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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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這麼美?”哈哈笑了兩聲:“真要是有這麼美,那我倒還真舍不得向她下手。

    ” 劉二拐子看了他一眼,道:“美是美到了極點,隻是卻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花,可是招惹不得!” “笑話!”李快刀腦門子直發亮:“我就沒聽說過,天底下還有不能動的女人!女人要不能動,那就不是女人了,是不是?”說着,他伸出手,在那個雲姐兒臉上擰了一下道: “是不是?嗯,雲姐兒?” “你壞死了!”雲姐兒的一雙粉拳,捶在了他肩膀上:“大當家就會拿我們尋開心!” 李快刀恐怖既去,淫心大發,張大了嘴笑着,就象拿小雞似的把雲姐兒給抓了過來,後者亂蹬着兩條腿,貓也似的叫了起來。

     這麼一來,倒是恢複了先前的輕松氣氛! 一想到美人兒,生病的美人兒,李快刀對那位郭大小姐,可就再也不心存畏懼,反倒是心裡充滿了說不出一種甜甜的感覺,幻想着一親芳澤。

    頓時,他的骨頭都變酥了。

     郭彩绫真的是憔悴多了。

    面對着銅鏡,她忽然興出了一番感慨,這一年多以來,她馬不停蹄的四面奔波,風餐露宿,當真是倍極辛勞,足迹踏遍了整個的甘涼、新、蒙……然而要找的那個人——寇英傑,卻是渺如黃鶴。

     無情的大漠風沙,漫長的深更寒漏,看似把人都催老了。

    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然而在她的感覺裡,卻是那麼的長,長得比她整個過去的歲月還要遙遠。

    而寇英傑那個人的影子,卻并不曾相對的變得暗淡,反倒越形明顯而尖銳,象是一塊烙鐵,姓寇的牢牢地烙在了她的心上。

    眼中淚,心中事,意中人…… 每一回思索起來,都令她不勝折磨,而變得益形脆弱,她就是這麼開始憔悴下來的。

     猶記得第一次與他見面的時候,那是在涼州的小客棧裡,雙方由于馬的問題,談得很不投機,還幾乎動武。

     第二次是在賽馬會上。

    那一次這個人給她的印象不但讨厭,簡直可恨,好好的賽馬給他攪得一團糟。

    還記得那一頓皮鞭子,當時如果不是卓小太歲在一旁拉圓場,真不知後果如何。

     然而,那一天返回之後,忽然間她心裡生出了一種不自在,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打進她心坎裡面去的。

     不過,也隻是一種心裡的歉疚。

    那個人——寇英傑給她的感覺,隻是怪值得同情而已。

     往後,他就象陰魂不散,一路跟随着自己。

    想着這些無邊的往事,郭彩绫禁不住喟歎了一聲,腦子裡思索再轉,憶及到蘭州大悲寺的那一夜。

     那一夜,雙方初步交談之下,雖隻是寥寥數語,他卻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

    接下去,在晴天的一聲霹靂之下,演變出父親的死亡,這才知道寇英傑原來是護送父親靈柩來的。

    他千裡迢迢,不辭宰勞,倍受折磨,對于她來說,内心的感受,又豈止是感激而已。

     那個時候起,她才真正地愛上了他。

    但是事情的演變,竟是大大的出人意料。

     事情發展的結果,竟然會落到這步田地,直到今天為止,她想起來,還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糊裡糊塗跟着兩個師兄,就把寇英傑給得罪了。

     想着,想着,眼淚可就在她眸子裡打起轉來。

    手裡緊緊的捏着那個小小的晶瓶,情不自禁地就聯想起爹爹當年所說的話了。

    從爹爹的話又聯想到了寇英傑的留書退婚出走,她的心碎了。

     想到這裡,兩眶眼淚再也忍不住,隻覺得眼皮一陣發酸,晶瑩的淚水簌簌落下。

     寇英傑當時的心情,她自是不難體會,一想到他留瓶出走時的感觸,她的心更似着了一層冰。

    “我一定要找着他。

    ”彩绫心裡喃喃地說着:“哪怕是天涯海角,十年、一百年,我也要找着他!我要毫無保留的向他道歉,求他原諒我……不管他罵我,打我,我都心甘情願……”心裡呐喊,手裡那條銀色的鍊子不住地顫抖着,搖曳的銀光,反映着她内心的破碎與沉痛。

