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那怪人倒是聞聲即止,卻是沒有把頭回過來。

     寇英傑繞向他身前正面站定,抱拳道:“荒谷野流,得睹壯士高人,真是三生有幸,尚請語開茅塞,以解在下愚頑才是!” 那人一雙眸子,滑溜溜在他身上轉着,并沒有說話,鼻子裡發出很奇怪的一聲長哼,随即舉步前行。

     地上的幾條鯉魚仍在潑剌着,那人用一根細細的藤條,把幾條活魚串起來,回過頭來向寇英傑看了一眼,遂又向前行去。

     寇英傑自不願失之交臂:“仁兄留步!”嘴裡喚着,他快步追上去。

     那人卻不回頭,繼續大步前行。

     眼前是一片起伏峥嵘的岸礁,由于長年為河水所沖激,其上滿生苔藓,且尖銳鋒利,在上行走,極為不易,而這人赤着一雙腳,踏行其上,卻有如康莊大道,速度雖是不快,卻是極為穩健。

     寇英傑注意到他行走之時,上肩一平如水,紋絲不動,隻是下軀作大幅度的跨進,這種身法,顯然又是極為高明,而絕不同于一般人。

     寇英傑内心存着一種亟待揭開的奧秘,緊緊随在他身後,前行那人似乎若無其事的在前行走,寇英傑卻必須提着十二萬分的仔細與小心。

     他氣提丹田,運施着輕功提縱之法,饒是如此,仍然不免十分吃力,因為那些尖銳的岩石實在太鋒利了,由于彼此間隔的距離遠近不一,着力自然不同,略一疏忽即有滑倒之慮,而且這種長時間的提氣運行,實在是一件很苦的事情。

     前行了約有十丈左右,寇英傑已不禁驚出了一身虛汗,耳邊是浪潮的聲音,星光交織下的白色浪花,浪淘着眼前的岸礁,看上去,更似有說不出的陰森肅殺感覺。

    而前面的那人,更不知是何來何去,給人以夢幻、迷惘無窮的神秘感覺。

     寇英傑先以為對方速度既是不快,定必很快就可以追上,哪裡知道并非如此。

    前行了不足十丈的距離,寇英傑已拉後了許多。

     那人在在的顯現着他的有異常人之處,并非是有意的顯露,在他來說,也許隻是最自然不過的舉動,也就在這些最自然不過的平凡動作裡,才能顯現出他的超人一等。

     寇英傑注意到他行走時的泰然,有如靜靜的河水溪流,外表似乎看不出他前進的速度,而内裡卻奔騰着疾流激進之勢,這等身法,顯然又是高明之至了。

     雙方的距離,漸漸的拉遠,寇英傑歎息了一聲,停住了身子,他不得不知趣的打消了跟蹤對方的念頭。

     前面的那個人忽然也停了下來。

    這時候,他原是邁開大步的勢子,就在右足跨出,左足尚還沒有跟上,整個身子懸在空中的一刻,他停了下來。

     兩個人互相對看着。

    那人炯炯的一雙眸子裡,并不曾顯現出絲毫的忿怒或是不悅,一雙冷銳的瞳子,也同寇英傑一般的含蓄着無窮的費解,擡起左手,在空中勾了一下,作出一個來的姿态,他便又繼續前行。

    寇英傑立時心中大喜,毫不遲疑的繼續跟上去。

     這一些峥嵘的亂石,綿延下去足有數裡之遙,那人固是一副無關痛癢的樣子,寇英傑卻是太苦了。

     前面的那個人并不因為寇英傑跟不上而放慢腳步,仍然是保持着一定的速度。

    漸漸的,彼此的距離越拉越遠。

    等到寇英傑以十分的小心,感覺到實在不能再走了,恰恰已到了礁岸盡頭。

    那人手上提着魚,正自伫候着。

     寇英傑鼓起餘勇,自礁石上躍向沙灘,等他站定之後,才發覺到全身上下冷汗淋漓,他足下原踏着一雙芒鞋,這時才發覺到鞋底已經貫穿了兩個大洞,反之那人的一雙赤足,卻象沒事一般。

     兩人對面注視之下,寇英傑喘籲着抱拳道了一聲:“幸會。

    ” 下面的話還不曾說出,那人已倏地騰身而起,卻向身側的懸崖上落去。

     寇英傑幾乎愕住了! 既然已經來了,豈有中途折回之理?何況對方愈是這樣,愈加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意,勢必要跟随他到底,探出一個究竟才是。

