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槐西雜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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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絕也。

    俄張死,瞿百計娶得其婦。

    雖事事成禮,而家庭共語,則仍呼曰張幾嫂。

    婦故樸願,以為相憐相戲,亦不較也。

    一日,與婦對食,忽躍起自呼其名曰:“瞿某,爾何太甚耶?我誠負心,我婦歸汝,足償矣。

    爾必仍呼嫂何耶?婦再嫁常事,娶再嫁婦亦常事。

    我既死,不能禁婦嫁,即不能禁汝娶也。

    我已失朋友義,亦不能責汝娶朋友婦也。

    今爾不以為婦,仍系我姓呼為嫂,是爾非娶我婦,乃淫我婦也。

    淫我婦者,我得而誅之矣。

    ”竟颠狂數日死。

    夫以直報怨,聖人不禁。

    張固小人之常态,非不共之仇也。

    計娶其婦,報之已甚矣,而又視若倚門婦,玷其家聲,是已甚之中又已甚焉,何怪其憤激為厲哉! 一惡少感寒疾,昏愦中魂已出舍,怅怅無所适。

    見有人來往,随之同行。

    不覺至冥司,遇一吏,其故人也。

    為檢籍良久,蹙額曰:“君多忤父母,于法當付镬湯獄。

    今壽尚未終,可且反,壽終再來受報可也。

    ”惡少惶怖,叩首求解脫。

    吏搖首曰:“此罪至重,微我難解脫,即釋迦牟尼亦無能為力也。

    ”惡少泣涕求不已。

    吏沉思曰:“有一故事,君知乎?一禅師登座,問:‘虎颔下鈴,何人能解?’衆未及對,一沙彌曰:‘何不令系鈴人解。

    ’得罪父母,還向父母忏悔,或希冀可免乎!”少年慮罪業深重,非一時所可忏悔。

    吏笑曰:“又有一故事,君不聞殺豬王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乎?”遣一鬼送之歸,霍然遂愈。

