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姑妄聽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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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事敗,幸跳身免,然聞他被執者已供我姓名居址,計已飛檄拘眷屬。

    汝曹宜自為計,俱死無益也。

    ”揮淚竟去,更無一言。

    阖家震駭,一夜星散盡,所居竟廢為墟。

    人亦不明其故也。

    越數載,此人至其故宅,訪父母妻子移居何處。

    鄰人告以久逃匿,亦茫然不測所由。

    稍稍蹤迹,知其妻在彤綸家傭作。

    叩門尋訪,乃知其故。

    然在外實無為盜事,後亦實無夜歸事。

    彤綸為稽官牍,亦并無緝捕事。

    久而憶耕作八溝時(漢右北平之故地也),築室山岡。

    岡後有狐,時或竊物,又或夜中嗥叫攪人睡。

    乃聚徒□破其穴,薰之以煙,狐乃盡去。

    疑或其為魅以報欤? 奴子史錦文,嘗往滄州延醫。

    暑月未攜補被,乘一馬而行。

    至張家溝西,痁忽作,乃系馬于樹,倚樹小憩。

    漸懵騰睡去,夢至一處,草屋數楹,一翁一妪坐門外,見錦文邀坐,問姓名;自言姓李行六,曾在崔莊住兩載,與其父史成德有交,錦文幼時亦相見,今如是長成耶。

    感念存殁,意頗凄怆。

    妪又問:“五魁無恙否?(五魁,史錦彩之乳名)三黑尚相随否?”(三黑李姓,錦文異父弟,随繼母同來者也)亦頗周至。

    翁因言今年水潦,由某路至某處水雖深,然沙底不陷;由某路至某處水雖淺,然皆紅土膠泥,粘馬足難行。

    雨且至,日已過午,爾宜速往,不留汝坐矣。

    霍然而醒,遙見四五丈外,有一孤冢,意即李六所葬欤?如所指路,晚至常家磚河,果遇雨。

    歸告其繼母,繼母曰:“是嘗在崔莊賣瓜果,與爾父日遊醉鄉者也。

    ”殂謝黃泉,尚惓惓故人之子,亦小人之有意識者矣。

     奴子傅顯,喜讀書,頗知文義,亦稍知醫藥。

    性情迂緩,望之如偃蹇老儒。

    一日,雅步行市上,逢人辄問:“見魏三兄否?”(奴子魏藻,行三也)或指所在,複雅步以往。

    比相見,喘息良久。

    魏問相見何意?曰:“适在苦水井前,遇見三嫂在樹下作針黹,倦而假寐。

    小兒嬉戲井旁,相距三五尺耳,似乎可慮。

    男女有别,不便呼三嫂使醒,故走覓兄。

    ”魏大駭,奔往,則婦已俯井哭子矣。

    夫僮仆讀書,可雲佳事。

    然讀書以明理,明理以緻用也。

    食而不化,至昏愦僻謬,贻害無窮,亦何貴此儒者哉! 武強一大姓,夜有劫盜,群起捕逐。

    盜逸去,衆合力窮追。

    盜奔其祖茔松柏中,林深月黑,人不敢入,盜亦不敢出。

    相持之際,樹内旋飚四起,沙礫亂飛,人皆眯目不相見,盜乘間突圍得脫。

    衆相詫異,先靈何反助盜耶?主人夜夢其祖曰:“盜劫财不能不捕,官捕得而伏法,盜亦不能怨主人。

    若未得财,可勿追也;追而及,盜還鬥傷人,所失不大乎?即衆力足殪盜,盜殪則必告官,官或不諒,坐以擅殺,所失不更大乎?且我衆烏合,盜皆死黨;盜可夜夜伺我,我不能夜夜備盜也。