    思念一瞬之間,眼看着那人起落的身軀,已拔上山巒,一如他方才踏礁過流的姿态,絲毫也看不出他吃力的樣子,隻不過身軀微微向前傾斜着,百十丈高的斜坡,轉瞬之間已到了頂端。

    寇英傑略為歇息了一下,第二次提氣騰身,也把身子縱上山巒,百十丈高下的峭壁,總算也過去了。

     等到他攀到頂端上時,才發覺到那人仍在候着他。

    那人的表情略有改變,那張看上去很嚴肅的臉上,意外的現出了一絲笑容。

     耳邊上響起了淙淙的流水聲音,幾股山泉,象是衍地而行的龍蛇,在亂石之間起伏竄行着,山風由松柏樹叢裡響起,借着天上的月星,這一切醞釀得那麼有趣。

    把這一切看在眼睛裡,那個人卻又轉身走了。

     順着眼前的谷道,他一直走下去,依然不顧身後的寇英傑,如此前行了數裡之遙,就看見一座插天直起的高峰,寇英傑心裡方自怔了一下,隻怕對方又要向峰上行去。

     還好,那個人在前面忽然停了下來。

     當前有一片高山上彙集下來的流水所形成的小小湖泊,那湖泊的盡頭,就在山壁上,開有一座石洞。

    那漢子身子輕輕縱起,如同方才在河面上滑行的模樣一般,身軀弓縮之間,已滑出十丈以外,正好來到那石穴之前,雙臂輕振,不着絲毫痕迹,已躍身在石洞當前站定。

     寇英傑強提着真氣,鼓起最後餘力,以八步淩波的輕功絕技,向着水面上縱起,湖面上飄浮着許多幹枯的枝葉,他就借着這些枝葉供為踏腳之用。

     那人注視着他。

     寇英傑身子撲向洞前時,雙膝以下,已完全水濕,他實在一點力量也沒有,連說話的力量也沒有了,隻管扶着石壁,牛也似的喘着。

     那人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把手中的鯉魚,取下一尾來,餘下的三條則随手抛入湖水之内。

    他拿着那條魚,向着洞内步入。

     寇英傑喘息了半天,才算松過一口氣來。

     隻見洞内忽然現出了一點燈光,站在門口,可把石洞内看得一清二楚。

     那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居處,地上鋪着一塊大大的熊皮,有一個象是自己編成的草墊,那人背向着寇英傑在一邊工作,寇英傑才得以從容的打量着洞穴裡的一切。

     燈光是由一個白玉碗内散發出來的,可能燃燒的是松子油,散發着一種淡淡的清香。

     在聳聳欲熄的燈光裡,這洞内的一切,可以看得極為清晰。

     有兩樣東西,吸引住寇英傑的注意力——一口長劍,一件衣裳。

     一口修長古雅式樣的長劍,一件金銀線參合編織而成的戰袍,這兩樣東西,都高高的懸在洞壁上。

     隻一眼,即可看出主人對這兩樣東西極其偏愛。

     尤其是那件象是戰袍的長衣,特别是用衣架支襯着内部,生怕它弄皺了,高高的懸在壁上,乍然一見之下,幾乎象是一個人被釘在牆上一般。

    由這件衣服的式樣長短看起來,幾乎可以斷定必然就是眼前這個漢子所穿的衣着。

     那漢子已經燃着了火,魚已經下鍋了。

    遂見他轉過身子來,指了一下洞内的一張石鼓,意似在讓寇英傑坐下。

     寇英傑抱拳稱了聲謝謝,便坐下身來。

     那漢子盤着雙腳,方在草墊上坐下,卻又站起來,隻見他自壁角石架上拿起了一樣酒器,走向暗處,那裡立置着一尊石鼎,鼎蓋是一方看來甚重的石闆,那漢子推開了石闆,探手舀起了一杯酒來,頓時,整個石洞裡洋溢起一陣芬芳的酒香。

