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關燈
,又停下來,眼淚漣漣的道:“我反正知道就是了……” 卓君明苦笑道:“姑娘你想錯了,我想他必然是熱衷為師門複仇,倒不是存心冷落了姑娘……” 彩绫冷笑着想說什麼,卻又氣餒地輕歎一聲坐下來。

     卓君明端過茶來,說道:“姑娘先喝一口吧!” 彩绫擡起臉,看着他,苦笑着點點頭道:“謝謝你,卓兄,唉……這些日子,多虧了你了,真的,我倒不知道應該怎麼謝謝你。

    ”她接過杯子來,輕呷了一口,兩隻眼睛卻睇着杯子,現出了一種遲猶怠滞:“寇師兄,他這又何必?”她喃喃地道:“其實他心裡有什麼……又為何不跟我說明?就算他不樂意……”說到這裡,忽然她的臉紅了,足下的一隻繡花鞋在盤弄着。

     卓君明原想說些什麼,隻是一時間作聲不得。

    他有一種難以克制的沖動,真恨不能把她摟在懷中,隻是他僅餘的一些理智不容許他這麼做。

    天知道,這一時間他心裡的心神交戰是多麼激烈。

    激動的淚水,在他那雙神俊的眸子裡打着轉兒,皇天有知,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對她存下了多少绮想?種下了多深的情誼,然而這一切,隻為另一個人的忽然介入,使得這份深情硬生生地吞回到肚子裡。

    幾回悲忿,幾回凄怨,又幾回自憐與感傷……冷靜又冷靜,痛苦再痛苦,終于築下了心裡的長城,隻是在目睹着心上人傷心垂淚的片刻,這座城牆眼看着有覆傾之危,他也就墜入到痛苦的深淵裡。

     一時,他呼吸沉重,意态恍惚,彩绫蓦然有所驚覺。

    她擡起臉驚惶的打量着他:“卓兄你怎麼了?” “我……”卓君明像是生了一場大病似的,蹒跚的向後面退着。

     郭彩绫更為驚訝,站起來道:“你……不舒服?”說着,她蓦地走過去,扶着他:“你到底怎麼了?” “我……”卓君明用力的搖着頭:“我……沒什麼……”彩绫疑惑的道:“不,我捍你神色不對,快坐下來吧!”她一面說,一面珍重他坐下來。

     忽然,卓君明握住了她的手。

     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這個動作都太突然,都太刺激了一點。

    卓君明更好像是觸了電似的,忽然又松開來。

     然而,無論如何他已經無能為力再去掩飾他的尴尬與狼狽,那張俊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彩绫十分驚訝,她不是傻子,卓君明這種無心的動作,确是把心裡所隐含的感情表露無遺。

    以她過去性子來說,就許馬上翻臉,給對方一個下不了台。

    然而對于卓君明來說,她卻不能這麼做。

    一時,她的臉也紅了,心裡更不知是一種什麼滋味。

    由于事出突然,心裡毫無準備,尤其是涉及這一方面的事情,她簡直不知道怎麼去應付才好。

     卓君明那張通紅的臉,漸漸變白了,瞬間的冷靜,使他如宿酒新醒。

    對于剛才的孟浪,隻覺得愧疚難當:“姑娘……你千萬不要生氣……”他呐呐道:“我……我錯了!” 彩绫忽然明白了他的心。

    他哪是什麼病?分明是心裡有鬼。

    她的臉更紅了,一雙蛾眉陡地豎了起來,眼睛裡交織出一種忿怒。

    然而,當她眼光接觸到對方無限驚惶愧疚的那張臉時,這滿腔怒火,卻是無論如何難以發出。

    她自己深為情苦,故而體會得出這其中不足為外人道的滋味,況乎卓君明更是一片癡心,千裡相随,病中服侍自己的恩人,一個人喜歡一個人,難道這是罪麼?彩绫忽然體會出這其中的微妙,頓時就再也狠不下心來了。

    緩緩回過頭,打量着這個癡心的人。

     卓君明幾乎難當她那雙剪水雙瞳,表情益加張惶愧疚,彩绫反倒不忍有所怪責了。

     “卓兄,你這又是何苦?”她隻說了一句,随即垂下頭來。

     卓君明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苦笑道:“我……隻是一時忍不住……在你面前,我終于出醜……我……”說到這裡,歎息一聲,搖遙頭。

