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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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未見姑娘,姑娘你瘦多了!” 彩绫淡淡苦笑了一下:“哪能不瘦呢,先是我爹死了,後來又是仇人上門,家裡生了許多事情……哪一件也都夠我煩的。

    ”說着,她微微低下頭,露出粉酥的一截頸項,一種“美人憔悴”傷懷,淡淡地渲染着。

     卓君明眼睛移向一旁,再回過頭來,二人目光對視。

    他點頭道:“姑娘家門中事,我都聽說了。

    其實寇英傑與我在秦州初見面時,我已拜叩了老伯的靈柩。

    這次出來,更到興隆山白馬山莊令尊墓前禮拜,隻是我去的晚了幾天,英傑與姑娘都已先後出走,隻會見了兩位師兄,甚是遺憾!”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輕輕發出了一聲歎息。

     彩绫強笑道:“我身子一向就好,從來也沒有生過什麼病,可能是這一次橫越沙漠辛苦了些,受了點風寒,才會不支地病倒了!” 卓君明道:“家師留贈給我有幾粒驅風健骨丹,能治各種疾病,剛才見姑娘睡着了,不敢打擾,特意留下相贈。

    姑娘既已醒轉,最好現在吃下兩粒,我想再過幾天,也就差不多可以好了!” 彩绫點頭笑道:“謝謝你,我想也沒什麼大不了。

    ” 卓君明忙站起,自桌上拿過一個小小瓷瓶,由裡面倒出了兩粒藥丸遞上。

     彩绫道謝接過一看,不禁驚奇地道:“咦,這不是我爹爹的風雷丹麼?怎麼你……也有?” 卓君明微微一愕。

    他當然知道師父成玉霜當年與郭白雲的一段夫妻之情,那時期夫妻伉俪情深,同室習技,采百藥共煉靈丹,這丹藥多半是那時候二人共同配制調煉而成的。

     這些話要說起來可就遠了,眼前也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當時聽在耳中,并不解說,隻是淡淡地笑道:“姑娘所說的風雷丹,也許與這藥丸很相似,但是效果卻不相似,姑娘以前可曾服用過?” 彩绫想了一下道:“吃過,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着即把兩粒丹藥服下,點頭道:“卓兄坐下說話”。

    ” 卓君明自從結識她以來,從未曾見過她這般謙虛待人,不免受寵若驚,微微呆了一下,随即坐下。

     彩绫道:“不瞞卓兄,寇英傑蒙先父生前所垂青,收在門下為徒,他千裡迢迢運送先父屍身,我和兩位師兄竟然誤會了他,以至于他師門難留,悲傷出走,如今下落不明,我就是專為這件事來找他的。

    ” 卓君明輕歎一聲道:“姑娘的來意,我是知道的。

    寇兄弟義薄雲天,令人欽佩,他是個有抱負血性的人,時時以郭世伯之死與師門榮辱在念,自是不甘寂寞,我猜想他很可能隐居某處,參習郭世伯臨終前傳授他的武功,此番出世,定是頗有可觀了!” 彩绫心裡越是難受,當着人前,她自是不會顯露出來。

    卓君明道:“月前我風聞隆中出現了一個了不起的少年奇俠,竟然于一日之間,将隸屬字内十二令的三處分舵給挑了,三舵主俱受重傷,那個少年并沒有留下姓名,隻是武功奇高,江湖上風聞他身法奇特,前所未見,能踏波禦風而行,不知姑娘可曾聽說過此一傳說?” 彩绫微微呆了一下,搖頭道:“這個……我倒沒聽說過。

    怎麼,卓兄莫非以為……” 卓君明搖頭道:“這就很難說了,士隔三日,刮目相看,以寇英傑之禀賦,如得高人秘授,并非不可能造就奇功,隻是我總覺得太突然了一點,可能是另有其人。

    不過,這個人居然敢與宇内十二令為敵,卻是令人欽佩。

    我風聞他的神采,真希望與他見上一面才好!” 郭彩绫微微一愕道:“這人姓什麼?” 卓君明道:“這個就不清楚了,隻是風聞他身法奇特,如金鯉行波,人皆以‘金鯉’稱之。

    ” 彩绫登時為之一呆,一時間,她臉上閃現出一片喜悅。

     “金鯉……”她神色緊張地道:“你是說這個人外号叫金……鯉?” “我是聽人家這麼說的,詳細情形也就不知道了!” 郭彩绫輕輕哦了一聲,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他……” 卓君明驚道:“姑娘莫非認得此人?” 彩绫搖搖頭,說道:“不,我隻是瞎猜罷了!”她嘴裡雖這麼說,可是一顆心卻是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若非是身上的病,她真恨不能馬上就離開這裡,趕到隆中去。

