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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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儀表,已知大非凡士。

     二人看上去,皆在五旬上下,左面那人蓄留着一頭短發,面相清奇,長眉如針,伸出極長,一身鵝黃色長衫,足下是同色的一雙絲質便履,細長的一雙眸子微微上挑着,其内含蓄着炯炯神光,卻在那襲黃色長衣左上方别有一面三角标志,那種标志顯系純金所制,閃爍着耀眼金光。

    右面那個人,身材較左面這人略見高些,隻是衣色式樣相同,頭上亦多了一頂同色的軟绫便帽,生得眉目清秀,模樣兒很是斯文,手上一柄長有尺半的描金折扇,卻在長衣左上方也同那短發人一般,别着一枚黃澄澄的三角形金牌。

     先時所發暗器,不知出自二人何者之手。

    總之,此二人是來自那豪華大船,當無疑問。

     觀諸那艘金色大船距離這邊少說也有十丈左右,對方二人竟然騰身起落之間,雙雙來到了面前,以郭彩绫之敏銳聽覺,一時竟然沒有察覺,不得不令人吃驚。

     郭彩绫微微遲疑,地上的冷面陰差馮德令已滾身而出,他身上多處負傷,鮮血淋漓,一副狼狽不堪模樣,身子才爬起一半,卻又雙膝一彎,坐倒下來。

     短發長眉漢子見狀眉頭微微一皺,身子陡地搶上一步,一伸手把他攙了起來:“馮副座,這是怎麼回事?”說時,這人頗具個性的面頰上,隐隐罩起了一層忿怒。

     馮德令氣息咻咻的向來者二人抱拳道:“啟禀二位堂主……這個姑娘……卑職無能,徐鐘徐令主已經遭了毒手……”說了這麼幾句,—時氣機不接,到底失血過多,登時昏死了過去。

     郭彩绫一聽馮德令口氣,才蓦地警覺來者二人敢情俱是堂主身分,對于宇内二十四令的組織,她多少也有個耳聞。

     原來這個規模龐大的江湖組織,自鐵海棠這個總令主起,下設天、地、乾、坤四堂,每一堂設有正副堂主各一人,另外更設職管風紀整肅的風、雷兩處香堂,以及一個專司人事提調的“令”,這些組織都是僅次于總壇之下的一等機構,再下去才是二十四處分令,九十六水陸各舵。

     天地乾坤四堂乃是隸屬總壇之下最重要的一級單位,故此四堂堂主身分至為崇高,武功傑出更是不在話下,即使與總令主鐵海棠酬會,也是平起平坐,可見在總壇身分之隆。

     四堂堂主依順序為天堂堂主天馬行空晏三多、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乾堂堂主潇湘俠隐歐陽不平、坤堂堂主墨羽嶽琪。

     眼前二人,正是其中之二。

    那個蓄留短發,面相清奇,長眉漢子正是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至于另一個風度翩翩手持折扇的儒者,卻是乾堂堂主潇湘俠隐歐陽不平。

    二位堂主武功出衆,身分至尊,平素在總壇也是深居簡出,沒有特别事故,簡直難得一見,想不到竟會同時現身,卻是大非尋常。

     郭彩绫猝然聽知,自是吃驚不小! 是時人影掠動,陸續由那艘金色大船内閃出四名藍衣少年,觀諸四人出動身法,俱都當得上高手之流,一經現身,點石撞波,一路起落,星丸跳擲般,轉瞬之間已來到了眼前。

     郭彩绫乍見對方這番聲勢,心知必将不了,當下按劍後退一步,面罩青霜,卻是一言不發。

     是時兩名弟子,已把傷重昏迷的馮副堂主接了過去,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冷峻的臉上不禁罩起了一層怒容。

    他冷冷一笑,吩咐那兩位攙扶馮德令的漢子道:“馮副座失血過多,速速送回總壇,這裡事本座自會應付,用不着驚動船裡的貴客,知道麼?”兩名弟子答應一聲,各自架着馮德令半邊身子匆匆而去。

     剩下的二弟子,不待分說,雙雙向着郭彩绫身前走近,卻在相距八尺左右之處,雙雙站住。

     郭彩绫冷笑一聲,她自忖着眼前形勢,似乎對自己不利,心裡正自盤算着如何脫身。

     卻見留着短發的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一雙細長上挑的淩厲眸子,忽地向着這邊逼視過來:“這位姑娘,你好大的膽子!”話音裡帶着濃重的一口鄂省鄉音:“你是誰家女兒,叫什麼名字?速速報來,若有一字虛假,本堂主要你立刻濺血掌下!” 郭彩绫蛾眉一挑,冷笑道:“身為一堂堂主,竟然連本姑娘都認不出來,不如叫鐵海棠出來,他自然會告訴你我是哪個。

