!在這些人面前,越顯得稀松,就越被人看不起。

    鬥智歸鬥智,果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那可是決不能在這些山毛賊子面前嬎軟蛋、屙稀屎的! 他暗自運了運氣,不卑不亢地走到凳前,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杌子上——這種坐勢,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準是位身上有點子功夫和底氣的! 坐定後,他擡起頭,氣勢傲岸地與幾個山大王對視相望。

     幾個匪首見這位洋派的縣太爺、山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學生官兒,狼穴虎口之中,竟還能夠如此鎮靜,不怯不顫、氣勢軒昂,且還是一位内行,一時倒有些出乎意外了! 幾個匪首楞了一會兒,冷不丁地,坐在右首的龅牙猛地站起身來,拍了一下他前面的桌子喝道:“擺什麼臭架子?給我捺下重打他娘的三十大闆,先煞煞他這個貪官的焰氣再說!” 局勢立時劍拔弩張起來! 翰昌突地臉色一沉,隻見他一挺身子站了起來叫道:“他媽的!該殺殺!該剮剮!少跟老子來這陰一套、陽一套的!老子不尿!” 衆匪一時倒全楞在那裡了。

    過去,那些被抓上山來的地主老财、官家惡吏們,不管平時多麼耀武揚威,一到了這裡,沒有一個不拉稀求饒的。

     衆人的目光一時都盯在了中間八字眉的大王臉上。

     八字眉忙站起來,像是給兩方勸架似地嗔道:“你這是幹什麼三弟?孟大人是我王石磙請到山上來的貴客,也是見過大天地、大世面的官家人,你拿吓唬尖酸流油土财主的那一套——不淨是讓人笑話麼!” 一邊就走了下來,一臉憨厚地說:“孟大人請坐!請坐!他這個人呢,外号是‘炮筒子’,在俺這山上,是個有名的王八肚子——直腸子。

    孟大人,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見識。

    ” 翰昌氣呼呼地坐下了。

     自稱王石磙的匪首又道:“真想不到,大人年紀輕輕的,竟也是個不怕死的英雄!兄弟我平生最看重的就是這樣的橛子漢了!佩服!” 翰昌一抱拳道:“承蒙好漢擡舉!隻是孟某初來乍到貴鄉寶地,不知在何處得罪了衆位好漢?今兒如此興師動衆地把孟某押上山寨,欲問何罪?” 那自稱王石磙的匪首道:“大人有所不知,此舉兄弟們也是萬不得已才為之的呀!把大人請上山來,實在是有事相求。

    弟兄們也在一起商議過了——若是到大人你的衙門裡去說吧,隻怕輪不着俺張嘴吭氣兒,衙役們就一通亂棍子把俺給夯懵了。

    不得已所以才把你請到山上來說兩句話。

    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事,隻是想求求大人:在大人當官之任,對山上的弟兄們高擡貴手,不要追逼太甚就是了。

    說實話,弟兄們落到如今這兔子鑽窩兒的地步,也是給人逼到這一步的。

    雖說有時餓扁了肚子,溜到山下去打口野食兒,也是情不得已的事兒。

    大人你有你的陽關道,可好歹也給俺這些草民留條獨木小橋兒過過吧?大人若能答應下來,我立馬親自把大人送下山,連一根汗毛也不會動大人的。

    兄弟們從今往後也不敢忘了孟大人,逢年過節,弟兄們一定不忘到府上拜會,送上幾筐弟兄們自己打的野雞野兔、幾簍自己摘的野果山菜表表心。

    ” 翰昌略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說:“聽好漢說的倒也是真心話,孟某這裡也就直說了吧:好漢不知,孟某生來也是最喜交結英雄好漢的人。

    嵩山好漢替天行道、打富濟貧、抑強扶弱的俠義之舉,孟某未來山城前就聽人說起過。

    不過,你手下的個别弟兄做事也太有損好漢的名聲了,好漢也應好好管束一下才是。

    否則,孟某人吃着國家的俸祿,能眼見着百姓有苦不管不問麼?” 話音未落,隻見長着龅牙的匪首忽地兩步蹦了下來,竄到翰昌身邊,指着翰昌的鼻子道:“哦?聽你孟大老爺這話音兒,真是不打算給我們留條活路兒了不是?你孟大老爺上得任來,四下裡張貼官府的公告,說什麼要把我們一網打盡?我老表被人打死,臨了,弟兄們卻連喪都不得發一發、哭兩聲、送他一程……” 說到此,聽那龅牙喉嚨眼裡嗚嗚噜噜地,頗是有些傷心難咽的樣子:“我們還沒有跟你論理哩!如今,我家大哥如此低聲下氣的求你半晌,你竟是這般不識擡舉的東西!大哥,與他說什麼好話?一刀砍了豈不痛快!?” 此時,隻見那嗚噜着的匪首眼珠子發紅,臉上的肉四下裡亂蹦達。

    說話間,頭上毛烘烘的辮子忽地一下子滑落下來,在翰昌面前一悠一蕩地發出一種多日不曾洗的怪味兒,令頗愛整潔的翰昌惡心的直想吐。

    翰昌咬着牙想:“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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