    自從悟事以來,她就從來不曾這麼作踐過自己。

    生來又是要強性子,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爹爹以外,她又何曾怕過誰?又将就過誰? 昨天傷心了一夜,今天兀自覺得頭昏昏,把那條配有晶瓶的鍊子重新貼着肉戴好,她伸着懶腰站起來,說不出的那種懶散與不開朗,隻是感覺到自己是生病了。

     窗外雪花片片,幾株寒梅迎着瑞雪,綻開着蓓蕾。

    一隻方生頭角的小小花鹿,正在樹下引頸顧盼着。

    這紅水晶客棧,真有王侯大戶深宮禁院那般的排場,然而她卻是一百個不開朗。

    “我是真的病了……”心裡想着病,病可是真的就來了,一陣子頭昏目眩,隻覺得腿上一陣發軟,差一點站立不住。

    方自倒在了床上,可就聽見了房外有人敲門。

     “大小姐,大小姐。

    ”一聽聲就知道是劉二拐子來了。

     “大小姐,給您請的大夫來了。

    ” 郭彩绫欠身坐起來,強自把持着,道:“進來。

    ” 房門推開,劉二拐子領着一個身着青袍大褂的白胡子老頭,那老頭兒胳膊下面夾着一個棉布包兒,見了彩绫深深的打了一躬。

     劉二拐子笑道:“這就是本地最有名的金針大夫費神針。

    ” 費老頭哈下腰道:“大小姐的俠名,小老兒是久仰了!” 郭彩绫道:“不用客氣,你坐下。

    ” 費老頭又應了兩聲,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房子裡,兩扇窗戶都敞開着,冷風飓飓的灌進來,真夠冷的! 劉二拐子驚訝地道:“咦,大小姐您房裡還沒有火盆?我這就叫人拿去。

    ” 郭彩绫道:“用不着,我喜歡冷,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 劉二拐子答應着,随即退下。

     費老頭關好了門,嘻嘻笑道:“大小姐與老王爺的大名,小老兒是早就聽說了,小老兒早就……” 郭彩绫岔口道:“我是要你來給我看病的,不是來聽你說閑話的。

    ” 費老頭怔了一下,碰了一鼻子灰,才知道敢情這個姑娘大大的不好說話,嘴裡連連稱是,遂走到床邊,含笑道:“姑娘請伸手讓老兒給你把脈!” 彩绫緩緩地探出一隻手,費老頭把着脈,神色略變。

     彩绫道:“怎麼?” 費老頭道:“姑娘請出另一隻手。

    ” 彩績就伸出了另一隻手,費神針把了一回,收回手來,彩绫注意的看着他。

     費老頭又看了一下她的舌頭,這才點頭道:“是了,是了,姑娘發病有幾天了?” 彩绫道:“總有二十天了。

    ” “早醫就好了。

    ”費老頭說:“姑娘你是底子好,要是換在另外一個人,隻怕早就起不來了!” 彩绫微微一愕道:“真有這麼嚴重?” 費老頭皺了一下眉道:“請恕小老兒有話直說,我看姑娘你這個病是打心裡起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乃成斯疾。

    應以清心理氣為主,始可得望能有轉機!” 彩绫臉上一紅,呐呐道:“是這樣麼?” 費老頭道:“不會錯的,小老兒幾十年看的病人多了,象姑娘這種病的,以前并非是沒有,姑娘你卻要将心裡的實話告訴我才好下手醫治。

    ” 彩绫輕歎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道:“就算你說的不錯,你看這個病要……緊麼?” 費老頭道:“這可全在姑娘你了。

    姑娘你是明白人,常言說得好,‘心病須要心藥治’,姑娘你須先要說出你心裡病的症結,才能對症下藥!” 郭彩绫微微點了一下頭,苦笑道:“這個我知道……大夫,你帶針來了麼?” 費老頭說:“帶來了。