    自是洗心滌慮,轉為父母所愛憐,後年七十馀乃終。

    雖不知其果免地獄否,然觀其得壽如是,似已許忏悔矣。

     許文木言:老僧澄止,有道行。

    臨殁,謂其徒曰:“我持律精進,自謂是四禅天人。

    世尊嗔我平生議論,好尊佛而斥儒,我相未化,不免仍入輪回矣。

    ”其徒曰:“崇奉世尊,世尊反嗔乎?”曰:“此世尊所以為世尊也。

    若黨同而伐異,揚己而抑人,何以為世尊乎?我今乃悟,爾見猶左耳。

    ”因憶楊槐亭言:乙醜上公車時,偕同年數人行。

    适一僧同宿逆旅,偶與閑談。

    一同年目止之曰:“君奈何與異端語?”僧不平曰:“釋家誠與儒家異,然彼此均各有品地。

    果為孔子,可以辟佛;顔、曾以下弗能也。

    果為顔、曾,可以辟菩薩;鄭、賈以下弗能也。

    果為鄭、賈,可以辟阿羅漢;程、朱以下弗能也。

    果為程、朱,可以辟諸方祖師;其依草附木,自托講學者弗能也。

    何也?其分量不相及也。

    先生而辟佛,毋乃高自位置乎?”同年怒且笑曰:“惟各有品地,故我輩儒可辟汝輩僧也。

    ”幾于相哄而散。

    餘謂各以本教而論,譬如居家,三王以來,儒道之持世久矣,雖再有聖人弗能易,猶主人也。

    佛自西域而來,其空虛清淨之義,可使馳鹜者息營求,憂愁者得排遣;其因果報應之說,亦足警戒下愚,使回心向善,于世不為無補。

    故其說得行于中國,猶挾技之食客也。

    食客不修其本技,而欲變更主人之家政,使主人退而受教,此佛者之過也。

    各以末流而論,譬如種田,儒猶耕耘者也。

    佛家失其初旨,不以善惡為罪福,而以施舍不施舍為罪福。

    于是惑衆蠹财,往往而有,猶侵越疆畔,攘竊禾稼者也。

    儒者舍其耒耜,荒其阡陌,而皇皇持梃荷戈,日尋侵越攘竊者與之格鬥;即格鬥全勝,不知己之稼穑如何也。

    是又非儒者之颠耶?夫佛自漢明帝後,蔓延已二千年,雖堯、舜、周、孔複生,亦不能驅之去。

    儒者父子君臣兵刑禮樂,舍之則無以治天下,雖釋迦出世,亦不能行彼法于中土。

    本可以無争,徒以缁徒不勝其利心,妄冀儒绌佛伸,歸佛者檀施當益富。

    講學者不勝其名心,著作中苟無辟佛數條,則不足見衛道之功。

    故兩家語錄,如水中泡影,旋生旋滅,旋滅旋生,互相诟厲而不止。

    然兩家相争,千百年後,并存如故;兩家不争,千百年後,亦并存如故也。

    各修其本業可矣。

     陳瑞庵言:獻縣城外諸丘阜,相傳皆漢冢也。

    有耕者誤犁一冢,歸而寒熱谵語,責以觸犯。

    時瑞庵偶至,問:“汝何人?”曰:“漢朝人。

    ”又問:“漢朝何處人?”曰:“我即漢朝獻縣人,故冢在此,何必問也?”又問:“此地漢即名獻縣耶?”曰:“然。

    ”問:“此地漢為河間國,縣曰樂成。

    金始改獻州。

    明乃改獻縣。

    漢朝安得有此名?”鬼不語。

    再問之,則耕者蘇矣。

    蓋傳為漢冢,鬼亦習聞,故依托以求食,而不虞适以是敗也。

     毛其人言:有耿某者,勇而悍。

    山行遇虎,奮一梃與鬥,虎竟避去,自以為中黃、亻次飛之流也。

    偶聞某寺後多鬼,時嬲醉人,憤往驅逐。

    有好事數人随之往。

    至則日薄暮,乃縱飲至夜,坐後垣上待其來。

    二鼓後,隐隐聞嘯聲,乃大呼曰:“耿某在此。

    ”倏人影無數,湧而至,皆吃吃笑曰:“是爾耶,易與耳。

    ”耿怒躍下,則鳥獸散去,遙呼其名而詈之。

    東逐則在西,西逐則在東,此沒彼出,倏忽千變。

    耿旋轉如風輪,終不見一鬼,疲極欲返,則嘲笑以激之。

    漸引漸遠,突一奇鬼當路立,鋸牙電目,張爪欲搏。

    急奮拳一擊,忽噭然自仆,指已折,掌已裂矣,乃誤擊墓碑上也。

    群鬼合聲曰:“勇哉!”瞥然俱杳,諸壁上觀者聞耿呼痛,共持炬舁歸。

    卧數日,乃能起,右手遂廢。

    從此猛氣都盡,竟唾面自乾焉。

    夫能與虓虎敵,而不能不為鬼所困,虎鬥力,鬼鬥智也。