     彩绫道:“其實你并沒有做錯什麼,又何必自責過深!” 卓君明愣了一下,終于剖心陳言道:“隻是,你看得見我的心麼?” “你心裡又想些……什麼?” “我……”卓君明用力的搖着頭,卻不便再說下去。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全都知道了。

    ”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一瞬間,她臉上又帶出了那種冰寒:“卓兄,你如果真的有那種意思,我勸你還是永遠留在心裡好了。

    ” 卓君明黯然點着頭。

     彩绫緩緩擡起了目光注視着他:“人的一生總有些不能如意的事情,其實我心裡的滋味不見得比你好受……” 卓君明冷冷一笑,臉色裡白中透青,道:“但是,姑娘絕非是一個輕易就肯放棄原則的人吧!” 這句話有很深的涵意,彩绫焉能聽不出來?她呆了一下,愕愕的道:“但是你呢?” 卓君明苦笑着難以出口,長長歎息了一聲。

    郭彩绫的話就像是一根銳利的鋼針刺進了他的内心深處,一時不能說什麼。

     “卓兄,這就是你優于一般人的一面!”她深邃的目光盯着他:“也是讓我更尊敬你的理由。

    ” 卓君明幾乎震驚了。

     彩绫在這一刹那間,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平靜:“有些事我以為就讓它永遠留在心裡反倒更為美好,是不是卓兄?” “姑娘,我懂得你的意思!” “你應該知道,我……”彩绫遲疑了一下,呐呐道:“我實在是虧欠寇師兄太多……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找他的理由。

    ” 卓君明道:“我懂得,姑娘你找寇英傑的目的,莫非僅僅隻在于報恩?” “那……倒也……不是……”盡管她心迹十分光明磊落,然而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讨論這些事情,總是不大自然。