     寇英傑方自疑惑着對方是否以此待客,那漢子已持酒來到了他面前,把滿滿的一盞酒送到了他臉前。

     寇英傑欠身道:“不敢當!”雙手把酒盞接過來。

    那酒器方一接到手裡,頓時使得他暗吃一驚。

     原因是那隻用以載酒的杯盞,絕非是尋常之物,由它的重量與光澤上判來,寇英傑幾乎馬上可以認定出那是一盞純金的杯盞。

    金杯上還鑲配着大如貓眼的幾顆寶石,更非常見。

    寇英傑心内希罕,外表卻不曾現出,當時道了聲謝,随即飲了一口。

     酒質呈碧,飲在嘴裡味醇而芬,微有甜的感覺,隻是性子頗烈,也不知是什麼事物所釀造成的。

    放下了酒杯,寇英傑十分禮貌的抱了一下拳,說道:“未曾請教過兄台貴姓——大名。

    ” 那人手上拿起一截長枝,聆聽之下,信手在地上寫了一個朱字。

     寇英傑抱拳道:“原來是朱兄。

    失敬,失敬!” 那人随即用腳把地上那個朱字踐踏幹淨。

     寇英傑這時燈下近看這個姓朱的,越覺其面相魁梧,眉目間英氣逼人。

    他的年歲,很可能已經不輕了,因為在那些黑發的最前梢處,稀稀的可以看出一些灰白的顔色,其他大部分的顔色,還是如同漆染過一般的黑。

     這個人方面大耳,臉色赤紅,前額處,有一道很深的紋路,顯示出他的前半生,必然有很深切的人生閱曆。

     那人手持樹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貴姓? 寇英傑心中一驚,暗忖道:“啊!莫非這個人是個啞巴,怎地口不言語?”一驚之後,他随即抱拳道:“在下姓寇,寇英傑。

    ” 那人仍在注視着他,似乎猜測着是哪三個字。

     寇英傑由他手裡接過樹枝,在地上寫下了寇英傑三個字。

     那人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了。

     寇英傑打量着他道:“朱兄,你怎地單身落身于此?這裡尚有親人麼?” 那漢子搖了下頭,臉上十分平靜的樣子。

     寇英傑心裡實在是說不出的納悶,他原有很多話想刺問對方,隻是在這種情形下,勢将不能暢所欲言。

     姓朱的那人,由他手裡接過樹枝來,振腕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他力透枝梢,石質地面上立刻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寇英傑細看下,那字迹寫的是:“此處人迹罕至,除我以外,别無居民,看你情形,莫非要圖在此久居不成?” 見那人不語,寇英傑忍不住抱拳道:“朱兄莫非不方便談吐麼?” 姓朱的漢子聆聽之下,凝了一下神,未曾作答,寇英傑心裡方自後悔有此一問,突見對方蓦地向着自己張開了一張大嘴。

     寇英傑一眼之下,禁不住大吃一驚!原來那張嘴裡少了一根舌頭。

     舌頭是有的,隻是齊中折斷。

    斷處如同刀割,切口處幹淨利落,絲毫不見牽挂。

     這一驚,使得寇英傑半天說不出話來。

     姓朱的臉上似乎罩起了一片陰霾,可是那隻是極為短暫的刹那,轉瞬間他臉上又恢複了從容的神态,隻見他略一遲頓,随即振腕,運動樹枝,在地上寫下幾個字:“花如解語偏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臉上浮現着一種悠然出世的神态。

    他的腳,用力的把地上的字又塗抹幹淨。

     舌頭是生在人口之内,怎麼會無故折斷?這麼一想下去,寇英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反觀那個姓朱的偉丈夫,并不曾現出一點不自在,似乎這個創痛,對他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許對于這件事,他早已淡忘了,也許他并沒有忘記,如果是屬于後者的話,可就顯現出這個人大異常人的胸襟與抱負了。

     寇英傑臉上現出了深摯的同情,也有說不出的遺憾,因為這麼一來,他與他之間,無形中已劃出了一道鴻溝。

    語言的障礙,自然是人與人之間感情進展的最大隔閡。

     姓朱的仍然瞠目盯視着他,寇英傑忽然想到了還沒有答複他的問題。

     “哦,”他說,“是的,我想在這裡住上一段時候。

    ” 姓朱的又寫:“為什麼?” “因為……”寇英傑冷吟了一下。

     對方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他,象是兩把鋒利的劍鋒,寇英傑忽然體會到此人直率得可愛,這原本是一項隐秘,不便對外人宣布的,可是他卻感覺到沒有隐瞞此人的必要。

