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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是江南世家子弟,隻因幼年喪父,母親改嫁他鄉,因不容于繼父而棄文習劍,先入行意門,後轉冀北馬家攻習刀法,又因不容于馬氏二子而遠走邊荒。

    凄離的身世,有如一根根鋒銳的芒刺在刺痛着他,疊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幕朦胧的往事…… 乍然一驚之後的現實,卻是陳列在一隅的那個黑漆大棺材,他陡然驚立而起,啞然發出了一聲長歎,興出了人生如夢的感覺。

    “睡吧!”他對自己說,随即脫下了身上的長衣。

     就在這襲長衣脫下的一瞬,他忽然發覺到系在頸項上的那個水晶瓶,從而使他滋生出一種绮麗的溫馨感覺。

    在燈下,他由不住地細細的觀望着這隻晶瓶,洞悉着深嵌于瓶内的那個絕世美女郭彩绫。

    誰知道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使得他大吃一驚,隻覺頭上轟然一響,半身發麻——晶瓶内那個美麗的少女,竟然和日間所見的那位玉小姐極其相似。

     豈止相似,如果把兩張臉疊印起來,簡直就是一個人。

    眼睛、鼻子、嘴,甚至于眼睛裡流露出的那種神采,和她那牽引上彎的嘴角弧度,都極其仿佛,如果說兩者有相異之處,也就是衣着方面的差異。

     把晶瓶又拿近了些,再仔細的看了一陣,腦子裡追想着日間那位玉小姐的音容,再和瓶中少女互一印證,兩者顯然正是一人。

    “天啊!”他心裡面叫了一聲,禁不住發起呆來。

     “玉小姐?”他在想,“為什麼人們這麼稱她?一個姓玉,一個姓郭,怎會牽扯在一塊!不行,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匆匆穿上長衣,開門步出。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各個房子裡的燈都熄了,穿過第二進院子,才看見櫃房裡現着燈光。

    寇英傑走過去,見房子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帳房先生,正在核對帳目,算盤珠子撥的劈拍亂響。

    另外的一個是蓋三,正坐在闆凳上打着呵欠。

     蓋三也發現了他,忙不疊的由凳子上站起來:“咦,這不是寇爺麼?怎麼這麼晚了,你老還沒睡?有什麼事麼?”帳房先生的算盤也停了下來,奇怪的打量着他。

     寇英傑點點頭,含笑道:“是有點事想找你問問!” “什麼事?” “是關于白天那位玉小姐……” “啊!”蓋三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道:“我知道寇爺你會想明白的,本來嘛,十萬兩銀子呀!” 寇英傑微微一笑,說道:“你錯會了我的意思了。

    ” 蓋三頓時一怔。

     寇英傑道:“我找你不是想來賣馬的,隻是有些事想問問你!” 蓋三臉上立時現出了失望的表情,意興索然的又坐了下來。

     寇英傑道:“白天來的那位玉小姐,她是從哪裡來的?” “從哪裡來的?”蓋三臉上顯現很奇怪的神情道:“玉小姐從哪裡來的,寇爺你還會不知道?嘿嘿……看樣子,寇爺你對玉小姐,真的還不認識!” “所以我就來問你!”頓了一下,寇英傑才繼續問道:“玉小姐真的是姓玉?” 蓋三又是一怔,遂即咧嘴笑道:“這個地方,不知道玉小姐的人,還沒聽說過,玉小姐是人們這麼稱呼她的,她本來姓郭,郭子儀的郭。

    ” 寇英傑登時為之木然。

     蓋三一怔道:“寇爺怎麼了?” “沒有什麼……”寇英傑說道:“你說下去!” 蓋三呐呐的道:“這位玉小姐家在臯蘭,家裡有的是錢,她老太爺是這地方有名的金大王,郭老财主。

    ”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蓋三說:“玉小姐是因為她那個外号玉觀音才得來的!大家都這麼叫開了,反倒是她的本姓倒沒有人提起來了!” 寇英傑發了一陣子呆,才道:“我知道了。

    這位玉小姐來到秦州是專為賽馬來的?” “當然,”蓋三說:“今年賽馬會人可是來得多了,卓小太歲,虬九爺和蒙古郡王的女兒丹魯絲這些個人都來了,嘿!可是熱鬧着呢!” 寇英傑怔了一下道:“你是說因為有了這些人,王小姐就不能準跑第一了,是不是?” “誰說不是?”蓋三說:“我剛才說的那些人,每人都有一匹馬,玉小姐的那匹火雷紅原是不差的,可是和這些人的馬比起來,可就不一定能勝得過他們,所以才想到要周江周爺為她找一匹更好的馬,這樣周爺才瞧上了你老的那匹黑水仙!”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位玉小姐在秦州下榻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不知道。

    ”蓋三搖着頭,說道:“不但是我不知道,恐怕沒有人知道,除了周江以外,沒有人知道!”“周江呢?” “這個……他住在哪裡,我也不清楚!”說了這一句,蓋三很奇怪的看着他道:“寇爺找玉小姐有事?” 寇英傑點點頭,失意的歎息了一聲。

