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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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空擊出,也是足以取人性命。

     一掌擊出,寇英傑身軀卻紋風不動,甚至于他那一襲黑衣都不曾飄動一下。

     鷹千裡雖然甚覺奇怪,隻是他這劈空三掌,乃是采取連鎖性出擊方式,一發三掌不得中斷。

    第一掌一經出手,第二掌,第三掌更是絲毫也不延遲,緊接着快式劈出。

    “呼——呼— —呼——”即使是局外人也能領略出這種掌力的驚人。

     然而對于那個年輕人寇英傑來說,顯然并沒有構成任何的威脅,和先前一樣,甚至于他的衣角都不曾飄動一下。

     鷹千裡陡然間倒吸了一口冷氣,如非是親眼看見,他絕不敢相信所發生的這一切是真的。

    這可就應上了“羞刀難入鞘”那句話了。

    鷹千裡一連三掌不曾見功,已深知敵人的強大,隻是此時此刻,卻萬萬不能中途罷手,勢必要放手與對方一拼。

    立時,他瘦小的軀體霍地拔空而起,足足騰起了三丈高下,晴空一隼鷹千裡這個外号也就是這麼來的,眼看着他騰起當空的身子,活像是一隻大鷹。

     衆人驚呼一聲,卻見他起在空中的身子一個倒翻,成了頭下足上之勢,飛星天墜般的直向着寇英傑身上沖了下來。

     那一瞬實在是太快了,四隻手掌在快不交睫的一刹那,忽然擰在一塊,兩個人像是麻花卷兒般的一陣子打轉,黑夜裡簡直看不清楚他們是怎麼樣的搏鬥。

     兩個糾纏在一塊的身子,忽然分了開來。

    其中之一——鷹千裡的身子,更像是一枚彈子般的,蓦地彈了起來。

    他已經不能保持住優美的姿态了,身子沉重的落下來,在泥濘滿布的地面一連沖出了七八步,才得站定。

     反之,寇英傑依然保持着他從容的風采。

    “姓鷹的!”他冷笑着道:“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納命來吧!” 鷹千裡暫時站定,卻是一聲不吭。

    方才四掌接觸時,他已感覺到由對方掌心傳過來一股奇熱的勁道,直到此刻,那股奇熱的勁道,仍在身體裡鼓蕩不已。

     鷹千裡在調息着,久久始平息下來。

    在這個過程裡,寇英傑一直盯視着他。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忿恨,震動着他,鷹千裡已經不再顧慮着自身的安危,他要在馬場裡數十雙眼睛的目睹之下,為自己找回面子來。

    隻見他喉嚨裡發出了咯咯的怪笑聲,陡然間由腰間取出了一隻銀光閃爍的手套,戴在了左手上。

     寇英傑過去曾經親眼看見他施展出過這種奇形兵刃,悉知是一雙兩隻,可是鷹千裡卻隻取出一隻在手上戴好。

    他另外的那隻手上,并不空着,卻掣出了一柄闊首薄刃的短刀,刀身其亮似銀,一望即知是上好精鐵打制。

     原來鷹千裡當年在郭白雲手下出醜,險些喪命之後,發誓要練成絕技,才特意打制了這口至為小巧靈活的獨門兵刃——剖心刀。

    所以命名為剖心二字,那是因為刀身至為小巧,施展起來甚是靈活,一旦與敵人接觸,可以上下其手,剖心破腹猶餘事耳。

     鷹千裡的自信,似乎在這兩件兵刃一經出手,已找了回來。

    刀鋒拍打在鐵質的手套上,發出一片叮當聲音,他的那雙深深凹下去的三角怪眼,更不禁放出了狠厲的兇光。

    “小子!”他咬牙切齒的道:“我要你嘗嘗鷹爺爺這一把剖心刀的滋味,保管你受用的很!” 寇英傑面臨着對方再一次的攻勢之前,依然那麼沉着,他早已确信自己能夠勝過對方,隻是在盤算着如何予他一種适當的處罰。