    一與為仇,隐憂方大,可不深長思乎?旋風我所為,解此結也,爾又何尤焉!”主人醒而喟然曰:“吾乃知老成遠慮,勝少年盛氣多矣。

    ” 滄州城守尉永公甯與舅氏張公夢征友善。

    餘幼在外家,聞其告舅氏一事曰:“某前鋒有女曰平姐,年十八九,未許人。

    一日,門外買脂粉,有少年挑之,怒詈而入。

    父母出視,路無是人,鄰裡亦未見是人也。

    夜扃戶寝,少年乃出于燈下。

    知為魅,亦不驚呼,亦不與語,操利剪僞睡以俟之。

    少年不敢近,惟立于床下,誘說百端。

    平姐如不見聞。

    少年倏去,越片時複來,握金珠簪珥數十事,值約千金,陳于床上。

    平姐仍如不見聞。

    少年又去,而其物則未收。

    至天欲曙,少年突出曰:‘吾伺爾徹夜,爾竟未一取視也!人至不可以利動,意所不可,鬼神不能争,況我曹乎?吾誤會爾私祝一言,妄謂托詞于父母,故有是舉,爾勿嗔也。

    ’斂其物自去。

    蓋女家素貧,母又老且病,父所支饷不足贍,曾私祝佛前,願早得一婿養父母,為魅所竊聞也。

    ”然則一語之出,一念之萌,暧昧中俱有伺察矣。

    耳目之前,可塗飾假借乎! 瑤泾有好博者,貧至無甑,夫婦寒夜相對泣,悔不可追。

    夫言:“此時但有錢三五千,即可挑販給朝夕,雖死不入囊家矣。

    顧安所從得乎?”忽聞扣窗語曰:“爾果悔,是亦易得,即多于是亦易得,但恐故智複萌耳。

    ”以為同院尊長憫恻相周,遂飲泣設誓,詞甚堅苦。

    随開門出視,月明如晝,寂無一人,惘惘莫測其所以。

    次夕,又聞扣窗曰:“錢已盡返,可自取。

    ”秉火起視,則數百千錢累累然皆在屋内,計與所負适相當。

    夫婦狂喜,以為夢寐,彼此掐腕皆覺痛,知灼然是真(俗傳夢中自疑是夢者,但自掐腕覺痛者是真,不痛者是夢也)。

    以為鬼神佑助,市牲醴祭謝。

    途遇舊博徒曰:“爾術進耶?運轉耶?何數年所負,昨一日盡複也?”罔知所對,唯喏而已。

    歸甫設祭,聞檐上語曰:“爾勿妄祭,緻招邪鬼。

    昨代博者是我也。

    我居附近爾父墓,以爾父憤爾遊蕩,夜夜悲嘯,我不忍聞,故幻爾形往囊家取錢歸。

    爾父寄語:事可一不可再也。

    ”語訖,遂寂。

    此人亦自此改行,溫飽以終。

    嗚呼!不肖之子,自以為惟所欲為矣,其亦念黃泉之下,有夜夜悲嘯者乎! 李秀升言:山西有富室,老惟一子。

    子病瘵,子婦亦病瘵,勢皆不救,父母甚憂之。

    子婦先卒,其父乃趣為子納妾。

    其母駭曰:“是病至此,不速之死乎?”其父曰:“吾固知其必不起。

    然未生是子以前,吾嘗祈嗣于靈隐,夢大士言:‘汝本無後,以捐金助赈活千人,特予一孫送汝老。

    ’不趁其未死,早為納妾,孫自何來乎?”促成其事。

    不三四月而子卒,遺腹果生一子,竟延其祀。

    山谷詩曰:“能與貧人共年縠,必有明月生蚌胎。

    ”信不誣矣。

     寶坻王泗和,餘姻家也。

    嘗示餘《書艾孝子事》一篇,曰:“艾子誠,甯河之艾鄰村人。

    父文仲,以木工自給。

    偶與人鬥,擊之踣,誤以為死,懼而逃,雖其妻莫知所往,第仿佛傳聞似出山海關爾。

    是時妻方娠,越兩月,始生子誠。

    文仲不知已有子;子誠幼鞠于母,亦不知有父也。

    迨稍有知,乃問母父所在,母泣語以故。

    子誠自是惘惘如有失,恒絮問其父之年齒狀貌,及先世之名字,姻娅之姓氏裡居。

    亦莫測其意,姑一一告之。

    比長,或欲妻以女,子誠固辭曰:“烏有其父流離,而其子安處室家者?’始知其有志于尋父,徒以孀母在堂,不欲遠離耳。

    然文仲久無音耗,子誠又生未出裡闾,天地茫茫,何從蹤迹?皆未信其果能往。

    子誠亦未嘗議及斯事,惟力作以養母。

    越二十年,母以疾卒。

    營葬畢,遂治裝裹糧赴遼東,有沮以存亡難定者,子誠泫然曰:‘苟相遇,生則共返,殁則負骨歸。

    苟不相遇,甯老死道路間,不生還矣。

    ’衆揮涕而送之。

    子誠出關後,念父避罪亡命,必潛蹤于僻地。

    凡深山窮谷,險阻幽隐之處,無不物色。

    久而資斧既竭,行乞以糊口,凡二十載,終無悔心。

    一日,于馬家城山中遇老父,哀其窮餓,呼與語。

    詢得其故,為之感泣,引至家,款以酒食。

    俄有梓人攜具入,計其年與父相等。

    子誠心動,谛審其貌,與母所說略相似。

    因牽裾泣涕,具述其父出亡年月,且縷述家世及戚黨,冀其或是。