     蓋三道:“天這麼晚了,又不知道玉小姐住在哪裡,怎麼找呀。

    我看這樣吧,明天上午寇爺你早點起來,先到馬場裡去等着,到時候玉小姐一定會去,不是就見着她了嗎!” “馬場在哪裡?” “在城南,寇爺你一到就知道了。

    這幾天紮着排樓,熱鬧極了,早點去一定能見着她,要是去晚了,人多了怕就擠不進去了!” 一燈如豆,寇英傑久久不能成眠。

    他不住的在炕上輾轉着,滿腦子都是那位玉小姐的影子,心裡說不出的喜悅,又是憂慮與遺憾。

    喜悅的是想不到這麼容易的就找到了她,自己正可将恩師郭老人後事托付,也可以略微脫卸仔肩,把一顆久懸的心放松下來。

    遺憾的是,自己白天的行為,很可能已經觸怒了對方,一上來在對方心裡留下了敵視的印象,再見面豈非是大為尴尬?而且這位小姐的嬌寵任性,師父深深告誡,事實證明,真難以想象再見之後,她将是以何種姿态來對付自己。

    然而,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劑興奮劑! 他腦子裡反複的思索着一些見面之後的說話,以及因此而将要産生的後果,心裡百感交集,直到天交四鼓,才沉沉睡去。

     好象是沒有多久的事情,一陣劇烈的撞門聲,把他由睡夢中驚醒。

    寇英傑一個骨碌由炕頭上翻身坐起來、隻覺得天光大亮,陽光刺目,心裡一驚,暗叫了聲糟糕,趕快下地去開了門。

     蓋三站在門外,乍然見到他,奇怪的翻着眼睛道:“我的爺!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要去馬場見玉小姐嗎!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起來?” 寇英傑呆了一下道:“我這就去,你快去給我套上馬去!” 蓋三道:“馬已經套好了,我要是沒看見這匹馬,還以為寇爺你已經走了呢!快吧,去晚了就擠不上了!” 寇英傑匆匆告了謝,就進屋去換衣裳,盆子裡還剩半盆隔夜的清水,他匆匆的洗漱了一下,也顧不得吃些什麼,就趕到棧房門外。

     蓋三正牽着他的那匹馬,跟幾個閑人說話,寇英傑接過馬來,翻身上了馬鞍子。

     “寇爺你往那邊走。

    ”蓋三指着一個方向道:“快去吧!” 寇英傑又告了謝,這才忙不疊的朝着那個方向,一路疾奔下去。

     這匹黑水仙的腳程自是不容置疑,轉瞬間己奔馳了數裡遠近,在馬上向前張望,可就看見四面八方朝着一個方向擁擠的人潮。

    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各樣的人都有,騎馬的,走路的,坐車的,扶老攜幼。

     寇英傑緊了一下馬缰,加速的奔馳下去。

    使他驚奇的是,想不到這個地方竟會有這麼多的人,用萬人空巷這句話來形容,一點都不算過分。

    由各人的服飾上看去,更是漢,回,蒙,藏各族雜處,林林總總,一時蔚為奇觀。

     出行約五裡左右,可就看見了賽馬會場外高紮的五彩排樓,人潮更為擁擠。

    也是難怪,這個地方一年難得有這麼一次的機會,賽馬會和本地的廟會安排在同一天,确實精彩,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更具有吸引力,給人以雙重娛樂的感受,莫怪乎連日來使得遠近數百裡内外的居民都出動了。

     寇英傑心中急切,急急的策着馬,偏偏馬速因為人潮的過于擁擠不得不慢下來。

    費了半天的勁兒,他總算擠開了一條路,就看見了插有五顔六色的三角旗幟的馬場。

     馬場兩側早已擠滿了人,是不是已經開始比賽了不得而知,總之人聲鼎沸,這其間更穿雜着推車叫賣的小販,大人嚷小孩哭,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寇英傑總算擠到了馬場邊,他還是第一次看賽馬,照理說當有一番興奮的心情,隻是他内心卻充滿着焦慮與急躁! 橫在眼前的是平坦的一片草原,草原一邊迤逦着長長的一道流水,天空是晴朗的,陽光照着濕潤翠草,溫暖了草原,也溫暖了數以萬計人們的心。

     大家情緒高漲,熱血沸騰。

    草原上插着旗幟,立着五顔六色的标竿,就在這片大草原上,将要舉行一年一度的大賽馬。

     寇英傑不得不騎在馬背上,因為前面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渴望着馬上找到郭彩绫,把那個不幸的兇訊告訴她。

