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曉風飛雨生苔錢

關燈
清任繼位已有五年,一後四妃總不見生養,下等的宮嫔宮女們更是沒有動靜。

    身為王後的慶夫人,需要有個王子為她鞏固地位,自然最是焦急。

    然而第一個懷孕的卻是秋妃。

     也不必緊張,巫謝道,秋妃的出身不能和您相比。

    秋妃時雲蘿的父親,是文淵閣大學士時晦明。

    時大學士名氣很大,卻也隻是一介清流,遠不足以和實權在握的宰輔一家相抗衡。

     慶後不語。

    後宮女人當中,固然她是最為顯赫的一個,可也是清任最不喜歡的一個。

    清任對後妃們都和顔悅色,禮敬有加。

    但是連掃地的小宮女都知道,王不在節慶典禮的日子,絕少光臨王後的寝宮楓華苑。

     我該怎麼辦呢?慶後自語,你去替我問問巫姑吧?到底昨天是怎麼了。

     巫謝覺得很為難。

    在他眼裡,巫姑是個冷傲的女人,除了夔王,誰的賬都不買。

    而且,他也知道,巫姑法力明明在他之上,是他最大的對頭。

    求雨大典之後,郢都有一半的人去參拜了新修的高唐廟。

    身為大祭司的他,心裡頗不是滋味。

     但是王後的交代不能不履行。

    有慶家的支持,他這個大祭司的位子才坐得穩。

     見到巫姑,她卻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她的爐子裡焚着龍涎奇香。

    巫謝一跨進高唐廟就聞到了。

    這種珍稀的海外名香隻有青夔王才有資格用,連他的神堂裡也不許點的。

    但是說起來,巫姑是當今王上為了籠絡冰族遺民而冊封的公主,這點恩寵也不算僭越。

     究竟是為何事?我今日聽見王後說起,王後也很關心。

     原是我不好,修為不夠,沉不住氣,瑤瑤一臉自責,倒叫大祭司見笑了。

     哪裡。

     其實也沒有什麼,瑤瑤說起來輕描淡寫的,秋妃第一次懷胎,心情是要緊張些,多說了幾句話。

    我這高唐廟裡,卻都是些處子在侍奉神明,聽她說那些,未免不太合宜。

    她身為王妃,擅自出宮,還跑到我這裡來,也實在有失體面。

    因此我才說了她幾句。

     原來如此。

     瑤瑤一笑。

    昨天的情形還曆曆在目。

    那個女人跑到這裡來,簡直像是瘋了。

    她說她的宮女去告密了。

    她原就是偷偷地留着這個孩子,不敢讓人知道。

    這下子她活不了了。

    想來想去,隻能來求巫姑。

     她要求巫姑的庇護,是認為巫姑法力無邊呢,還是認為在青夔王面前,巫姑比她更得寵,權勢更大呢?瑤瑤一時間就沉下了臉,宮闱之事怎能來擾亂天神的供奉者的清修?何況,她們之間争風吃醋的事情,她不願管也管不了。

     但是秋妃說,事已至此,如果她回宮去,那就是死路一條。

    那她還不如死在巫姑這裡。

     瑤瑤隻得靜下心來想。

     這本不關她的事情。

    但她忽然想起宮中那個被稱作王後的女人,面色蒼白,神情溫婉,修長的手指上戴着祖母綠指環。

    這麼一隻纖纖素手,竟然左右了那麼多柔弱女子的命運。

     青夔王不知為什麼,對女人都很不在意。

    一方面導緻了子息零落,一方面也使得王後的權利更大,幾乎為所欲為。

    宮中一直以來有這樣的傳言,王後給所有懷孕的宮女冠上通奸之罪而悄悄處死;妃子們若有身孕,則無一例外的流産堕胎。

    秋妃為了要小孩子,瞞了足足三個月,連貼身宮女都不讓知道。

    因為王後的耳目無所不在。

    但是總有瞞不住的時候。

    發現走漏了風聲,所以急急忙忙跑出來。

     說不定,那個女人已經得知了消息。

    我何必讓她得意了去。

    她心裡說。

    于是竟然留下了秋妃。

     但高唐廟裡神器、藥草極多,稍不注意就犯了禁忌,實在不适合孕婦居住。

    而且,瑤瑤也無法忍耐這樣一個女人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轉身就叫人通知了清任,不忘加上一句蔔辭,宜靜養于外,方可母子平安。