    她的臉又紅了,低下頭,眼睛又注視向她那雙薄薄的繡花弓鞋。

     紙窗上浮現出一片夜色,附近一棵老松樹上聚滿了吵噪的黑老鸹。

     卓君明忽然覺出了一種松快的感覺,他一直不敢正視這件事,一想起來就煩,然而此刻,因為彩绫的直爽,自己的孟浪,居然正視了這個問題,把它發掘出來,很可能連根鏟除。

    他走過去,打着了火,把壁角上的一盞油燈點着了。

     就在燈光乍亮的當兒,他仿佛看見了一條人影,突然自左側方那半開的窗扇前,忽然閃開去,那是一種極為快捷的身法,如非是卓君明正好站在那個角度,簡直是難以看清楚。

     自然,既被他發現了,就不會輕易放過。

    “誰?”一聲喝叱出口,揮袖擰腰,刷一聲,已向窗外撲出。

     他身子方自撲出窗外,即發覺到十數丈外的屋舍頂角上,有一條人影,不過是閃了一閃,已向院牆裡消逝。

    惟一所能看見的,就是那人穿着的一襲黑衣。

     樹上的黑老鸹顯然被那人的身法所驚,鼓噪着紛紛振翅而起,一時間黑羽遮空,群相叫鳴,一時蔚為奇觀。

     彩绫也從房裡出來了,驚訝的問:“真的有人?” “錯不了!”卓君明說:“姑娘你從那邊走,我由這裡追下去,就不信他能跑了。

    ” 彩绫點頭道:“這人什麼樣?” “沒着情楚,隻看見他穿的衣服是黑色的。

    ”說着他已經把身形拔起來,落向屋脊,再煞腰,直認着方才黑衣人消逝的方向倏起倏落的直追下去。

     彩绫顯然被“黑衣”這兩個字驚住了,微微一呆,随向着卓君明指處追下去。

     卓君明施展出燕子飛雲縱的傑出輕功,一連十數個起落,撲出了十五六丈以外,掠出客棧。

    這時夜色已沉,能見度不高。

    但是在那片旱田莊稼裡,一延百十裡,并沒有任何高出的障礙物遮攔,隻要你的視力好,能看多遠就可以看多遠。

    他又看見了那個黑衣人,依然是背向着這邊。

    奇怪的是他并沒有跑,站立在收割以後的麥梗堆上。

    雪化了以後的積水,在那片田地裡形成了千萬點閃亮着星光的水潭子。

     風勢疾勁,猝然加身,有如萬刀刺體。

    那個人仿佛是施展金雞獨立的姿式立在麥梗上,一條腿微微曲起來,黑衣飄揚,看上去就像是麥子新熟時,立在旱田裡的稻草人兒似的。

     卓君明暗自裡獰笑一聲,心說:這一回我看你怎麼走?他卻是忽略了,對方何以站身不動?如果他真的有意思想走,早就走了。

     足下踏着幹枯了的麥堆,卓君明施展出上乘輕功——蜻蜓點水,星丸跳躍似的,一連十數個起落,又撲前了數十丈。

     兩者的距離更拉近了。

     那人雖不曾回身看上一眼,卻似已知道卓君明已經近身,于是身軀再移,快若箭矢似的繼續向前移動。

     卓君明眼看着已接近這人身後,卻想不到對方又自前奔,身法奇快,轉瞬間又是百十丈以外。

     “小輩,”卓君明冷聲道:“我看你往哪裡跑!”擰身點足,卓君明施展出全身功力,一路追趕下去。

     黑衣人身法實在是快得驚人!使卓君明更為驚訝的并非是對方那種前進的速度,而是那種悠然的步法。

    上肩不動,一平如水,僅僅是腰胯以下在向前跨動,看似緩慢其實絕快,他隻需前跨一步卓君明就要以雙倍的時間才能跟上。

    這種身法,卓君明的确是前所未見,一時既驚又忿。

     對方絕非是存心賣弄什麼,而是要把卓君明誘到一個他認為妥當的地方。

     眼前是一所聳立在旱田中央的茅舍,茅舍裡堆滿着幹枯的麥梗,并沒有一個人居住在裡面,黑衣人身勢一轉,到了茅屋背後,卓君明快速地追上來。

    他雖然輕功絕佳,但是這等快速的疾奔,卻是前所未有,已禁不住有些喘息。

    等到他轉向屋後,才忽然覺到,那個黑衣人赫然在目,這一次他不再跑了。

     兩者距離不足一丈。

     這人棗紅色的一張臉膛,當得上面若重棗,濃眉,寬額,翹下巴。

    這等長相的人,簡直是少見,如果說卓君明以前見過,那大概隻有在戲台上了。

     卓君明顯然是吃了一驚,那人面對面的看着他,未曾出聲。

     卓君明已難以按捺住心裡的惱火,對方隔窗窺探,分明已聽見了自己與彩绫的對答,那是他最感惱火而無法原諒的。

    他冷笑一聲道:“在下與朋友素昧平生,何以窺人隐私,這等鼠輩作為,令人不齒!” 那人鼻子裡似歎息又似冷漠的哼了一聲,身形略閃,向外窺視。

     卓君明隻當他又要逃走,哪裡容得,足下一滑,已把身子湊近過去,右手倏出,用穿心掌勢,一掌直向這人背上戳過來。

     黑衣人右手微揚,叉開虎口,向着卓君明遞過來的手腕上就拿。

     一個身懷絕技的人,即使他有心藏拙也不是容易的,黑衣人掌一出,卓君明隻感覺到有如金刀劈風般的一股風力朝着自己腕子上切下來。

     他心裡一驚,忙不疊的撤回了這一招,身形疾轉,翩若飄風。

    隻一下,已到了黑衣人背後。

     這一次卓君明決心給對方一個厲害,他雙掌一合,猝然提聚真力,用雙掌開山的功力,霍地直向着這人背後磕了下來。

    掌勢一撒,其力萬鈞,黑衣人黃龍翻身般地一個倒轉,雙手合捧着向上一揚,施展出一招漂亮的韋陀捧杵的招式。

     四隻手掌乍然接觸之下,卓君明即感覺出由對方掌心裡逼傳出一股難以令人當受的巨大力道。

    這股力道到底有多大,卓君明也難以判斷出來,隻是使他感覺到,如不急忙撤招,這雙手掌就休想保全,勢必将會為之折斷不可。

     卓君明雙手出得快,收得更快,他的掌才一收回,對方黑衣人也收回了掌勢。

     看樣子對方黑衣人分明是心存忠厚,并無意出手傷人,招式一出即收。

    盡管如此,在卓君明來說,也有難以承受的感覺。

     一股無形的潛力,在對方出擊之初,已大片逼運過來,此刻随着對方掌勢的收回,忽然也向後一收,雖不曾真的擊出來,隻是餘波蕩漾,卻也使得卓君明身子通通通,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卓君明内功已甚為精湛,立刻判斷出一旦對方乘勢擊出,自己萬難當受得住。