    以有限之力,欲勝無窮之變幻,非天下之癡人乎?然一懲即戒,毅然自返,雖謂之大智慧人,亦可也。

     張桂岩自揚州還,攜一琴硯見贈。

    斑駁剝落,古色黝然。

    右側近下,镌“西涯”二篆字,蓋懷麓堂故物也。

    中镌行書一詩曰:“如以文章論,公原勝謝劉。

    玉堂揮翰手,對此憶風流。

    ”款曰“稚繩”,高陽孫相國字也。

    左側镌小楷一詩曰:“草綠湘江叫子規,茶陵青史有微詞。

    流傳此硯人猶惜,應為高陽五字詩。

    ”款曰:“不凋”,乃太倉崔華之字。

    華,漁洋山人之門人。

    漁洋論詩絕句曰:“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

    江南腸斷何人會?隻有崔郎七字詩。

    ”即其人也。

    二詩本集皆不載,豈以诋诃前輩,微涉讦直,編集時自删之欤?後以贈慶大司馬丹年,劉石庵參知頗疑其僞。

    然古人多有集外詩,終弗能明也。

    又楊丈汶川(諱可鏡,楊忠烈公曾孫也。

    以拔貢官戶部郎中,與先姚安公同事)贈姚安公一小硯,背有銘曰:“自渡遼,攜汝伴。

    草軍書,恒夜半。

    餘之心,惟汝見。

    ”款題“芝岡銘”。

    蓋熊公廷弼軍中硯,雲得之于其親串家。

    又家藏一小硯,左側有“白谷手琢”四字,當是孫公傳庭所親制。

    二硯大小相近,姚安公以皆前代名臣,合為一匣,後在長兒汝佶處。

    汝佶夭逝,二硯為婢媪所竊賣,今不可物色矣。

     餘十七歲時,自京師歸應童子試,宿文安孫氏(土語呼若巡詩,音之轉也)。

    室廬皆新建,而土炕下釘一桃杙。

    上下頗礙,呼主人去之。

    主人頗笃實,搖手曰:“是不可去,去則怪作矣。

    ”诘問其故。

    曰:“吾買隙地構此店,宿者恒夜見炕前一女子立,不言不動,亦無他害。

    有膽者以手引之,乃虛無所觸。

    道士罵桃杙釘之,乃不複見。

    ”餘曰:“其下必古冢,人在上,鬼不安耳。

    何不掘出其骨,具棺遷葬?”主人曰:“然。

    ”然不知其果遷否也。

    又辛巳春,餘乞假養疴北倉。

    姻家趙氏請餘題主,先姚安公命之往。

    歸宿楊村,夜已深,餘先就枕,仆隸秣馬尚未睡。

    忽見彩衣女子揭簾入,甫露面,即退出。

    疑為趁座妓女,呼仆隸遣去,皆雲外戶已閉,無一人也。

    主人曰:“四日前,有宦家子婦宿此卒,昨移柩去。

    豈其回煞耶?”歸告姚安公。

    公曰:“我童子時,讀書陳氏舅家。

    值仆婦夜回煞,月明如晝,我獨坐其室外,欲視回煞作何狀,迄無見也。

    何爾乃有見耶?然則爾不如我多矣。

    ”至今深愧此訓也。

     河豚惟天津至多,土人食之如園蔬;然亦恒有死者,不必家家皆善烹治也。

    姨丈惕園牛公言:有一人嗜河豚,卒中毒死。

    死後見夢于妻子曰:“祀我何不以河豚耶?”此真死而無悔也。

    又姚安公言:裡有人粗溫飽,後以博破家。

    臨殁,語其子曰:“必以博具置棺中。

    如無鬼,與白骨同為土耳,于事何害?如有鬼,荒榛蔓草之間,非此何以消遣耶!”比大殓,佥曰:“死葬之以禮,亂命不可從也。

    ”其子曰:“獨不雲事死如事生乎?生不能幾谏,殁乃違之乎”我不講學,諸公勿幹預人家事。

    ”卒從其命。

    姚安公曰:“非禮也,然亦孝子無已之心也。

    吾惡夫事事遵古禮,而思親之心則漠然者也。

    ” 一奴子業針工,其父母鬻身時未鬻此子,故獨别居于外。

    其婦年二十馀,為狐所媚,歲馀病瘵死。

    初不肯自言,病甚,乃言狐初來時為女形,自言新來鄰舍也。

    留與語,漸涉谑,既而漸相逼,遽前擁抱,遂昏昏如魇。

    自是每夜辄來,來必換一形,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醜忽好,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今衣冠忽古衣冠,歲馀無一重複者。