    ”說着把随身帶來的那個針包打開來,裡面是長短不一的二十四根銀針。

     費老頭淨手之後,取針在手,道:“姑娘請平仰在床。

    ” 郭彩績注視向他,道:“大夫你叫什麼名字?” 費老頭謙虛的道:“小老兒姓費名謙,不勞姑娘動問。

    ” 彩绫冷冷地道:“你下針要特别小心,要是有一點不對,可怪不得我手下無情,你給我紮吧!”說罷,遂把身子躺下來。

     費謙怔了一下,遂即笑臉稱是。

    對方是個坤客,他不便要求解衣,好在他針術高明,隔衣認穴,百無一失。

    隻是彩绫深精穴理,他每下一穴之前,都須要有明确解說,才可下針,如此十數針後,已緊張得冷汗淋漓。

     郭彩绫顯得異常疲憊,費老頭收針而起,言明須三天連續下針之後,才可見功,随即告辭退出。

     在走廓的另一端,劉二拐子在等着他。

    乍見之下,劉二拐子緊張複興奮的走過來,道: “怎麼樣?成了沒有?” 費謙回頭看了一眼,拐向牆角,劉二拐子跟過來。

    費老頭搖搖頭道:“實在沒辦法下手!” 劉二拐子頓時一怔,道:“怎麼會?難道她沒叫你紮針?” 費謙道:“紮是紮了,但是這個姑娘卻是聰明得很,實在是沒辦法!一個弄不好,隻怕我這條命就保不住了,劉爺請轉告大當家的,就說這個錢我實在沒辦法賺,我也不敢賺。

    ” 言罷,抱拳作了個揖就要告退。

     劉二拐子一把抓住他道:“站住。

    ” 費老頭臉色發白地道:“劉爺……這……你不能強人所難呀!” 劉二拐子冷笑道:“姓費的,你給我聽着,大當家的交待的事情,你非辦不可,要是你敢不遵命行事,我看,你是不想在這個地方混了!” 費老頭發呆地道:“這……我不是不聽,實在是沒有機會,這個姑娘可不是好惹的呀!” “當然不是好惹的,”劉二拐子道:“給你三天的時間,用針也好,用藥也好,反正把她給擺平就沒你的事了。

    你還有機會,先回去吧!” 費謙還要分說,劉二拐子已掉身而去。

    剩下發呆的費謙,他似乎也隻有翻眼的分兒。

     夜,雨聲淅淅。

     郭彩绫在床上反複輾轉着,隻覺得遍體發熱,百骸盡酸,她從來不曾這麼難受過,敢情是病勢大發了。

    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睛,隻覺得口渴難耐,掙紮着方欲坐起,忽然她接觸到了一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端正的坐在書案前,正自書寫着什麼。

    豆大的一點燈光,襯映着這個人魁梧的背部輪廓,他穿着一襲紫色長衣,腦後的兩條風翎緞帶,勾畫出對方的翩翩風度。

     郭彩绫猝然一驚,眸子裡迸現出寇英傑昔日的風采,記得馬場初見時,對方正是這等裝束。

    這時所見的背影,更是一般無二。

    一時間,她驚喜複惶恐,緊張的出了一身虛汗,仿佛精神大振。

     “英傑,是你……麼?”這幾個字一經出口,兩汪情淚已禁不住奪眶而出。

     那個人先是一愕,放下筆,輕輕的發出了一聲歎息,卻沒有立刻回過身來。

     “英傑……你好狠的心……”彩绫落着淚:“我找……得你好苦……你……” 那個人仍然沒有回身,似乎又發出了聲歎息。

     郭彩績睜大了眸子,她想下床,隻是遍體發軟,哪裡用得上力道。

     “寇師哥……”她喘息着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麼?我對不起你……我錯了……是我錯了……”眼淚就象是斷了線的珠串,點滴的灑落床旁。

    她哭得那麼傷心,象是小女孩那般無依:“這一年半……我找得你好苦……英傑……你怎麼不說話?你回過頭來,我有……要緊的話要問你……我……”彩绫用力地撩開了身上的被子,作勢想下床,卻是力不從心地又躺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坐在桌前的那個魁梧漢子,才緩緩地回過身來。

