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關燈
門外顯然是站滿了人! 魏大娘也在,她害怕地站在一邊,手指着屋裡的卓君明,向當中的一個黑胖子道:“就是他……七爺!”黑胖子顯然就是那個所謂的徐七爺了。

     徐七爺本名徐有義,少年時出身少林,幹過幾年和尚,因為愛吃花街之酒,不守清規,方丈一怒,逐出寺外,就這樣和尚被迫還了俗,從此以後越加的橫行為惡,漸漸成了家鄉泉州一霸。

    泉州那個地方容不下他,再者距離蒲田師門少林寺太近,有點礙手礙腳的感覺,二十五歲那年把心一橫,這才遠走異鄉,打出了今日這個土太歲的名頭。

     徐有義雖然名為有義,其實是專幹無義的事,幹的壞事簡直太多了,細數起馨竹難書,其中最明顯,而使他緻富的就是逼良為娼和拐賣少女。

    在秦隴地方,上百家的窯子,裡面的娼妓,有一多半都是他由内地拐騙來的,他成了這行業中的大龍頭,手下擁有幾百個如狼似虎的奴才,各以保镖的名目,分發各妓院,坐收紅利,不數年間他已是家财千萬,俨然這地方的大霸王了。

     他與李快刀,可以說是臭味相投,互相借重利用,彼此狼狽為奸。

    這紅水晶雖非他的天下,他卻也能稱得上半個主人。

    李快刀都不敢得罪他,卓君明哪裡放在眼中!圓瞪着一雙鴨蛋眼,閃閃冒着紅光,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要把卓君明這個人生吞下去。

     “小子!”他沉聲喝叱道:“你是幹什麼的?” “來玩玩的!”卓君明答得好:“來花錢的。

    ” “捧這小子!” “打死他!” 顯然徐七爺身後的那夥子人都忍不住了,群起鼓噪,為虎作伥。

     姓徐的雖然是靠女人起的家,可是倒是名副其實的少林出身,練有一身好功夫,那雙“招子”可不含糊。

     所謂“光棍隻打九九,不打加一”,對方是吃幾碗飯的,隻憑一眼他就能看出來。

    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那種風度氣勢,他焉能看不出來? “小朋友,你敢情是個會家子?” “不敢!”卓君明道:“粗通一二。

    ” “報個萬兒吧!” “卓君明。

    請教!” 徐有義眉毛一皺,冷冷地道:“卓朋友你來到這裡,難道連我徐七的名字也不知道?” 卓君明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專營販良為娼的徐七,失敬,失敬!” 徐有義臉上一陣發紫,按理說應該發紅才是正理,隻因為他的臉太黑,是以人家發紅,他發紫。

     “哪裡哪裡!”徐有義嘿嘿笑道:“卓朋友你這是擡舉我了!” 堂子裡燈光大作,各房裡的嫖客姑娘都出來了,把這片地方圍得水洩不通。

     徐七爺還在拿對方的斤兩:“我風聞關外有個卓小太歲,與足下是不是相識?” 卓君明一笑道:“沒有聽說過。

    ” 徐有義臉上頓時現出了一種輕屑,冷笑道:“這地方上,多年來敢給我玩硬的,你是第一個人,今天要是不教訓你小子一下,難平衆怒。

    ”說到這裡,他身子向後面退了一步,一個身材不高,細目黃臉漢子突地由他身後閃出來。

     卓君明早就注意到這個人的蠢蠢欲動,心中自有準備,黃臉漢子看來身手不弱,身子甫一閃出,二話不說,足下一上步,陡地出右掌,直向卓君明咽喉上插來,卓君明身子向下一矮,黃臉漢子一掌插空,緊随着他長身而起,一陣風似的由卓君明頭頂上掠了過去,緊接着他身子向前一探,雙手以“抱樹功”猛力的向卓君明兩處後肋上抱了過去,這一次卻是抱了個實在。

     黃臉漢子複姓司徒名威,在徐有義手下數百名黑道人物中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他練過抱樹功,雙腕上有五百斤的沉力,運勁力夾之下,很少有人抵擋得住。

     眼看着他那一雙有力的胳膊一下子将卓君明抱住,在場各人俱都由不住驚叫了一聲。

    司徒威心中更不禁為之大喜,他雙腿猛的向上一挺,雙腕上已運足了力道,霍地向着當中一擠,嘔!一聲骨響,卓君明的肋骨倒沒斷,反倒是司徒威的胳膊脫了臼,一陣子鑽心奇痛,司徒威臉色猝變,步履蹒跚地一連向後退了三步,大顆的汗珠子順臉直下。