    心裡想着,他的一隻手已緊緊的攢握在背後那口長劍的把柄上。

     鷹千裡有了前次的經驗,已不敢那麼的冒失。

     四下裡圍觀的人,看到這裡俱不禁出聲呐喊,為鷹千裡助起威來。

     鷹千裡一步步的向前逼進着,忽然他身勢向後一挫,看上去真比箭矢還快捷的已經向着寇英傑面前撲到。

    銀光閃爍裡,間帶着那隻鐵質手套的叮當聲響,那隻形若鳥爪般的怪手,已向着寇英傑臉上抓了過去。

    那種勢子實在是快極了。

    風到人到,人到出手,看上去幾乎是同一個姿勢。

    馬場裡的人,看到這裡,俱都大聲喝起彩來。

     寇英傑身子仍然保持着原來的鎮定,但是絕不呆闆,就在鷹千裡那鬼爪子堪堪已經接觸到他臉上的一刹那,忽然間向着一邊錯開了半尺。

    鷹千裡那麼迅疾猛快的一抓,竟然會抓了個空。

     這個老頭兒伎倆當然不止如此,一抓落空之下,他身子絕不逗留片刻,擰腰,縱身,身子像雪花也似的舞了出去。

    這一招外行人絕對看不出高明來,何以他不曾出刀?場子每一個人,都情不自禁發出了這個疑問。

    誰也想不通這是為了什麼?似乎隻有當事人心裡才有數。

     寇英傑臉上帶出了一絲冷笑,似激賞又似忿怒,對于鷹千裡的機智與狡黠,他已有所領教。

     誠然,鷹千裡不曾出刀,是高明的,不如此,他就難以逃開寇英傑的劍鋒。

     這種情形,即使說明了也很難使得局外人有所了解,隻是當事者二人彼此心裡有數。

     鷹千裡當然不會就此而罷,一招落空之下,他身子在快速的一轉之後,由斜刺裡四十五角猛然切了進來,這種身法真是奇快無比。

    鷹千裡決定要在這一招式裡給自己找回面子,對于這一招,他早在出手之前,已經盤算好了,身子一襲過來,左掌猝然向外遞出,發出了淩厲的一股掌力,在掌力尚未完全遞實之前,右手剖心短刀已經吐了出去。

    一股尖銳淩厲的刀風,襯托着他出手的刀勢,刀勢呈一個大“之”字形狀。

    這樣的刀式,事實上已把寇英傑全身上下控制在刀鋒之下,無論寇英傑如何閃躲,都難以逃躲開他鋒刃的刀口。

     幾乎在同一個勢子裡,寇英傑已經揮出了他背後的那口長劍,天空中猝然閃出了一道奇亮刺目的光華,緊接是兩三聲清脆的兵刃交碰聲。

     寇英傑浸淫在這口長劍的力道端的驚人,以至于在最後的一聲叮當響之後,鷹千裡已由不住被逼得向後面踉跄退開。

     鷹千裡嘴裡發出了淩厲刺耳的一聲輕嘯,第二次作勢要揮刀出手,寇英傑已經不再給他這個機會。

    閃電般的劍光,帶着一聲尖銳的呼嘯,迫蹑着鷹千裡的身子,猛的向上一個急揮猛旋,飕一聲,一蓬血光爆炸了開來。

    就在這蓬血光裡,揚起了鷹千裡一隻斷臂,那隻戴有鐵質手套的右腕。

     鷹千裡在泥裡打了一個滾,站起來,痛得全身一陣子打顫,卻是不曾哼出一聲。

    他知道現在大勢已去,取勝無望,逃命第一。

    一念及此,還來不及付諸行動,對方寇英傑魁梧的身影已如影附形的襲了過來。

    他的短刀還不及揚起,寇英傑掌中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要害。

     鷹千裡身子一陣子的顫抖,登時移動不得。

    冷爍的劍光,在眼前晃動着,他的心同劍光一般的寒冷;無窮的戰志,在這一時間,打消了一個幹幹淨淨。

    他不能死,還不想死,看着對方這口寒光刺眼的劍,他矮小的身子情不自禁地起了一陣子兢栗。

     他的左腕齊中折斷,鮮紅的血,像是泉水也似的向外怒湧着,鷹千裡除了沒有出聲讨饒以外,他的一切表情,已顯示出他的畏懼與圖生。

     這一現象,同時也使得現場所有的人都驚愣住了。

    大夥親眼看見鷹千裡斷腕受制,頓時噤若寒蟬,再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來,空氣就像是一下子被膠住了。