     是一張男人的俊臉,鼻直而挺,目俊而朗,但是,卻不是寇英傑。

     他是卓小太歲,卓君明。

     黯淡的燈光下,兩張臉都怔住了。

     對于雙方來說,都大為尴尬,太窘了。

    尤其是郭彩绫,在一度驚恐張惶之後,簡直難以自處。

    她想發作,隻是發不起來,想走,走不動,失望、悲恸、羞澀……數不清的幾百種因素,一下子忿集着她。

    忽然間,她覺得一陣頭昏目眩:“是……你卓君……明?”隻說了這麼一句話,就全身癱瘓了下來。

    背過身子,把臉埋在胳臂裡,一時隻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不住悲恸地痛泣出聲。

     桌前的卓小太歲,一年多不見,他的氣質變得深沉多了。

    那雙昔日散放着朗朗神采的眸子,卻因過多的沉郁,顯得更為深邃,豐潤的雙頰,也微微陷入,看上去消瘦,浸淫着蒼勁風塵之色。

    他緩緩由位子上站起來,走過來。

     郭彩绫突然止住了傷心,用着那雙含滿了熱淚的剪水瞳子逼視着他。

     卓君明後退了一步,在距離床前約五尺左右站住。

     “姑娘久違了!”他呐呐道:“聽說姑娘玉體違和,特來探視,本想留書作别,卻沒有想到反而驚擾了姑娘,實在罪過!” 郭彩绫含有責怪的目光,仍在逼視着他,深深譴責着他的孟浪,隻是對方明顯的一番好意,她也不能過于有悖人情,說他些什麼。

     她認識他很久了,從第一次賽馬大會上,就見過他。

    她知道他就是在盛京地面上極負盛名的卓小太歲,他擁有的那匹好馬紫毛青,更有“八荒第一名駒”之稱,腳程幾乎比她的那匹火雷紅更要快,隻是他卻有意無意的,在每一次的賽馬大會上,總讓她跑上個第一,他自己卻居第二。

    就是這樣,他才在她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并且也知道他武功極高,人也風流。

    就是因為他風流,她才不理他。

    還記得年前的那次賽馬大會上,寇英傑誤追誤闖地跑了個第一,她盛怒下鞭撻寇英傑一場,若非是這個人的從旁勸阻,那一次真可能會把寇英傑打死。

    多少年來,這個卓君明,總像是陰魂不散,若即若離地跟随着她。

     比較起來,倒是這一年以來,寇英傑出現以後,他才失蹤了。

    現在,他突然地再次出現,又表示什麼?彩绫有些茫然了。

     然而,無論如何,這個人在她印象裡,比起一般人來總要強多了。

    離鄉背井的此刻,能夠看見一個印象并不壞的故人,總是一件可喜的事情,雖然這份喜悅因為對寇英傑的過分渴望淡了,然而,對于他,總還能保持着一份起碼的友誼! 輕輕地抹了一下臉上的淚,她窘迫地苦笑了一下,道:“你是不該随便進我房子來的。

    ” 卓君明汗顔地道:“姑娘責的甚是。

    隻是義行不顧細節,心裡念着姑娘的病,也就不揣冒昧了,尚請姑娘海涵才是!” 彩绫翻過眸子來,看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地道:“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卓君明道:“在馬廄裡,我看見了那匹黑水仙寶馬,隻以為我那英傑兄弟到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是姑娘來了。

    ” 郭彩绫微微點頭,道:“不錯,是我騎了他的馬,那你又怎麼知道我生病了?” 卓君明道:“是我在飯館用飯時,聽見很多人在談論姑娘,才知道姑娘玉體欠适,聽說姑娘還找了費神針紮針,隻是看起來,好象并沒有什麼起色。

    ” 郭彩绫苦笑了一下,她欠身坐起來,用枕頭墊在背後,輕聲喘道:“卓兄請把燈撥亮了!” 卓君明應了一聲,把青紗罩燈撥亮了一些。

    這麼一來,彼此更清楚地看見了對方。

     彩绫臉上帶出了一片紅暈,她手指了一下桌上的杯子,說道:“卓兄,請煩你給我倒一杯水……” 卓君明立刻由瓷壺裡倒了一杯水,摸起來也都冰涼了。

     卓君明道:“水冷了,我這就到大房去換一壺熱的來。

    ” 郭彩绫擺手道:“算了,這些日子我早習慣喝冷水了。

    ” 卓君明輕歎一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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