     卓君明掌勢一吐,司徒威身子陡地仰面翻倒,一時面若金錠,頓時閉過氣去。

    四周各人,目睹及此,俱不禁發出了一陣驚叫,姑娘們更是驚吓得花容失色,亂成了一片,俱都以為鬧出了人命,驚叫聲中,紛紛轉回房中。

     徐有義神色微變,走上幾步,彎下腰略為察看了一下司徒威的情形。

    他顯然别有見地,先探二指在司徒威鼻下試了一下,随即以拇食二指略略把司徒威緊蹩的雙眉施展開來,面色倏地變得嚴肅,揮了一下手道:“擡下去!” 身後各人答應了一聲,頓時把司徒威筆直的身子擡下去,徐有義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足下好厲害的‘閉穴三險手’!”他又慢吞吞地道:“如果在下猜的不錯,卓朋友當是出身嶺南武功一系,這倒是失敬了!” 卓君明倒不曾想到這個俗物竟然有此“目鑒”之力,一時倒也不可輕視。

    “姓徐的!” 他冷冷地道:“我久聞你是本地一霸,素日為惡多端,今天倒要向你讨教了!” 徐有義臉上閃着紫光,嘿嘿笑道:“這麼說你是有心來生事的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說了這句話,卓君明後退一步,目光深邃地注視着他:“請吧!”他左手握拳輕輕豎起,右手張開虎門輕輕托在左腕肘下。

    這一手看似無奇,其實卻顯示着一種迹近于“隐象”的高明手法。

     徐有義看了一眼,心中着實又吃了一驚:“卓朋友既有意與在下一分勝負,這裡不是地方!” “哪裡才是地方?” “請随我來。

    ”說了這一句,轉身向外步出。

     他身後跟着四個人,一同向外踱出。

     卓君明回頭看了一眼,翠蓮早已被先前的場面吓傻了。

    他點點頭,說道:“你不必害怕,且安歇去吧!”說完随即跟着徐有義向外步出。

     前面的五個人一直走出了長廊,穿過一個月亮洞門,來到了一進院子裡。

     卓君明遠遠打量着,隻覺得那進院子異常的安甯,積雪被雨水沖化了,隻留下點點白痕,五個人進去以後,不曾帶出了一點聲音。

    他已經領會出這個徐有義的刁猾,決心要給他一個厲害,當時不動聲色,繼續向院中步入。

    在洞門口,他站住了腳步,向着院内窺伺了一下,發覺到是一所梅園,雖不得見綻開的蓓蕾,卻有盈鼻的清香。

    “徐七,我進來了,有什麼厲害的手法,你就施出來吧!”話聲出口,身軀微飄,已閃身門内。

     也就在他身子方自閃進門内的一瞬,迎面倏地響起了一股尖銳風力,一大蓬黑色的物件,昏天黑地,席空蓋頂般的直向着他身上擁了過來。

     卓君明早已防到了有此一手,像是展翅的白鶴,一襲長衣陡地随風掄起,迎着了空中暗器一兜一卷,隻聽得一陣子叮咚聲響,全數收入衣内化為烏有。

     四條疾快的身影,幾乎是同時現出,四口刀也同時遞出。

     在一陣衣袂蕩風聲中,四個人,四口刀,在同一個撲勢裡,由四個不同方向,向着當中的卓君明兌擠過來。

     天黑,無雲,不折不扣的殺人之夜。

     這一招聯手對殺之勢,的确當得上高明二字,隻可惜卓君明早已料定了他們會有此一手。

    看起來真是微妙極了,就在四人猛力向中兌擠的一刻,卓君明身軀陡地向下一矮,四口刀可全數都落了空,非但如此,還險些招呼到了自己人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刻,在他們四人來說,可是來得去不得,在他們猝然發覺不妙,警覺着待要向後撤離時,已是慢了一步。