     寇英傑的劍尖,隻需再向前吐出一寸,鷹千裡必死無異,然而他卻不忍心:“鷹老頭,你可服氣了?”鷹千裡就像是傻子似的翻着一雙白眼珠。

     寇英傑冷笑道:“你可是想死?”鷹千裡微微搖了一下頭。

    寇英傑冷冷的道:“帶着你的斷手回去吧!回去告訴姓鐵的,叫他趕快把這個什麼宇内十二令給我關了,要不然,很快的我們就會見面,那時候,哼哼……” 鷹千裡隻是無力無神的打量着他,面部表情宛如槁木死灰。

     寇英傑目光四周掃視了一圈,忽然退後一步,向着鷹千裡冷笑道:“這裡的幾處令壇,馬上關門遣散,隻要再被我看見,可休怪我劍下無情!”劍勢一轉,隻聽見嗆啷作響,一口長劍已插落鞘裡。

     衆目睽睽之下,他起身如虹,不過是閃了幾閃,已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裡。

     李快刀的死訊,很快的傳遍了全城。

    對于本地所有的人來說,這都不啻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新聞,衆口交談,人人稱喜,茶樓酒肆,坊鄰街頭,無處不談,無人不談。

     樹倒猢狲散!不過幾天的工夫,李快刀生前偌大的幾處買賣行業就解散了。

     李快刀生前的一些造孽錢,統統由一個姓卓的出面負責接收,又再轉手發放附近的貧戶。

     對于那些善良的貧戶來說,這實在是天大的好消息,消息已經傳出,附近數百裡内外的窮人,全部出動了。

     姓卓的居然把這件義舉辦的有聲有色,使得遠近數千貧戶,人人都落得了實惠。

     這個姓卓的,也就是久享俠名的卓小太歲卓君明。

     房間裡燒着一盆炭火,天氣出奇的冷。

    卓君明倚身在炕頭上喝着悶酒,面前放着一包花生,一包鹹牛肉,他喝一口酒,吃一個花生,又咬一口牛肉,就這樣打發着時間,盤算着他的心事。

     隔壁的那位玉大小姐,一大早就騎着她的黑水仙寶馬出去了,直到現在還沒回來。

    卓君明知道,她是打聽寇英傑的消息去了。

    這件事他甚至于比她更急,真恨不能馬上就能找着寇英傑的下落,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隻是在他一連找尋了三天之後,對方的下落,卻是始終渺如黃鶴。

    他就是因為這樣,才暫時不能離開她。

     他怎麼能狠下心來一個人就此離開,而留下彩绫一個姑娘家不管?然而,這麼厮守着,又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每一想起來,卓君明都會情不自禁地發出歎聲,内心更有說不出的一種感觸。

     失情、失戀,再加上翠蓮的死,已使得他心如冰炭,仿佛一下子變了一個人,對什麼事都再也提不起興趣來了。

     一口口的苦酒灌進到喉嚨裡,化成了一團團的烈火。

    在他心腹裡燃燒着,他忽然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灰心,厭倦。

     想到了爹、娘,還有未出嫁的妹妹,老兩口子一天到晚在為他這個兒子的婚事發愁,自己的出走,未嘗不是在逃避這種親情所構成的枷鎖。

    然而三年了,三年的風塵追逐,天涯浪迹,滿打算憑着一身所學,能夠掙下些什麼來,能夠娶到那個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女人,但是到頭來,卻是落得一場空。

    卓君明忍不住發出一聲嗟歎!對于寇英傑與郭彩绫他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也弄不清楚,他實在不懂,寇英傑何以會這麼狠心,真的就抛下彩绫不予理會了。

     這當中到底有什麼蹊跷?猶記得那一次與寇英傑見面時,曾經聽他親口道出對彩绫的情誼,甚至于他還受有彩绫之父郭白雲的臨終托囑,留有信物,按說這兩個人的結合,該是極為理想順理成章的事情,想不到這其中仍然會生出想不到的阻撓。

    想到這裡,他真恨不能馬上見到寇英傑,要好好的罵上他幾句才能洩了這口氣。

     天可是慢慢地黑了下來,卓君明懶散的下了炕,把吃剩下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理了一下,心裡的那種沮喪和不開朗,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怅怅地站立窗前,可就又聽見那個破鑼嗓子的老房客,在唱那出他所熟悉的秦腔: “店主東牽出了黃骠馬,不由得秦叔寶淚如麻,提起了此馬來頭大……唐王身前保過駕……” 苦澀、凄涼,典型的秦腔。