    ” 風雷手秦漁頭上那一叢短發,簌簌一陣聳動,淩聲道:“放肆。

    ” 一旁持扇的乾堂堂主潇湘俠隐歐陽不平,忽然冷笑道:“秦兄何必與她多說,且将這丫頭拿下來回去發落再說。

    ” 風雷手秦漁微微點頭,後退一步,叱了聲:“拿!” 兩名藍衣弟子聆聽之下,陡地抽出了長劍,左右同時墊步欺身而上。

     二弟子一名李威,一名黃效平,連同先前攙扶冷面陰差馮德令的兩名弟子,俱在地堂效力,是已經出師的傑出弟子。

     風雷手秦漁豈能不知以本堂副堂主身分的馮德令,尚且不是對方少女對手,落得遭重傷幾乎慘死,李黃二弟子又何能奏功。

    這其中當然有個緣故,一來秦漁自信有自己與歐陽堂主在旁押陣,二弟子即使不敵,也絕不至于吃虧,再者正可由對方出手路數,察知她的出身來路。

     李、黃二弟子領命之下,雙雙踏進戰圈,卻見正面的郭彩绫抱劍守一,一副以逸待勞模樣。

     須知郭彩绫冰肌玉膚,國色天姿,李、黃二弟子俱是正趨發育成熟之血性少年,是以初初一見之下,在心裡本能的即産生有傾慕對方之正常反應,以其本性,實難上來以殺手相加,隻是眼前堂主有令,卻又不得不遵。

     李威嘴裡輕呼一聲:“開罪!”率先将長劍遞出。

    劍勢一轉,呈弧狀劃出了一輪光華,直向郭彩绫右側當頭砍落下來。

     按常理來說,郭彩绫必得出劍以迎,另一名弟子黃效平即可伺機踏入,以長劍攻其之虛,迫使對方伏首被擒。

     這是他們兩個的如意算盤,哪裡想到這個算盤可是打錯了。

     李威一劍遞出,見對方直立的身子并不移動,心裡未免動了一下,原來他早已迷失于對方嬌容,隻不過是虛作聲勢,迫使對方出手還擊,自己兩人雙戰她一個,又有兩位堂主押陣,料必不會吃虧。

    有了這種想法,是以他這一劍才施出了十分功力,這時忽然發現對方并不如預料出劍還擊,心裡不免一虛,起了憐香惜玉之心,力随意轉,心裡一軟,淩厲的劍勢立刻大為減弱。

     郭彩绫其實早已胸有成竹,自不容他示威。

    她原想在對方劍鋒加頂之刹那,施展寸心蓮花掌直取對方心房。

     這一式手法,乃當年郭白雲親自傳授,井深為告誡,非必要時不可輕易施展,蓋因為過于狠毒之故。

    一招出手,對手設非事先有備,鮮能幸免,而一經中身,必死無疑。

     好心有好報,李威的憐香惜玉卻救了自己一命,郭彩绫銳利的目光,頓時察覺到了他的心情有異,空中落下的劍勢忽然勁力大減,使她頓時有所警覺,女孩子家處處比較細心,隻須瞄上對方一眼,已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一眼不禁使她殺機猝減,也就動了那麼一點慈心,不欲再下毒手取對方性命。

     心念一轉,玉手頻翻,纖狠玉指在幾幾乎已經接到對方劍鋒的寸許之間,倏地向上一翻,三指着力,不偏不倚的正好拿在了對方劍鋒之上。

     這一手空手入白刃的小巧妙手,看似無奇,其實手眼心卻必得恰配到十分好處不足為功。

    這正是當年郭白雲十二拿雲手之一,也是郭氏獨得天機的武術秘招之一。

     李威隻覺得劍上一緊,卻格于自己進身的姿态,寸步難移,眼看着掌中劍在對方三指力凝之下,彎成了一張弓的形狀,臨近到自己面門之上。

     此時此刻,郭彩绫如欲取對方性命,稱得上是舉手之勞,李威隻吓得面無人色。

     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間,另一名少年弟子黃效平,卻由左面攻到,他眼見同門遇險,心中一急,掌中劍随着他前跨的步子,猛然快劈出手,刷!一劍猛砍直下。

    郭彩绫輕哼一聲,嬌軀如風舞桐葉的一個妙轉,左腳猝起,已踢中李威後腰上,後者身子一跄,足足摔出八尺開外,連人帶劍一跤摔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個時候裡,郭彩绫掌中劍卻也沒有放過那個黃效平。