     那一襲長衣,掄施得何等美妙!夾雜着一股淩人的疾風,随着卓君明一式漂亮的旋身出手,長衣下襟一平如水,宛若飛雲一片,呼嘯聲中,已由每個人喉下掃過。

    一時之間,鮮血怒濺。

    卓君明振衣長身,捷如飛鳥般的由四人之中拔身而起,翩翩落向一隅。

     他身子落下的時候,也正是四個人倒地的同時。

     四個人分向四個不同的方向倒下去,卻不見一個人再能爬起來,每個人喉結部位,顯明的留下有一道血槽,怒血如箭般地由那裡噴出來。

     卓君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快手法,握腕之間,連殺四人,卻把那個暗中窺伺的徐有義吓得面無人色。

     徐有義陡地閃身,待向一棵雪松後面躲去,面前人影閃處,卓君明已攔在眼前:“姓徐的,現在該是我們見見真章的時候了!” “卓……朋友!”徐有義面色不動,呐呐地道:“好高明的手法!”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卓君明冷笑道:“這梅園端的是安靜地方,今夜晚,我就要為寶雞地方上除了你這個害群之馬!” 徐有義嘿嘿一笑,他一雙手抄在長衣下擺裡,一時卻拿不定他是在轉着什麼念頭。

    聽了卓君明的話後,他身子緩緩向後面退了一步。

    “卓小兄弟!”徐有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大概是徐某人不會做人,開罪了地面上的朋友,胡亂地在徐某人身上安些罪名,卓朋友你不深入了解,隻是道聽途說,就妄斷徐某人的為人,那可是天大的冤枉。

    ” “冤枉?” “的确冤枉!” 卓君明冷笑道:“隻憑你逼良為娼,拐賣良家婦女一項,就百死不贖其罪!” 徐有義一雙豬眼,咕咕噜噜地轉動着,像是在動着什麼歹毒的念頭,隻是他臉上卻作出一副很沉得住氣的樣子。

    聽了卓君明的話,他嘿嘿一笑,狡黠地道:“逼良為娟,拐賣人口?唉唉!小兄弟,這些子罪名,你可不能随便往我身上安呀!” “廢話少說,我接着你的!”說着,卓君明向前逼近一步。

     徐有義往後又退了兩步,他仍是雙手抄在袍子裡,兩腕彎彎地擡起來。

    這副樣子看起來雖然并沒有什麼特别,可是卓君明卻不便把身子逼得太近了,他雖然不知道徐有義這一手是什麼名堂,卻可以由他外表上判出來,對方是在運施一種厲害的氣功,果真要是沒有猜錯,在不明情況之下猝然迎身,那可就說不定要吃大虧。

    是以,卓君明特意留下了一分仔細。

     二人保持着三尺的距離,卓君明打量着徐有義的那個胖臉,一時倒也對他莫測虛實。

     “卓兄弟!”徐有義冷冷地說:“有句俗話不知兄弟你聽說過沒有?” 卓君明冷冷道:“在下實在不敢高攀,請不要這麼稱呼我!” “哈哈,”徐有義朗笑了兩聲:“那就是卓朋友吧!” “朋友兩字意義何等深奧,更是不敢當。

    ”卓君明冷笑道:“什麼俗話?” “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這句話朋友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你是要我不要多管閑事?” “哈,朋友你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說話時,徐有義肥胖的身子,反倒向前逼近了一步,卓君明卻不曾後退。

     徐有義必然有感于卓君明身上那種淩人的潛力,他的臉色随即變得異樣的陰沉,他早有出手的意圖,可是卻深深了解到一旦出手,而一擊不中的後果。

     卓君明也有同樣的心思,這就是高手對招異于尋常之處,雙方看起來都顯得那麼慎重。

     徐有義赫赫笑道:“同走江湖路,共飲江湖水,卓朋友,你凡事何不留下一條退路?撇開了今天這碼子事不談,徐某人必有份人情!” “徐七爺,你是在跟我談錢?” “哈哈……這麼說,太俗了!”徐有義往前走了一步,口中呐呐地道:“怎麼樣,這個數目?”一面說,他張開了巴掌,現出五根手指:“五百兩銀子!一點小意思,幫助朋友你回程的川資!” 卓君明沉着臉沒有說話。

     徐有義以為有希望,嘿嘿笑道:“怎麼樣,這已經是兩個姑娘的身價了!” “哼哼……”卓君明低下頭笑了幾聲,姓徐的要是有三分知人之明,也當聽出了笑聲裡隐現出的殺機,隻可惜他雖有一身武功,奈何久系商場,終日與錢為伍,養成了金錢萬能的觀念,卻忽視了江湖人物的那種血性。