    然而,轉念再一想,寇英傑隻不過才離開了一年多的時間,哪裡能造就出這等駭人功力,雖然外面傳說父親生前擁有那麼一卷金鯉行波的圖畫,自己卻是始終不曾見過。

    就算是父親真有此物,以他老人家那等出神入化的身手,多年來都未能參透,又何能敢以揣忖寇英傑在短短一年之内,竟能習透貫通?實在是過于玄想。

     這麼一想,她不禁又涼了下來,一時之間,就好像心裡倒了五味瓶兒一般,越加的不是滋味,恍惚中發出了一聲輕歎,随即閉目不言。

     卓君明見狀,心内雪然。

    其實他鐘情彩绫,更不在寇英傑之下,隻是一旦發覺到寇英傑的受命乃是出于郭白雲死前托囑,他旋即打消了一腔熱念,一時間萬念俱灰。

     在過去的年許時光,他就是在那種心情下度過的。

    經過了一年多長久時光的痛苦煎熬之後,他原以為對此事已經淡忘了,原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很堅強了,哪裡知道那獨自建立的心裡長城,卻是那般的脆弱。

    此刻,在目睹着彩绫這個人時,他幾乎感到要崩潰了,一種難以克制的痛苦情緒,像是澎湃的怒潮,在他内心翻湧着。

    然而,他必須要忍耐着。

    他作出了一種幾乎不像是他意識支配下所産生的窘迫表情,狼狽的苦笑裡交織着隐隐的淚光。

     背過身走向窗前,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幻想着面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一種俠義的激烈意義,否定了兒女情長。

    瞬息之間,他立刻又變得理智了。

    回過身子來,他打量着彩绫,道:“姑娘,夜已經深了,你好好歇着吧,我會随時來看你的。

    ” 彩绫看着他,呐呐道:“卓兄也住在這個客棧?” 卓君明道:“不錯。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又道:“姑娘你也許不知道,這所紅水晶客棧的東家李快刀,是本地的一霸,劣迹昭彰,姑娘單身住棧,對于此人,卻要防上一防。

    ” 彩绫點頭道:“我知道,這個人的一切所作所為,我來前都聽說了。

    我有心要為這地方除此一霸,卻未曾想到一上來卻病倒了!” 卓君明冷冷地道:“姑娘既有此心,正是英雄所見略同,我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

    ” 彩绫笑道:“卓兄如肯插手,那就太好了。

    隻是我們應該怎麼下手?” 卓君明道:“姑娘目前自是不宜勞動,李快刀雖說是一介奸佞小人,但是這些年賺的肮髒錢,實在為數不少,這附近方圓數百裡内外,他稱得上是個人頭,養有不少無賴混混,還有不少江湖敗類,依賴他的錢勢,也都肯為他效力賣命。

    ” 彩绫冷笑一聲,插口道:“就憑這點勢力,卓兄莫非就害怕了?” 卓君明道:“姑娘誤會我了,就算是不曾遇見姑娘,我也有決心要痛懲此人,隻是在動手之前,我不能不把他摸個清楚,以免遺有後患!” 郭彩绫微微颔首道:“還是卓兄想的周到,聽卓兄這麼說,莫非這個李快刀還有什麼權勢撐腰麼?” “當然有。

    ”卓君明微微冷笑,說道:“我如果說出了這個人的後台,姑娘就勢必更不會與他幹休了!” 郭彩绫呆了一下道:“卓兄是說……” 卓君明道:“姑娘也許還不知道紅水晶的後台勢力。

    不過我說一個人,姑娘一定認識。

    ” “是誰?” “鷹九。

    ” “鷹……九?”彩绫睜大了眼睛道:“卓兄說的莫非是鷹……千裡?” 卓君明點頭道:“不錯,就是這個人。

    ” 郭彩绫沉默着沒有說話,隻是這個名字顯然已勾起了她無邊的痛恨,關于這一點,隻須要透過她那雙鋒芒内蘊的眼睛即可知道,過了一會兒,她才問道:“卓兄這個消息可靠麼?” 卓君明道:“絕對可靠。