     頓了一下,他遂道:“我是來練功夫的!” 姓朱的點了一下頭,振動手中樹枝又寫:“與魚躍有關?” 寇英傑頓時一驚,不便說謊,于是點了點頭。

     那人臉上立時帶出了一片笑容,象是很欣慰樣子。

    他手中的樹枝繼續在地上寫着:“我欣見武林中終于有人體會到自然野生物與上乘武功身法的不可化解,你必定會有傑出成就的!”他眸子裡流露出深深的欽佩與嘉許,忽然轉過身來,向寇英傑招了一下手。

    寇英傑站起來,跟過去。

     姓朱的一直走到鐵釜跟前,揭開蓋子來,一股魚香上撲鼻梁,原來先時煮的魚熟了。

    除了魚以外,釜中還混着有一些野芋、首烏之類的野生植物。

     寇英傑隻聞到了味道,已禁不住饞涎欲滴。

    朱姓漢子為他滿滿盛了一瓦缽,自己也盛了一缽,抽出了一雙筷子遞到寇英傑手裡。

     寇英傑接過來,才發覺到那雙筷子,敢情大非俗物,是一雙嵌金包銀的标準牙筷。

    由這雙筷子又想到了那件酒器,這兩樣東西,都顯然不是尋常之物,毫無疑問的,必系出自豪門巨戶。

    想到這裡,他情不自禁的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高懸在石壁上的那件銀底縷金的戰袍。

     “莫非這一切,與眼前這個人有着什麼關聯不成?”寇英傑心裡這麼想着,卻見姓朱的已把缽内的食物吃了個幹淨,寇英傑以為他還會再添一碗,他卻是不再吃了。

    倒是寇英傑饑腸辘辘,吃了一缽還嫌不夠,那人卻向他擺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再多吃。

     寇英傑放下碗筷,姓朱的漢子接過來到門前去沖洗。

    乘着這個機會,寇英傑打量了一下這間石室,發覺到這間洞室渾然天成,洞室内側上方位置卻有一扇關閉着的小小木門,也不知通向何處,好象有一股隐隐的鼓鳴之聲擊迫着,似乎那扇木門随時都象要被沖開來。

    寇英傑心中雖然好奇,到底自己來此是客,又與對方初次見面,自不便太過随便。

     姓朱的漢子又由外面轉回來,看見他仰視着那扇小木門,不禁微微一笑,露出潔白又整齊的一嘴牙齒。

    遂見他走向那扇門下,擡起手打開了橫插在石内的一根鐵門栓,頓時就有一股充沛無極的巨大力道,雷霆萬鈞似的向外沖出。

     巨大的風力,直貫向地面,形成了一個螺絲旋般的風圈,站立在門下的那個姓朱的,正是首當其沖,在這股巨大的風力沖擊之下,隻見他滿頭長發,倏地蓬散開來,全身上下頓時籠罩于疾勁的風力之内。

     寇英傑站立之處,距離着那處風口,少說有兩丈以外,而且風穴側下方,尚有一方凸出的石壁正面擋着風力沖擊,饒是如此,寇英傑卻仍然體會出風力的驚人。

    象是萬根鋼針一齊刺紮向身體上的那般痛苦,空氣裡旋蕩起的氣流,更含着無比的巨大力道,迫使着寇英傑的身子一連向後退出了好幾步。

     這又是他生平從來未曾體會過的經驗,在這種無形壓力的暴風圈内,寇英傑身子不停的打着轉兒,簡直不知何處可以落足。

     在一陣激烈的轉動激蕩之後,忽然他發覺到右側方深入的一塊地方,也就是石室的正面,卻似風力未能波及之處,随即縱身向那塊地方落去。

     果然如此,這塊地方絲毫沒有風力的侵襲,他發覺到那襲縷金的戰袍,甚至于連衣角都不曾揚動一下,主人選擇此處懸衣,似乎正是這般用心。

     寇英傑身子站定之後,耳聞目睹,兀自由不住有些心驚肉跳,漸漸的他才能定下心來,注意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他以無比驚吓的心情目睹那個姓朱的奇人。

     那人直直的站立在風口垂直下方,他所當受的風力,寇英傑不難想到。

     隻須注意他立腳附近,石屑紛起跳濺的情形,即可以想到風勢沖擊力何等驚人。

     寇英傑雖不是身受之人,可
0.11888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