    擡腳、仰身、出劍,三式連成一體,修長的身軀向後一仰的當兒,無巧不巧的正好躲過了黃效平的怒劈的一劍,就在這一瞬,寒光乍閃,她手中長劍如龍蛇乍起,忽然翻起來,已劃中了黃效平的左肋。

     這一劍可是傷的不輕!原想是對付那個李威,卻臨時照顧了他的身上。

     這個叫黃效平的弟子痛呼了一聲,足下一陣子蹒跚,斜着跄了出去,左肋間血流如注。

     目睹此情的兩位堂主,顯然是再也沉不住氣,尤其是那位地堂堂主風雷手秦漁,更認為傷了二弟子與自己顔面有關,身形一閃,頓若飄風般的向着彩绫面前襲了過來。

    他身形方自襲上,郭彩绫卻相對的向後退出,一進一退,象是彼此有了默契,身形雙雙落下,仍然保持着原來的距離。

     這位地堂堂主秦漁臉色更見陰沉,微微拱手道:“失敬得很,姑娘莫非是白馬山莊人稱‘玉面觀音’的郭大小姐麼?” 郭彩绫微微一怔,點點頭道:“我就是郭彩绫,玉面觀音是人家的戲稱,我可當不起。

    ” 風雷手秦漁冷冷哼了一聲道:“這麼說,已經作古的郭白雲老劍客,便是令尊了!” 郭彩绫挑了一下眉毛:“廢話,這還要你來多說!” 風雷手秦漁嘿嘿一笑,道:“怪不得姑娘有這般身手,有其父必有其女,郭大俠生前與本座曾有數面之緣,看來姑娘已得他真傳。

    姑娘大師兄邬大野,亦曾來過敝幫,卻不似姑娘這般無禮!姑娘如對敝幫抱有敵意,原可上門就教,這種攔道劫殺,如同鼠輩,顯然有失大家之風,今日秦某不才,說不得要替你死去的爹爹,管教一下你這個膽大妄為,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了!”言罷後退一步,面上神色不怒自威。

     郭彩绫見禍已闖大,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豁了出去,她原是嬌生慣養,任性慣了,這時被對方一番搶白,更不禁氣往上沖。

    當下冷笑一聲,嗔道:“你又是哪個,口氣這般托大! 别以為宇内二十四令橫行一世,人人都該退避三舍,我就是不在乎,要是怕了你們,今天我也就不來了。

    ” 風雷手秦漁長眉一挑,正要發話,一旁的潇湘俠隐歐陽不平一聲朗笑,說道:“好狂的丫頭!你當是在跟哪個說話,今天要是不給你點厲害,真當是宇内二十四令沒有能人!”言罷,雙肩微聳,一股急風襲過,已帶着他修長的軀體撲前丈許。

     風雷手秦漁抱拳道:“歐陽兄且慢一步,且容我先會她一會,真要接不下來,再請從旁相助。

    ” 歐陽不平冷哼了一聲,面有怒容的說道:“秦堂主,卻也不要太小瞧了這個雌兒。

    ”雙肩再晃,疾風掃過,又自退回。

     明眼人如郭彩绫者已看出歐陽不平實具非常功力,一進一退全憑足尖點勁之力,一雙膝蓋壓根兒連彎也不曾彎一下。

    尤其驚人的是随着他進退的身勢,俱都帶有一股淩厲的強風,誠所謂上乘武功中的禦風之木。

    能夠具有這般身法之人,當然大大不可輕視。

     郭彩绫原是冰雪聰明之人,她又何嘗不知對方宇内二十四令乃當今天下最為強大之黑道組織,壇下高手如雲,自己人單勢孤,勢難與對方之主力抗衡,她原意隻是出手狙擊對方零散的力量,想不到誤打誤撞,居然會惹出了對方兩位堂主,先時一鼓作氣,尚還不知厲害,這時一冷靜下來。

    才猝然覺出了不妙,心裡未免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風雷手秦漁素知這位乾堂堂主歐陽不平,平素應敵,出手奇毒,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對方非死即傷。

    此人尤其有一怪癖,對于年輕貌美女子更具奇特之惡感。

    這個因素,據說乃是由于他中年喪偶之故。

    他那位死去的妻子頗具姿色,夫婦二人鹣鲽情深,一旦死别,人天永隔,乃使其精神上遭受到極為重大之打擊,自此以後性情迥異,乃至恨盡天下女子。

    有了以上這層因素,所以風雷手秦漁深懼他猝然向彩绫出手,造成不幸。

     風雷手秦漁為人雖非正派,對郭彩绫亦無心庇護,隻是對于郭白雲的不幸遭遇,内心卻深具同情,因此憐烏及屋,也就不忍心郭氏之獨生愛女就此喪生,雖然如此,他也絕無意放過了彩绫,而是打算将她擒住送回總壇,聽憑總令主發落。