    一切替這個倒楣女人打點好。

    晚間宮裡派來了車,直接送秋妃回了大學士的府上。

    并且教時府關上了大門,誰都不放進入,同時嚴防刺客。

     她非常老練地安排好了這些事情。

    等待清任得到消息,就會有所覺察到。

    這一回,那個女人對她的恨,大約又像洪水期的江面一樣高漲起來了吧? 眼前的巫謝這個人,反倒比較好對付。

    在巫謝面前,她隻是高唐廟的女巫,隻對占蔔負責,其餘都不愛過問。

     不過是個女巫,雖然特别一點,也不會對他形成太大威脅?巫謝看着巫姑清窈的背影,心裡這樣揣摩着。

     那巫姑看來,這一胎果然是男? 這卻不便說了。

    瑤瑤笑道,主上吩咐,一概不許議論。

     巫謝微微失望。

     我已着秋妃佩上萱草一束,瑤瑤道,七月之後,當見分曉。

     萱草又是何意? 萱草宜男啊。

     巫姑懂的真多。

     大祭司過獎了。

    些許草藥知識,還是在故國學的。

    你看我這滿庭的芳草,好多都是從武陵河一帶的山中采集而來。

     巫謝忽然顯得很有興趣起來。

     瑤瑤便一一指點給他看:虹草可指示祥瑞,懷夢草可以知夢之好惡,青田核可化水為酒,不死草服之令人長生 那麼要避忌些什麼才好呢? 呃?避忌些什麼瑤瑤聞言,不由得眼睛閃了閃,此人問她這個,莫非有什麼用意。

     她一邊想着,一邊随口而出:比如紅藥可以傷金石,白山千鳥花可緻罡風,扶搖草可以傷小兒,飛來草傷成人,種種禁忌,一時也難細述。

     聽起來甚是奇妙。

    青夔沒有這麼多藥草知識啊。

    巫謝搓着手說。

     我國開國國君缙雲氏,便是古往今來第一位傑出的藥師。

    編有《藥師譜》一卷,代代傳誦,這些草藥知識隻是其中皮毛而已。

     巫謝問:那可真是奇書啊。

    不知這《藥師譜》如今世上可還有全本? 有倒是有,瑤瑤想了想,道,大祭司若有興趣,我這廟宇的藏書裡有一本《藥師譜》,上面有些記載,尚可一觀。

     說着便招了招手。

    侍女端了一捧厚厚的經卷出來。

    巫謝沒想到瑤瑤如此大方的拿書出來,心中大喜。

    等到興緻勃勃地翻開書頁,卻發現那《藥師譜》是用古冰族文字書寫的,無法看懂,不禁暗暗叫苦。

    他隻得把那舊書翻了翻,注意了一下草的圖譜。

    末了笑道:百草的學問,我一向是不通的。

    看也看不懂,不如有什麼都向巫姑請教,來得方便些。

     不敢當。

    這書寫得艱深了些,尋常人隻看看圖還罷了。

     巫謝細看了看圖,躊躇了一下,道:看了圖譜,倒對實物更加好奇了。

    聽說巫姑的院子裡,養育了不少草藥。

    不知可有書中的品種,讓我開開眼界? 此話甚為唐突,瑤瑤不免一驚。

    轉念一想,有些明白了,遂順水推舟道:大祭司肯賞臉觀看我的花草,真是萬分榮幸。

     巫謝的臉上幾乎泛出光芒來:那可太好了。

     那麼請大祭司随我到後院看看罷。

     巫謝起身跟上,一臉癡笑吟吟。

    于是瑤瑤徹底明了他的用意。

    她一面向他介紹着自己的藥草,一面在心裡泛起微微笑紋,仿佛暗色的水面漣漪點點。

    種子已經撒下了,将來怎樣生長,就要看風雨年時了。

     那一刻,瑤瑤似乎看見外邊廊柱下面,有一個青裙的人影在飄飄搖搖。

    笑容甯靜溫和,隐隐帶着一絲譏诮揶揄。

    她呆住了。

     公主,你這又是何苦呢?薜荔道。

     是他們心中有惡意,于我何幹。

    她心中一悔,卻依然強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薜荔卻說,你本可以什麼都不做,何必多次一舉。