     這種音腔甚至于這一段“賣馬”,對他來說,都熟悉極了,隻是卻沒有這一次讓他心裡這麼激動,這麼感傷過。

    推開窗,院子裡更是一片凄涼,兩隻黑老鸹在低飛盤旋着,黑色羽翼牽引着黃昏的即将來臨。

     風檐下有一個老鞋匠,正在拉着鞋底,看着卓君明老遠的咧着嘴在笑着,露出了黃焦焦兩排被煙葉子熏黃了的牙齒。

     卓君明重重地歎息一聲,自忖着:“我這是幹什麼?不會自己找樂子去嗎?” 剛要轉身去拉開房門,可就看見了彩绫窈窕的倩影,正跨進了這片院子。

     她穿着一身杏黃色的衣裙,半長筒的軟皮馬靴,手裡緊握着馬鞭子,長發散拂在肩上,襯以亭亭玉立的身材,端的是風采! 每一次,卓君明不意的看向她時,都會情不自禁地覺出眼前一亮,震懾于她的絕世風華,心情而有所異動。

     四隻眼睛遠遠地對在了一塊,彩绫作了一個不自然的微笑,随即回到自己房中。

    不用說,此行準沒有什麼收獲。

     卓君明整理了一下身上,來到了她房門外,輕咳一聲道:“姑娘我來了!” 房間裡傳出彩绫的聲音道:“我累了,卓兄,有什麼話,我們明天再說吧!” 卓君明歎息一聲,轉回身子。

     忽然房門刷的一聲拉開來,彩绫叉着腰現身門前,卓君明吓了一跳,隻以為自己冒犯了她:“姑娘……你……” 彩绫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直瞪着他:“你不是要進來麼,不進來就算了。

    ” 卓君明苦笑着道:“是是……我進來,進來。

    ” 進門之後,彩绫指了一下桌上的茶壺道:“壺裡大概還有茶,你自己倒着喝吧!” 卓君明應了一聲,卻見彩绫用力地踢下她足上的靴子,她蛾眉緊鎖着,粉面上罩着了一層霜似的寒冷。

     換上了一雙便鞋,擡起一對雪白的皓腕,把披散的長發挽了一個大發髻,拿起一根玉钗随便的插進去,模樣兒似乎又變了,變得更加明豔動人! “他來過了!”她冷着臉說:“鐵記馬場的人已經證實了。

    ” 卓君明一愣道:“姑娘是說寇英傑真的來過了?” “錯不了!”彩绫哼了一聲道:“他不但來了,而且還露了一手兒,鐵記馬場就是他給挑的。

    ”她回過身子來,睜大了眼睛又道:“聽說宇内二十四令死了好幾個人,就連那個掌有大權的總提調鷹九爺,也在他手裡吃了大虧,叫他給砍下了一隻胳膊!” 卓君明驚得一驚。

    面現喜色道:“真有這麼回事?這都是真的?” 彩绫點頭道:“是馬場裡的人親口告訴我的,那還錯的了。

    而且,他們又何必造這個謠言!” 卓君明低頭尋思了一下,似喜又憂的道:“這麼說外面傳說的那個人,就是他了?隻是他既然現了俠蹤,又為什麼不和我們見面呢?” 彩绫苦笑了一下,似怒又怨的挑了一下細長的眉毛。

     卓君明呐呐說道:“姑娘莫非已經見着了他?” 彩绫搖了一下頭,忽然落寞的道:“你還看不出來麼,他是存心不打算和我見面,要不然……”說到這裡忽然語音哽咽,不再說下去,晶瑩的淚水,卻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打着轉兒。

     卓君明心情也就情不自禁地變得沉重,他幹咳了一聲,站起來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她面前:“姑娘先喝口茶吧!” “我不……喝。

    ”她想強作笑,隻是無論如何卻難以抑制住内心的悲哀情緒,不笑還好,這一笑卻使得噙在眸子裡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般的,一顆顆灑落胸前。

    忽然,她伏在桌子上傷心的大聲抽泣起來,卓君明呆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試圖着勸解道:“姑娘你這又何苦!你是誤會他了……” “我怎麼誤會他了?”彩绫忽然揚起臉來,眼淚還挂在臉上,接道:“你還看不出來,他根本就是在躲着我,他讨厭我……他 “姑娘越說越遠了,這怎麼會!” “怎麼不會?他讨厭我,我知道。

    ”她幾乎由椅子上跳了起來,來回的走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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