     “卓朋友你要是嫌少,我還可以加……隻是徐某人卻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 “你還有請求?” “當然,”徐有義挺了一下肚子:“在商言商,天下哪有大把銀子白花的道理?” “什麼請求?” “很簡單!”徐有義嘿嘿笑道:“要朋友你另外接下徐某的一份蘭譜,鐵馬令!” 卓君明冷冷地道:“請恕在下聽不懂你的意思!” 徐有義嘿嘿笑道:“這還不懂,蘭譜乃是兄弟之交,鐵馬令是患難之交,有了這兩樣東西,我們不隻是朋友,簡直就是兄弟了,以後我的也就是你的,可是到了節骨眼上,說不定還得要靠你這個兄弟來出面撐腰!” 卓君明冷森森地笑了一笑。

     “怎麼?”徐有義說:“你是答應了?” 卓君明道:“你看呢?” “嘿嘿……”徐有義挺了一下肚子說:“當然你還是答應了的好!” “我要是不答應呢?” 徐有義頓時一怔,那雙眸子咕噜噜在他身上轉着:“小夥子,我知道你很厲害,可是我姓徐的也絕不含糊,你要知道,二虎相争,必有一傷!”說這句話時,他的一隻手,已由長襟下擺裡緩緩探出來,有意無意地撫在了一棵老梅樹身上。

    頓時,那棵粗若合抱的梅樹樹幹,起了一陣劇烈的顫抖,在籁籁飛雪落花裡,整個的樹幹,向着一邊微微傾斜着倒了下去。

     這一手功夫,看似無奇,其實卻大大的不簡單。

    隻憑這棵老梅樹樹根部位,隆起丈許方圓的那一大塊泥土看來,如果沒有三四千斤的力道,萬萬不能緻此。

     徐有義施了這麼一手内功,“按臍力”,嘿嘿笑了一聲,向左面邁出一步:“現醜!現醜!” 卓君明表面不顫,内裡卻吃驚不小,倒看不出來,一個市井俗物,竟然身上藏着如此驚人的内功。

    對方的這手功夫,無疑地提高了他的警覺力,對方雖是恃以自耀,卻也在不知覺間,自己暴露了弱點。

     “高明!”卓君明冷冷笑道:“閣下原來是少林出身,竟然精擅血氣之功!” 徐有義兩隻手又抄向長衣下襟裡面,冷笑道:“你能看出我的出身,也算得上高明!” 卓君明目光深逢,這一刹那,他已作了必要的準備。

     “少林氣血功,應該是屬于‘海底’功力吧?” “不錯……”可是他立刻就後悔了,奈何話已出口,臨時再想收回,哪裡還來得及。

     卓君明已獲知了他所想要知道的,冷笑一聲道:“這麼說,閣下的練門,當在兩肋之間了?” 徐有義忽然體會出不妙,足下向後急退一步道:“你!”第二個字還來不及吐出,對面的卓君明已狂風般猝然向着他身上猛襲了過來。

     徐有義暴喝一聲,一雙抄在袍襟内的手掌,倏地分開來,掌上夾持着旋風般的兩道力柱,猛力地直向着卓君明胸腹上按來。

    他所施展的,仍然是他自己自恃的“按臍力”,隻是在動手過招上來說,他顯然已是慢了一步。

    再者,卓君明既然猛發出難,必然是有恃無恐,出手之快,如電光石火,進身之勢卻如行雲流水。

     兩個人身子是怎麼會合的,簡直看不清楚,乍合即分,在匆匆接觸一刹那之後,倏地分散開來。

     一個南下走,一個北裡去,隻是姿态各有不同。

     卓君明仍然保持住他的那份飄逸,而徐有義卻象是喝醉了酒般的踉跄,在歪斜着蕩出了七八步之後,身不由己地倚靠在一棵梅樹上。

     他兩隻手緊緊按在兩肋腰側,從那裡卻冒出了大片的鮮血,把他的一雙手都染紅了,黃豆般的汗珠,大顆大顆地由他面頰上淌下來。

    忽然間,他的舌頭像是變短了許多:“好…… 好小子,姓卓的……你給我記着就是了……咱們還會見面的!” 卓君明身軀再閃,捷若飄風般的站在了他面前。

     徐有義頓時噤若寒蟬。

     “姓
0.11544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