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堪歎古今情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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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說得硬朗,但卻沒有就此退走之意,同時,眸光不住地掃視在蒙着黑巾的一了大師臉上,顯然對他那低沉有力的聲音,受了極大的困擾。

     一了大師蓦然*近一步,道:“施主人稱慈心毒觀音,雖是擅用百毒,但生平從未以毒害人,相反的卻救過無數中毒垂危的性命,若說一舉毒殺近百無辜僧侶,那是唐施主萬萬做不出來之事……” 唐秋霞瞠目厲叱道:“為了抒我胞兄慘死,與唐門覆滅之仇,說不得我也要狠一次心腸了!” 一了大師長笑一聲,道:“施主這是自欺之言,可容貧僧替你說穿,不論百智禅師與貧僧均以保存少林門風正氣為第一要務,絕不會接受要挾,諒來已是施主十分清楚之情,如今施主身懷丹藥,在衆僧毒發之前,及時趕人寺中,分明是救人而來……” 唐秋霞大叫道:“你胡說!……” 聲調之中卻有被人揭穿秘密的一分驚訝狂亂之情。

     一了大師聲如洪鐘的道:“近千僧侶的性命,不是一件兒戲之事,倘若你真的做出這一件罪大惡極之事,将使你一生不安,永遠活在痛苦之中。

    ……” 唐秋霞眉頭微鎖,面色陰沉;口唇蠕動了一下,卻沒說出話來。

     一了大師微微一歎,繼續說下去道。

     “每一位出家僧人,都有一個悲慘的身世,唐施主,你可願聽聽他們的故事,他們有的是孤兒,有的家遭慘變,有的受盡了情感上的折磨,事業上的打擊。

     “最後,他們含着眼淚,抱着殘破的心靈,棄絕人世,皈依我佛,青燈黃卷,修持來生,這些可憐的僧侶……” 唐秋霞忽然的尖聲大叫道:“不要說下去了,解毒丹藥在此,拿去吧!” 伸手由袖中掏出一個瓦缽大小的瓷瓶,抖手擲了出去道:“這裡面共是一千顆解毒丹藥,足夠用了。

    ” 她雙目微微濕潤,一了大師之言,将她心靈上築起的防線已經完全擊潰。

     一了大師伸手接過,沉聲吩咐道:“百忍、百了,速将此藥替中毒的僧衆每人灌下一顆,愈快愈佳,至遲不得超過二更。

    ” 百忍百了同時趨前,接藥施禮道:“下座謹領法谕!” 兩人滿面也都是一副激動之色,接藥在手,急急轉身而去。

     唐秋霞目送二僧去遠,忽然雙淚滾滾,探手拔出一柄七首般的短劍,撲向百智禅師叫道: “百智賊秃,雖然你們的倔強戰敗了我,迫我不得不拿藥救人,但我胞兄慘死之仇也不能不報,……今天你我是生死之搏!” 短劍一振,就欲出手。

     但手持綠玉拂杖,面蒙黑巾的一了大師,卻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一下子攔到了兩人中間。

     輕誦一聲佛号,道:“怨怨相報,永無了時,唐施主何必定要種此惡因?” 唐秋霞厲聲大叫道:“難道我胞兄被他一擊而亡,與川中唐門覆滅之仇,就不報了嗎!” 一了大師平靜地道:“令兄也曾以獨門‘七毒砂’實實擊中終南紀瑤屏,如非搶救及時,早巳死于非命了,至于少林被毒困人十八天,也足以替川中唐門掙回了面子,唐施主一向勇于克己恕人,難道還不能就此罷休麼?” 唐秋霞擦擦淚漬,憤然叫道:“我忍讓得已經夠多了,百智賊秃不但殺了我的胞兄,毀了我川中唐門,而且……使我夫婦新婚慘離,我唐秋霞一定不能與他善罷幹休!” 一了大師口誦佛号道:“唐施主,這就是貧僧暫攝少林掌門的主要原因,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唐秋霞震了一震道:“你……你的聲音聽起來耳熟得很!” 一了大師凄然一笑,忽的探手扯去了蒙面黑巾! 唐秋霞萬萬想不到會有這樣的變故,一時有如五雷擊頂全身猛的一震,顫聲大叫道: “你……你是逸塵?你……” 她覺得眼前發黑,雙腿酸軟,喉中也像被巨石堵塞,嬌軀搖搖欲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了大師面色沉凝地道:“楊逸塵不過是貧僧的俗家姓名,現在貧僧法号一了!” 唐秋霞猛烈地喘了幾口粗氣,掙紮着叫道:“不,塵哥,……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撇下我不管,我是你的妻子,我的終身都依靠你……” 一了大師濃眉微鎖,面部也籠罩上了一片黯淡之色,沉重的歎道:“出家無家,貧僧既已跳出紅塵,過往種種,就已與貧僧無幹了!” 唐秋霞凄厲地大叫道:“楊逸塵,你不能這樣對待我,你辜負了我……” 嬌軀一縱,撲了過去。