    關于這件事,我是親耳由李快刀嘴裡聽到的,不過好象與宇内十二令并沒有什麼關聯,我隻聽他們談到了鷹九這個人!” 彩绫徐徐點頭道:“這就對了,宇内十二令的總令主鐵海棠,已經占有了我爹的兩處金礦,他眼睛裡豈會看得上紅水晶這點小買賣,倒是鷹千裡很可能打着宇内十二令的旗号在外面詐财。

    ” 卓君明道:“姑娘說的不錯,我也是這麼想。

    不過既然鷹千裡插手其間,也不能說與宇内十二令毫無關系,我以為還是應該先把他們摸清楚了,才好下手。

    ” 彩绫顯然因為聽見了宇内十二令以及鷹千裡等名字,想起了父親的死,家門的恨,頗是難以自己,再加上病勢的折唇,看上去确是顯得十分衰弱。

     卓君明又為她倒上一杯水,随即告辭道:“姑娘還是好好歇着吧,有什麼事須待病好了以後再說吧!” 彩绫看着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點頭道:“謝謝你,卓兄。

    我不送你了。

    ” 卓君明轉身離開,一股輕煙似的,投身窗外。

     雨還在繼續下着,站在廊子裡,卓君明回過身來打量着彩绫的住房,隻見兩面紗簾,被風吹得獵獵起舞。

    想到了房中佳人,正是年來自己刻骨銘心,晝思夜想的人兒,在昔日,彼此雖未能見面,想起來卻每生甜蜜之感,而此刻,雖然相距如此之近,近到深宵對面,剪燭夜談,卻反倒冷漠如斯,而有咫尺天涯之感。

     人也,時也,地也,造化之弄人,無複奈何,怅望着紗簾内的熒熒孤燈,懷想着美人的惆怅,正是一種相思,兩般消受。

    卓君明臉上帶出了冰澀的笑容,這一刻,他真是由衷地對寇英傑深深羨慕。

     不可否認,郭彩绫這個妮子已深深地愛上了他,寇英傑雖說是曆盡千辛萬苦,到頭來能夠赢得彩绫這般蓋世俠女佳人的回心轉意,卻也是實足的值得了。

    再回過頭來想想自己,一時間,他真有置身寒冰的感覺。

     感情的枷鎖,他是背定了,道義的趨使,更不能容他抖手一走,火般的熱情,轉瞬間變作冰渣,硬生生地咽到肚子裡。

    凝睇着敞開的樓窗,忖想着窗内的彩绫是否也如同自己一般的癡?他木呐地轉過身子來,目光視處,卻意外地看見了通向鄰院的那個月亮洞門,在高挑着的彩燈裡,渲染出一片桃紅光彩。

    恍惚間,他聽見了那種醉人的絲竹聲,足下也就情不自禁地向着那扇月亮洞門邁進去。

     斜風細雨裡,他來到了那處最能銷魂蝕骨的地方——紅水晶琴院。

     琴院是妓院的别稱,卓君明焉能不知。

    他一向最痛恨假道學,偶爾在心情失意沮喪的時候,也曾涉足過風月場合,那些倚懷送抱的姑娘,固多下裡庸俗,偶爾有那姿色出衆善解風情的,無不衆所往趨嘩然取寵,遠非他所樂意接近,難得知心二三,春風一抱,卻又平添無限惆怅…… 任何形式的塑砌,他都厭惡,尤其是姑娘們的虛情假意,更使他無法消受,是以在基本上,他的涉足與一般人的旨趣大相徑庭,排愁解愛的意念遠過于欲的追求,是以常常空入寶山,在求知心的一笑,得到了足以緩和内在的那種适度,他随即告辭。