    你忘了嗎?其實不管怎麼樣,清任的孩子都活不下來的。

     你給我住嘴!瑤瑤瞪大了眼睛。

     薜荔的話令她不寒而栗。

    這麼多年,她第一次呵斥她親密的傀儡。

     不要給我提那件事情,我不想聽! 公主啊傀儡搖搖頭,發出了一聲悲憫的歎息。

     青夔曆三百九十七年秋,秋妃誕下一名麟兒,舉國歡慶。

    青夔王大喜,賜名赤樂。

    宮中喜氣洋洋,大臣家眷競相入宮,向秋妃和小赤樂王子送禮道賀。

    就連秋妃的母家,時禦史府上,也是門庭若市,車馬喧嚣。

    夔王清任多年無子嗣,頭胎男孩生的活潑健壯,備受寵愛。

    雖然清任冷淡寡情,素不以後宮為念,但這小公子的情形卻是一日都要問起兩三回。

    大家都說,這小公子必然是要登大統的。

     一個月後,小公子出水痘,着太醫看過。

    神堂大巫親自祝禱,為小公子乞福延壽。

    王後慶氏更是在宮中帶頭齋戒沐浴,甚至祈求神明将災病轉到自己身上。

    其實小兒出水痘,乃是常見的症候。

    隻是小公子太過寶貴了。

    這一翻折騰忙碌,似乎還真有效驗。

    小公子的病,看似漸漸好了起來。

     清任卻總有些不安。

    他悄悄來到高唐廟中,向巫姑問卦。

     瑤瑤一言不發,抓了一把蓍草灑在地上,看了一眼。

     怎樣? 瑤瑤說不出話來。

     你說啊。

     瑤瑤掐指算了算,忽然苦笑:你回去就知道了。

     清任頓時如五雷轟頂,飛馬奔回宮中。

    忽然看見宮門口停着巫謝的車架,忽然想起了瑤瑤的警告。

    這時他悲極,反倒沉靜下來。

    跨入秋妃的宮殿,正看見後妃幾個都在,圍在小小的搖籃邊低聲啜泣。

     太醫惶惶地撲在夔王腳下:禀王上,小公子因因因水痘不治而亡。

     昨天不是說已經緩過來了?清任冷冷問道。

     臣臣太醫不停地磕頭。

     清任捏緊了拳頭,此刻他一定要忍住自己的爆發。

    然則他實是忍無可忍。

     末了他低低吼了一句:限你們十天,給我查清楚! 幾個妃子都猛然揚起淚眼,王的聲音都變了,可見這場暴風雨勢必要來臨。

     太醫雙膝發顫,根本不能站起來了。

    倒是巫謝于心不忍,說:小孩子體弱,病中反複也是常見他說到一半就打住了,因為清任淩厲的眼風掃了過來。

     太醫們查了幾天,斷定小太子死于中毒。

    然而追問是什麼毒,卻始終查不出個所以然出來。

    夔王下了旨意,免除太醫院一個月的俸祿。

    同時責令大祭司巫謝主持占蔔,請出神示。

     沙盤上寫出了兩個字:扶搖。

     扶搖是何意?清任擰起了眉頭。

     巫謝搖搖頭。

     你都不知道? 巫謝慌忙跪下:主上恕罪,臣才疏學淺臣想 什麼? 臣的師父應該知道。

     清任緊緊地瞪着巫謝,看得他直發毛,末了終于說:那就去問你師父,快! 師父歸隐之後,無人知道他的所在。

    巫謝小心翼翼道。

     清任忍無可忍:就算你不知道,宰輔總是知道的! 是巫謝戰戰兢兢的說,我這就派人通知宰輔。

     秋妃忽然
0.0837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