    至則四肢緩縱,口噤不能言,惟心目中了了而已。

    狐亦不交一言,不知為一狐所化,抑衆狐更番而來也。

    其尤怪者,婦小姑偶入其室,突遇狐出,一躍即逝。

    小姑所見,是方巾道袍人,白須髟髟參參。

    婦所見則黯黑垢膩一賣煤人耳。

    同時異狀,更不可思議耳。

     及孺愛先生言(先生于餘為疏從表侄,然幼時為餘開蒙,故始終待以師禮):交河有人田在叢冢旁,去家遠,乃築室就之。

    夜恒聞鬼語,習見不怪也。

    一夕,聞冢間呼曰:“爾狼狽何至是?”一人應曰:“适路遇一女,攜一童子行。

    見其面有衰氣,死期已近,未之避也。

    不虞女忽一嚏,其氣中人,如巨杵舂撞(平聲),傷而仆地。

    蘇息良久,乃得歸。

    今胸鬲尚作楚也。

    ”此人默記其語。

    次日,耘者聚集,具述其異,因問:“昨日誰家女子傍晚行,緻中途遇鬼?”中一宋姓者曰:“我女昨晚同我子自外家歸,無遇鬼事也。

    ”衆以為妄語。

    數日後,宋女為強暴所執,捍刃抗節死。

    乃知貞烈之氣,雖屆衰絕,尚剛勁如是也。

    鬼魅畏正人,殆以此夫。

     張完質舍人言:有與狐為友者,将商于外,以家事托狐。

     凡火燭盜賊,皆為警衛;僮婢或作奸,皆摘發無遺。

    家政井井,逾于商未出時。

    惟其婦與鄰人昵,狐若弗知。

    越兩歲,商歸,甚德狐。

    久而微聞鄰人事,又甚咎狐。

    狐謝曰:“此神所判,吾不敢違也。

    ”商不服曰:“鬼神禍淫,乃反導淫哉?”狐曰:“是有故。

    鄰人前世為巨室,君為司出納,因其倚信,侵蝕其多金。

    冥判以婦償負,一夕準宿妓之價銷金五星,今所欠隻七十馀金矣。

    銷盡自絕,君何躁焉!君倘未信,試以所負償之,觀其如何耳。

    ”商乃詣鄰人家曰:“聞君貧甚,仆此次幸多赢,謹以八十金奉助。

    ”鄰人感且愧,自是遂與婦絕。

    歲暮,饋肴品示謝,甚精腆。

    計其所值,正合七十馀金所赢數。

    乃知夙生債負,受者毫厘不能增,與者毫厘不能減也,是亦可畏也已。

    族侄竹汀言:有農家婦少寡,矢志不嫁,養姑撫子數年矣。

    一日,見華服少年,從牆缺窺伺。

    以為過客誤入,詈之去。

    次日複來。

    念近村無此少年,土人亦無此華服,心知是魅,持梃驅逐。

    乃複抛擲磚石,損壞器物。

    自是日日來,登牆自道相悅意。

    婦無計,哭訴于社公祠,亦無驗。

    越七八日,白晝晦冥,雷擊裂村南一古墓,魅乃絕。

    不知是狐是鬼也。

    以妖媚人,已幹天律。

    況媚及柏舟之婦,其受殛也固宜。

    顧必遲久而後應,豈天人一理,事關殊死,亦待奏請而後刑,由社公輾轉上聞,稍稽時日乎?然匹婦一哭,遽達天聽,亦足見孝弟之通神明矣。

    滄州一帶海濱煮鹽之地,謂之竈泡。

    袤延數百裡,并斥鹵不可耕種,荒草粘天,略如塞外,故狼多窟穴于其中。

    捕之者掘地為阱,深數尺,廣三四尺,以闆覆其上,中鑿圓孔如盂大,略如枷狀。

    人蹲阱中,攜犬子或豚子,擊使嗥叫。

    狼聞聲而至,必以足探孔中攫之。

    人即握其足立起,肩以歸。

    狼隔一闆,爪牙無所施其利也。

    然或遇其群行,則亦能搏噬。

    故見人則以喙據地嗥,衆狼畢集,若号令然,亦頗為行客道途患。

    有富室偶得二小狼,與家犬雜畜,亦與犬相安。

    稍長,亦頗馴,竟忘其為狼。

    一日,主人晝寝廳事,聞群犬嗚嗚作怒聲,驚起周視,無一人。

    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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