    是人且駭且悲,似欲相認,而自疑在家未有子。

    子誠具陳始未,乃噭然相持哭。

    蓋文仲輾轉逃避,乃至是地,已閱四十餘年;又變姓名為王友義。

    故尋訪無迹,至是始偶相遇也。

    老父感其孝,為之謀歸計。

    而文仲流落久,多逋負,滞不能行。

    子誠乃踉跄奔還,質田宅,貸親黨,得百金再往,竟奉以歸。

    歸七年,以壽終。

    子誠得父之後,始娶妻。

    今有四子,皆勤儉能治生。

    昔文安王原尋親萬裡之外,子孫至今為望族。

    子誠事與相似,天殆将昌其家乎?子誠佃種餘田,所居距餘别業僅二裡。

    餘重其為人,因就問其詳而書其大略如右,俾學士大夫,知隴畝間有是人也。

    時癸醜重陽後二日。

    ”案子誠求父多年,無心忽遇,與宋朱壽昌尋母事同,皆若有神助,非人力所能為。

    然精誠之至,故哀感幽明,雖謂之人力亦可也。

     引據古義,宜征經典;其餘雜說,參酌而已,不能一一執為定論也。

    《漢書·五行志》以一産三男列于人疴,其說以為母氣盛也,故謂之咎征。

    然成周八士,四乳而生,聖人不以為妖異,抑又何欤?夫天地氤氲,萬物化醇,非地之自能生也。

    男女構精,萬物化生,非女之自能生也。

    使三男不夫而孕,謂之人疴可矣;既為有父之子,則父氣亦盛可知,何獨以為陰盛陽衰乎?循是以推,則嘉禾專車,異畝同穎,見于《書序》者,亦将謂地氣太盛乎?大抵《洪範五行》,說多穿鑿,而此條之難通為尤甚,不得以源出伏勝,遂以傳為經。

    國家典制,凡一産三男,皆予賞赉。

    一掃曲學之陋說,真千古定議矣。

    餘修《續文獻通考》,于祥異考中,變馬氏之例,削去此門,遵功令也。

    癸醜七月草此書成,适儀曹以題賞一産三男本稿請署。

    偶與論此,因附記于書末。

     河間先生典校秘書廿餘年,學問文章,名滿天下。

    而天性孤峭,不甚喜交遊。

    退食之餘,焚香掃地,杜門著述而已。

    年近七十,不複以詞賦經心,惟時時追錄舊聞,以消閑送老。

    初作《灤陽消夏錄》,又作《如是我聞》,又作《槐西雜志》,皆已為坊賈刊行。

    今歲夏秋之間,又筆記四卷,取莊子語題曰《姑妄聽之》。

    以前三書,甫經脫稿,即為鈔胥私寫去。

    脫文誤字,往往而有,故此書特付時彥校之。

    時彥嘗謂先生諸書,雖托諸小說,而義存勸戒,無一非典型之言,此天下之所知也。

    至于辨析名理,妙極精微;引據古義,具有根柢,則學問見焉。

    叙述剪裁,貫穿映帶,如雲容水态,迥出天機,則文章亦見焉。

    讀者或未必盡知也。

    第曰:“先生出其餘技,以筆墨遊戲耳。

    ”然則視先生之書去小說幾何哉?夫著書必取熔經義,而後宗旨正;必參酌史裁,而後條理明;必博涉諸子百家,而後變化盡。

    譬大匠之造宮室,千楹廣廈,與數椽小築,其結構一也。

    故不明著書之理者,雖诂經評史,不雜則陋;明著書之理者,雖稗官脞記,亦具有體例。

    先生嘗曰:“《聊齋志異》盛行一時,然才子之筆,非著書者之筆也。

    虞初以下,幹寶以上,古書多佚矣。

    其可見完帙者,劉敬叔《異苑》、陶潛《續搜神記》,小說類也。

    《飛燕外傳》、《會真記》,傳記類也。

    《太平廣記》,事以類聚,故可并收。

    今一書而兼二體,所未解也。

    小說既述見聞,即屬叙事,不比戲場關目,随意裝點。

    伶玄之傳,得諸樊姤慝,故猥瑣具詳;元稹之記,出于自述,故約略梗概。

    楊升庵僞撰《秘辛》,尚知此意,升庵多見古書故也。

    今燕昵之詞、媟狎之态,細微曲折,摹繪如生。

    使出自言,似無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則何從而聞見之?又所未解也。

    留仙之才,餘誠莫逮其萬一;惟此二事,則夏蟲不免疑冰。

    劉舍人雲:‘滔滔前世,既洗予聞;渺渺來修,諒塵彼觀。

    ’心知其意,倘有人乎?”因先生之言,以讀先生之書,如疊矩重規,毫厘不失,灼然與才子之筆,分路而揚镳。

    自喜區區私議,尚得窺先生涯 也。

    因附記于末,以告世之讀先生書者。

     乾隆癸醜十一月,門人盛時彥謹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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