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回 天上人間恩怨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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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手将他剝皮锉骨地殺死。

     可是她的心中,并非完全為了不能親手處置青田性命而生出失望,引起這緊攫着心頭的不安,她自個兒無能解釋,究竟她此刻是怎樣的心情?三人魚貫走出兩立許,兩丈之外,便是那座共有五層的骨塔。

     老和尚大膽地轉身道:“女檀樾所尋的那位師兄,法體遺灰正是藏在塔中。

    ” 她震動一下,停步打量這座骨塔。

     老和尚又迫:“這九響鐘聲,乃是表示骨灰已送到塔前,特地通知全寺僧侶,前來瞻拜,可是,這裡為什麼沒有人呢?” 鐘荃道:“也許在塔那邊,我們繞過去瞧瞧……” 她像是同意他的話,首先身形一閃,疾若飄風,直飛過去,鐘荃忙也施展輕功,疾跟上去。

     兩人一轉到那邊,隻見那骨塔底層的台階上,一個人盤膝跌坐,面前擺着一個黝黑古舊的骨血。

     這個人頭上光溜溜,風霜滿面,顯出年紀已老,這刻阖目端坐,動也不動。

     羅淑英愕然止步,身形像尊塑像似地,連呼吸也似乎停止了。

     鐘荃不認得那老和尚是誰,一徑走過去,不過他仍不敢妄自走到那老和尚身邊,卻是走上台階,在一旁瞧瞧。

     他道:“咦,這兒有根竹枝,不正是方巨那根竹杖麼?” 羅淑英沒聲沒息,他又道:“啊,不,這根竹杖可小得多,哎,那老和尚身上有條毒蛇……” 人影乍閃,羅淑英有如幽靈般飄忽,不知幾時已住在老和尚身邊。

     她隻消一眼,便知道這位青田老和尚已經圓寂歸西,芳心忽覺一陣慘然,溫柔低聲地叫道:“青田,青田……” 老和尚端正跌坐,雙目阖垂,莊嚴不動。

     她惘然地蹲下去,靠着那古舊黝黑的骨缸。

    右手輕輕支在缸上,垂下的手掌,卻溫柔地撫摸着那缸,仿佛是婦人們溫柔地撫摸她寵愛的兒女似的。

     惘然空虛的眼光,緩緩移向天空,碧空萬裡,太陽朗照。

    一切是那麼實在,然而,她卻生像掉落在夢幻境中。

     她知道這個骨缸,裡面盛着她真愛的人袁文宗的骨灰。

     青田老和尚灰白色的僧相,在胸口處現出一條蛇影,姿态生動,活像正向着他的心緊噬。

     她喃喃道:“你們都走了,隻剩下我一個人在這世界上,寂寞孤單地生活着,你們不是太狠心麼……” 清亮的鐘聲悠揚慢慢地響起來,那種稍微帶着寂寞的餘韻,冉冉飛向雲間。

     這鐘聲一下又一下,徐徐地響着。

     她沒有被鐘聲驚動,反而在迷相中,仿佛瞧見袁文宗和袁青田兩人,随着鐘聲,冉冉飛上碧淨如洗的長空白雲之上。

     “你們真個去了麼?”她挽留似地輕叫道:“要往哪兒去啊?” 雲間的人影,并沒有回答她的挽留叫喚,冉冉遠逝天上。

     她歎口氣,垂下頭來,那鐘聲依然響着,大概要連敲一百零八下。

     毒蛇映入她眼中,把她吓了一跳,仔細看時,那蛇影依依隐隐,似真似幻。

     她的目力何等厲害,定睛注視之後,猛可發現這條毒蛇,隻不過是僧抱上的痕迹,像是畫将上去,但又不似用人工畫的,而是隐隐由裡面透将出來,生動之極。

     鐘荃在一旁也看清老和尚胸前的毒蛇,并非真蛇,心中一陣陣迷惑,卻也一陣慘然。

    隻因他此時,見羅淑英那隻白玉也似的手掌,輕輕在壇上撫摸,那動作太以溫柔了,于是,他忽然十分聰明地猜測到這壇子裡的骨灰是誰來。

     她伸出右手,将那根紫檀竹杖拾起來,擱在面前,但她随即發覺那竹杖上刻着好些字迹。

    于是,她低頭細看。

     那些字迹并不很整齊,但十分清楚,她在心中默誦道:“……自從我對巨兒叙述往事,挑觸起舊情之後,忽然覺得這裡并非我該逗留之地,于是,我擔杖獨行。

    光頭赤足,穿過沙漠,翻越高山,以及那茫茫的曠野,可是,肉體上的種種痛苦,都不能減輕心靈上的重擔,盤踞在我心中整整四十年的毒蛇,不住兇猛地噬齧我的心靈,四十年來,我雖然隐身在佛門之中,卻難得有安甯的日子。

    我漸疲力盡,忽然已到了西安府的興教寺,我聽見她的聲音,然而,我也知道我快要解脫了……” 字迹到此為止,又轉入下一節上面。

    比之上一節那些字迹,雖然是同樣地清楚,但是字劃深淺不一,顔色也略有不同,證明這不是同時刻上去的。

     她繼續往下念:“當你看到我的遺言時,我已不在人間,可是我從你的聲音中,知道你再不會像從前一般。

    狠起心時,真個能把天下佛門都毀掉。

    ” 她略為頓一下,暗忖道:“你說得好,我現在真個做不出這種事了,我老是躊躇又是躊躇……” 她輕輕對自己歎息一聲,繼續讀下去:“四十年來,我的苦楚不下于你。

    然而,我覺得僅僅是幾個人犧牲了,卻換回天下佛門的浩劫,那該是值得的,你好好地保重。

    我……”下面的字迹已經模糊不清,大概是他已經力盡之故。

     四十多年來心中的毒蛇,居然在他死後,浮現在僧袍之外,可以想象出這些年來,青田曾經怎樣地苦苦挨過。

     羅淑英将竹杖擱回石台階上,霍然起立。

     鐘荃可不知她将要幹什麼,面色變了一下。

     她陡然向台階下飄然飛去,鐘荃驚問道:“大小姐,你往哪兒去?” 羅淑英身形倏止,徐徐回轉頭,道:“我不知道,但我要離開這兒……”鐘荃立刻明白她話中之意,心下一陣慘然,又問道:“那麼,這些……這些怎麼辦?”他用手指指老和尚跌坐不動的遺體與那古舊的骨缸。

     她緩慢地投以最後的一瞥,怅怅道:“他們本來都是屬于佛門的,便讓他們永歸佛門好了。

    ” 鐘荃似乎沒有什麼話好說,直在發愣。

    他雖然很想安慰她幾句,可是,即使搜索盡他所曉的詞語,也還無話可說。

     她向他揮手作别,美豔照人的面上,忽然浮現起醉人微笑。

     然後,身形如春天的飛絮,飄飄淩空飛起,恍如姑射仙人,禦風飛去,衣袂飄拂中,隐約可以見到那微帶寂寞的玉容。

     鐘荃心中一陣黯然,默然視道:“但願你能夠在這茫茫天壤之間,找到一個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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