     一了大師寶相莊嚴,巍立不動,有如一尊化石。

     唐秋霞撲到他面前尺許距離之處,蓦然像撞在了一座柔軟無形的牆壁之上,一下子彈回了五六尺遠。

     呆怔之餘,隻聽一子大師平靜朗志道:“喜怒哀樂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癡,唐施主慧根深厚,還不醒麼?” 唐秋霞全身震了一震,面色卻漸漸緩和了下來,悲涼地一笑道:“家敗兄死,夫婿仙遊,我……又該怎麼辦呢?” 一了大師雙目神光激射,朗聲道:“内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丹!” 唐秋霞也神色一凜,像發狂一般的朗笑道:“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微微一頓,又凄涼的一歎道:“多謝大師慈悲,總算給我指出了一條路來!” 隻見她握着短劍的右手微顫,突然反手一揮,向雲髻之上削去。

     随在她身後的十餘名青衣少年,見狀大驚,齊聲叫道:“師姑,你不能……” 但唐秋霞意志堅決,毫不為動,寒芒過處,一蓬烏絲紛紛墜地。

     一了大師雙目平視,仍然有如一尊化石,但兩顆晶瑩的淚珠卻順腮流了下來,顯然他并沒能真的将過去種種完全忘卻。

     唐秋霞短發拂面,蓦然身形一轉,道:“唐輝!” 為首的一名青衣少年連忙趨前一步道:“弟子在!” 唐秋霞平靜地吩咐道:“唐家與少林的恩怨,就此罷休,自今日起,你就是川中唐門的掌門人,希你克承師業,光輝唐門!” 唐輝含淚道:“師姑,你……” 唐秋霞放聲格格大笑,突然又轉身*視着一了大師道:“我麼?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此後雲山無憑,…… 你們隻當我也已經死了吧!除非一了大師還俗……“十餘名青衣少年悲聲道:“師姑,你還應三思……” 唐秋霞并不答言,卻又發狂般的一陣格格大笑,笑聲中身形鹘起,像離弦之矢般沖出山門而去。

     以唐輝為首的十餘名青衣少年齊叫一聲“師姑”,縱身同起,向山門外追了出去。

     一了大師依然化石般摒息而立,良久良久,他方才把目光移向了地上的一蓬散亂的烏絲。

     隻見他面部的肌肉一顫,緩緩的伸出右掌,向地上淩虛一招! 隻見那蓬散亂烏絲,似長翅膀一般!齊向一了大師手中飛去,而且整齊不紊,盡入掌握之中。

     他凝視着手中烏絲,沉聲吟道:“你證我證”b證物證,天地有證,斯可雲證,是立足境……“ 耳際間隻聽紀昭洵的聲音叫道:“爹!……” 一了大師一驚,回顧紀昭洵道:“貧僧塵緣已了,俗家的稱呼,可以免去了!” 紀昭洵悲聲道:“不,爹爹,不論怎樣,你都是我的爹爹……” 一了大師悠然一笑,忽然把手中的那束發絲遞了過去,答非所問的道:“佛門不便留存此物,拿去吧!” 紀昭洵茫然接過,含淚道:“爹爹,娘為你受苦十八年,目前正在危境之中,爹爹準備……” 一了大師袍袖一揮,打斷他的話道:“因因果果,皆有定數,江湖中瞬息萬變,事前誰又能預料……” 聲調一沉,道:“紀施主,現在你可以走了!” 忽然,一片佛号喧天,聲如沉雷突起,原來所有中毒的少林寺僧,在服下了解毒的丹丸之後,頃刻間俱皆複舊如初,在百忍百了引導之下,齊齊肅身合什,向一了大師恭恭敬敬的道:“謝掌門救護之恩!” 一了大師合什還禮,朗聲道:“貧僧為事實所迫,暫攝掌門之位,如今變故已平,貧僧自當交出大位,本寺掌門仍屬百智禅師!” 百智禅師方欲推辭之際,卻見一了大師已經将綠玉佛杖雙手遞了過來,當下連忙出手推拒。

     殊料那枚佛杖卻突然像沾到了自己手上一般,一了大師的雙手早巳空空的縮了回去,舉步向寺外走去。

     百智禅師大感意外,連忙出聲叫道:“大師慢走!” 但一了大師頭也不回,腳下似慢實快,同時周身似乎蘊聚着一片無形的罡力,欲圖上前留阻的少林僧侶俱被撞得東倒西歪,隻有眼睜睜的看着一了大師從容離去。

     紀昭洵悲聲大叫道:“爹爹,等等孩兒!……” 身形一閃,跟蹤追了出去。

     紀昭洵飛身追出山門,大叫道:“爹爹慢走,孩兒……” 但山門外林木蕭蕭,風清月冷,哪裡還有一了大師的影子? 紀昭洵心如刀戮,他料不到爹爹會心志如此堅決,置母親危難于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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