     卓君明一向是不大服人的性子,可是現在隻與對方比劃了一下,已知自己絕非是對方的對手。

     他還不甘心,借着收回的掌勢,卓君明的身子向左面一個快閃,卻在錯步擰身之間,左掌倏出,用拿雲手的手法,直向着黑衣人肩頭上拿了下去。

    手勢方一遞出,黑衣人右手亦起,淩空虛遞,再次的比劃了一下,卓君明立刻就覺出大股的氣機逼運過來,最驚人的是對方掌勁裡那種火辣辣的感受。

    他不得已向後退了一步,對于卓君明來說,已經發覺雙方在功力上那股顯著的差距,這個架,實在是不好再打了! 他臉上一陣子紅,抱拳道:“朋友好佳的功夫,既然有這麼一身的功夫,就絕非是無名之輩,請報上個萬兒吧!” 黑衣人輕歎一聲,抱拳道:“卓兄,請恕我的不得已……” 卓君明倒抽一口冷氣,睜大了眼。

     黑衣人像是在苦笑,隻是臉上表情卻不明顯,像是很木讷:“你我兩年不見,莫非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你是……什麼人?”卓君明肯定的搖着頭道:“老兄,你大概記錯了,我并不認識你。

    ” 那人一笑道:“錯不了!”一邊說一邊擡起手,就臉上一揭,已把臉上的那方人皮面具揭了下來,頓時現出了他的本來面貌。

     雖然是天黑了,這張臉卓君明看得很清楚,而且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是你……寇兄弟。

    ” 寇英傑臉上現出一抹笑意:“大哥,這兩年可想煞我了!”張開雙手,緊緊抱着了卓君明的雙臂。

     兩人十分的激動,都互對擁抱。

     卓君明道:“兄弟,你可是來了,來的正好,你等着。

    ”邊說着,卓君明忙自閃開身子,卻被寇英傑一把抓住:“大哥,幹什麼?” 卓君明說道:“我去叫彩绫來,兄弟,她……” 寇英傑搖頭插口道:“不,大哥不要叫她。

    ” 卓君明怔了一下,不勝驚異的打量着他。

     “大哥,我特意把你引來這裡,就是不希望驚動了她!”頓了一下,他歎口氣道:“我心裡有說不出的苦衷,我……我暫時還不能見她。

    ” “這……這又為什麼?” 寇英傑臉上帶出了一絲笑容:“大哥你可以暫時不問原因麼?” 卓君明微微地愣了一下,點頭笑道:“好,那我就先不叫她。

    兄弟,快兩年不見你了,你還好吧?” “我很好。

    ” “我看得出來,”卓君明打量着他:“兄弟你好俊的一身功夫,比起你來,我簡直差得太遠了。

    ” 寇英傑道:“這一年多來,多蒙我義兄教導有方,總算光陰沒有虛度。

    ”寇英傑說道: “大哥你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我們先不去談他,這段時間裡,大哥你可好?” 卓君明歎息一聲,微微苦笑道:“還是跟從前一樣,哪裡談得上好?”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手拉寇英傑道:“走,跟我回客棧去,我們慢慢再談!” 寇英傑站着沒有動:“還是在這裡談談比較好!” 卓君明忽然想起他不欲見彩绫的事,遂點頭道:“我又忘了,唉!兄弟,你這又為了什麼,彩绫姑娘為了找你,這些日子可是吃盡了苦頭,你這又是何必呢!” 寇英傑冷冷一笑,擡腿踢開了面前的一扇門,走進茅屋。

     卓君明跟進去。

     茅屋裡滿堆着麥梗,幹柴。

    二人分别就在柴堆上坐下來,光雖很暗,但是彼此卻都能看清對方。

     “我此行為自己立下一個志願,”寇英傑咬着牙說:
0.11178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