     有了這種“冷香惜玉”的心理準則,再加上他的翩翩風度,常常是姐兒們争寵的對象,風流的名聲,就是這樣揚出去的。

     今夜,他尤其感覺到心情的空虛,内在的枯萎。

    面迎着凄風苦雨,使他想到了埋首一醉。

    如果此時此刻,能有個善體人意的姑娘,用她那雙纖纖柔荑為自己淺淺斟上一盞,該是一種靈性上的無窮安慰。

    然而,紅水晶琴院的金碧輝煌,卻大大地破壞了他心裡渴望着的那種情調。

     一輛馬車奔馳過來,飛滾的車輛濺起了大片泥漿,如非卓君明閃身的快,怕不濺得一身。

    車把式長鞭耍了個花梢,馬車突地止住,兩個随從跳下來,拉開了黑漆的車門。

     車上人,那個腦滿腸肥,黑得發亮,後頸突出一大塊的家夥由車上跳下來。

     接下來是一聲“客來”的吆喝,那麼多的人,一片粉紅翠綠,交織着钗光鬓影莺聲燕語的姐妹行列,簇擁着胖子進去了。

     卓君明恰于這時來到了門前,那麼多的姑娘,他居然會偏偏看見了她,她也偏偏地看見了他。

     原本是一百個不情願,打心眼兒裡委屈的那張清水臉兒,忽然綻開笑臉,她倏然掙開了胖子的手,彩蝶似的向門外撲來,卓君明也不勝驚喜地迎上來。

     “卓相公,”她拉住了卓君明的手百合花似的笑着:“你怎麼來了,快請進來。

    ” 一身的綠——翡翠的小襖,緊束着細細的腰肢,柳葉彎眉下面,那雙大眼睛,更有無比的俏媚。

    她就是卓君明昔日在秦州結識的那個青樓姑娘翠蓮。

    因擅歌小令,鼓琴瑟而深蒙卓君明喜愛。

     卓君明高興地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翠蓮瞟了裡面那個黑胖子一眼,後者似乎因為她突然的離開而甚為不滿,正向這邊直眉瞪眼地怒視着。

     卓君明也發覺了,問道:“這人是誰?” 翠蓮輕輕一推他,小聲說:“走,咱們進去再說。

    ”說着,把卓君明拉到了裡面。

     迎面又來了幾個姑娘,翠蓮也沒跟她們打招呼,徑自把君明帶到了一間暖閣裡。

     這房子裡生着炭火,點有一對紗罩紅燭,紅紅的燭光映襯着銀紅的窗戶紙,更有一種旖旎的情趣,垂挂着的珠簾,撞擊的叮叮聲,像是相愛的戀人在喁喁低訴的情話。

     總之,在這裡見着知心的人,卓君明有一份意外的喜悅。

     翠蓮拉着他在一張猩紅的緞墊坐下來:“相公您可好?”翠蓮眼睛裡交織着喜悅的淚光:“一年多沒見您了,這會子怎麼想着來了?” 卓君明微笑道:“實在說,這一次不是存心來看你,卻是意外地碰見了你。

    ” 翠蓮聳聳肩膀,撇了一下嘴道:“我說呢!相公您哪會記挂着我們?還不是黃喇嘛賣毯子——早把我們抛在頸子後頭了!”說着悻悻地垂下頭來,露着白酥酥的一截頸項。

     這副模樣兒,倒與方才的郭彩绫有幾分相似,隻是那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卓君明心裡微微一動,下意識地探出手輕輕地摟住了她,這妮子嘤然一聲,已順勢滾到了他的懷裡。

    把臉貼在他胸脯上,她伸出一雙雪藕般的胳膊攀住他:“怎麼啦,相公八成是這裡有了老相好了,她叫什麼名字?” 卓君明道:“别瞎說,今天,我是第一次來!” “真的?”翠蓮一個咕噜把身子坐直了,臉對臉地看着他:“您别是哄我吧!” 卓君明一笑,拍着她道:“我哄你幹什麼,你坐好了,我還有話要問你。

    ” 翠蓮撒嬌地哼了一聲,卻膩在他腿上不肯起來。

     卓君明道:“你是怎麼離開秦州的?蝶兒她們呢?” 翠蓮輕歎一聲道:“别說了,相公走了以後,幹娘就逼着我和蝶兒嫁人,嫁給許大器做小的,蝶兒受不了逼迫,就嫁過去了。

    ” 卓君明輕歎一聲道:“你說的可是那個販鹽的許大器?” 翠蓮道:“就是他,姓許的同時看上了我們兩個,是我拼死不從,幹娘才把我轉賣到紅水晶……” 卓君明苦笑了一下道:“你來到這裡有多久了?” 翠蓮道:“才十幾天。

    ” 卓君明道:“這麼說你才剛來?” 翠蓮點點頭道:“這裡規距更嚴,日子更不好挨,是我的命苦,一上來又惹了麻煩!” 卓君明問道:“你惹了什麼麻煩?” “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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