     這麼做顯然有兩點用心:第一,在職責上他有所交待;第二,他深知彩绫之母成玉霜與總令主沾親帶故,就憑這一點,鐵總令主也絕不輕于殺害彩绫性命,無形中也就合了自己心意。

    基至以上兩點因由,秦漁才會搶先出手。

     自然,他的這番苦心,卻不為郭彩绫所知。

     她自忖目前逃走無望,也就不惜放手與對方一拼,這時見對方二人争相要向自己出手,似乎顯示着自己性命,早已操在他二人之手中,不禁怒從心起,當時真力内聚,向前踏進一步:“你們用不着争先恐後!”她冷冷地道,“幹脆一齊上來吧,看看我是不是就怕了你們!”一面說長劍直伸出去,劍上光華銀芒吞吐,顯示出深湛功力,劍尖指向秦漁面門,俨然一副有恃無恐模樣。

     風雷手秦漁森森一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也許你還不知道我二人究系何人,我不妨告訴你吧。

    ”話聲微停,他手指歐陽不平道:“這一位乃是職掌宇内二十四令内四堂乾堂的歐陽不平堂主,老夫姓秦名漁,職掌地堂,在我二人面前,你休想讨得什麼好去,不如識趣丢下兵刃,且随我二人轉回,聽候發落。

    果真不識進退,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風雷手秦漁确是用心良苦,滿以為自己與歐陽不平的名字,武林中無人不知,郭彩绫震于二人聲威,說不定不戰而退,自是上上之策。

     哪裡想到,他的這番用心卻是白費了。

     郭彩绫聆聽之下,毫無所懼,其實她一聽對方報出名号,心裡還真是害怕,隻是生性要強慣了,絕不甘心向對方認罪服輸,箭在弦上不容不發,既然非動手不可,不如出其不意予對方一個厲害再說。

    心裡這麼想着,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陡地縱身而前,一招玉女投梭,閃出一道光華,向着正面的風雷手秦漁當心就紮。

     風雷手秦漁是沒想到對方會有此一手,見狀既驚又怒,叱了聲:“大膽!”随着他翩然翻出的身子,緊挨着對方的劍刃,滴溜溜一個快轉,彩绫這一劍緊緊擦着他的衣邊滑了過去,看來确是險到了極點。

    即見他右手向外一探,暗施一指神功,倏地曲指一彈,隻聽得當的一聲脆響,竟把彩绫手中長劍彈得嗡然蕩起。

     郭彩绫若非用力把持住,這口劍幾乎脫手而出。

    饒是如此,卻也由不住掌心一陣發熱,這才知道對方果然并非浪得虛名之流。

    一驚之下,随着對方遞出掌勢,猛可裡凹腹吸胸,向後挪退了三尺,不禁把一腔傲氣頓時打消了一個幹淨。

     風雷手秦漁一雙鋼針似的長眉,猝然一挑,盛氣淩人的道:“好個丫頭,竟敢偷襲于我,今天卻要讓你嘗嘗厲害,莫怪本堂主以長欺幼,對你這個後生小輩沒有打過招呼!”說時,他的兩隻手已經摸插于身後長衣大襟之内,陡地向兩面一分,手上各自執出一隻稀罕的物件。

     那玩意兒通體精鐵打制,具有很多棱角刃口,扁扁的折疊在一塊兒,一時看不出是什麼家夥,可是緊随着秦漁抖動的雙手,隻聽見淨淨兩聲脆響,兩把家夥抖了開來,竟然是武林中罕見的一雙奇形兵刃——跨虎籃! 這對跨虎籃,每一隻都約有衙門口的紅紙燈籠那麼大小,上面有一雙手提的把柄,通體上下閃爍出刀劍一般的銀光,卻在籃邊四周挺生出十二個鋒刃的棱鋒。

     不消動手嘗試,隻看上一眼已知其威力驚人,風雷手秦漁雙手執着一雙跨虎籃,頻頻冷笑不已,他一籃當胸,一籃側提,細長的一雙眸子,交織出冷厲的兇光:“來吧!”他頻頻冷笑着,“大姑娘,把你劍上的功夫盡量的施展出來,看看本堂主怕也不怕!” 郭彩绫一見對方這對兵刃,已知不易對付,眼前情勢除了施出全力,放手與對方一搏之外,别無良策。

    當下,她一聲不哼,腦子裡卻思慮電轉,忽地向前一上步,掌中劍“大地沉眠”,霍地蕩出一天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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