     人實在太多了,黑壓壓的一大片,由各人的表情上看來,顯然賽馬還沒有開始,人群最擁擠的地方,必然是馬程的起點。

     寇英傑騎在馬背上,略一張望,立刻發覺到左側方不足半箭遠的地方搭着一片席棚,那裡拴着幾匹馬,排列着一些坐椅,坐着一些鮮衣彩帽的體面人物。

    那片地方顯然不是任何人可以進出的,站有數人負責把守,來往進出的都須持有馬場主人的邀請函件,每人更可享受瓜果茶水的特殊招待。

     寇英傑心裡正自盤算着應該怎麼樣混進去,就在這個時候,他身側人群裡起了一陣子騷動。

     有人極其興奮的在招呼着!“卓小太歲來了!”“卓小太歲!”“卓小太歲……” 四周連帶着也都起了反應,彙集成了一片歡呼聲潮,随着寇英傑目光看處,即見一個猿背蜂腰,身材魁梧的偉昂漢子,正自大步向前走來。

    “卓小太歲!卓小太歲!”人聲不停的歡呼着。

    那漢子偶爾擡一下手,象是對歡呼人群的答謝,面上不驚不喜,俨然大家之風! 卓小太歲這個名字,寇英傑早已不止一次聽說過了,現在乍然聞得來人就是,自然不免也投以注意。

    來人約在二十七八的年歲,劍眉星目,儀表非凡。

    身上穿着一襲湖青色的緞質長衣,那襲長衣為迎面清風飄揚揭起,顯露出他内着的那套紅色勁裝,一頭長發又黑又濃,他把它盤紮成兒臂粗細的一條發辮,辮梢兒随便的甩向前肩。

    他手裡拿着一根藤制的馬鞭,不時的就空揮着,全身上下,仿佛都充滿了勁力,說不出一股子的豪邁勁兒。

    緊随着這人身後,是一個年方十五六歲的漂亮馬童,穿着大紅的衣裳,手裡牽着一匹駿馬。

    衆人談論的話題,由卓小太歲這個人,轉移到了他的這匹馬,對于這匹向有“八荒第一神駒”之稱的紫毛青,無不贊譽備至。

     那是一匹全身紫毛,有點似綿羊般鬈曲的高瘦駿馬,從外表上看過去,大異一般常駒,最大的特點是這匹馬的首尾兩端,都顯著的往下垂着,背脊部位,卻又象一張弓也似的往上面弓着。

    由于在馬市上混了許多年,天天與馬為伍,寇英傑無疑已是馬道中的高手,隻須一眼就可斷定出一匹馬的優劣。

    是以,當他的目光一經接觸到對方這匹紫毛青時。

    頓時就看出這匹馬的不凡。

    所謂“英雄相惜馬相憐”,就在寇英傑驚異着對方的一人一馬時,他的那匹黑水仙似乎對于眼前的這匹異種名駒,也有了反應,倏地颠踣四蹄,發出了一聲長嘶。

    卓小太歲的那匹紫毛青登時也發覺到了這匹黑水仙,立刻抖擻精神,回嘶以應,并似有趨前候教的意思,一時顯得頗不安甯。

     這番情形,使得現場觀者大嘩。

    那個牽馬的紅衣童子,想系一時難以控制住那匹紫毛青,顯得十分慌張,即為那匹紫毛青大馬一仰長頸給摔了出去。

    紅衣馬童被摔得在地上打了個滾兒,連聲啊喲着,龇牙咧嘴,紫毛青乃得掙脫馬缰,直向着那匹黑水仙身前奔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匹紫毛青大馬嘶叫着,眼看已将奔向寇英傑身前的一刹那,即聽得卓小太歲一聲斷喝:“好畜生。

    ”三個字方一出,當空紅影一閃,襯着“呼噜噜”一陣衣袂蕩風之聲,卓小太歲偉岸的身軀,有如神兵天降,極其潇灑利落的已經降落在了他那匹紫毛大馬的馬首前側。

     這個人果然不愧是養馬世家出身,然而僅僅懂得伏馬之術,如無傑出身手,萬萬是制不住這匹異種名駒的潑辣個性,卓小太歲卻是兩者兼具。

    隻見他身子甫一落下的當兒,身形側轉,左掌疾出,隻一掌,拍在了那匹紫毛青的前額之上,頓時就止住了這匹馬的待發性情。

     同時間,卓小太歲右掌橫出,看是撫摸,其勢絕快,“噗‘一掌,又撫在了馬頸之上,由是向下一推一按,那匹紫毛青,立時溫順如昔。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休要小瞧了他這兩手,内行人如寇英傑的眼睛裡,那可是絕不簡單!那直拍馬額的一掌,叫做”定馬術“,順撫的一掌,叫”馴馬功“,一拍一順看是容易,如無上乘内功相配合,萬難奏功。

    他不禁對于面前的這位卓小太歲大為心生敬仰。

    卓小太歲想系因為這匹紫毛青而注意到了那匹黑水仙,他的表情頓時一驚。

    須知道一個愛馬的人,一旦發覺到了好馬,那種内心的沖動是必然的現象,他的眼睛頓時被寇英傑胯下的這匹黑水仙所吸引住。

    由于這匹馬,從而接觸到了寇英傑的這個人。

    四隻眼睛乍一交接,寇英傑頓時體會出對方眸子裡那種内蘊神采極為爍人,從而也就可以想知,對方這個人必然是一個身負奇技的傑出人物了。

    寇英傑還來不及向對方抱拳施禮,卓小太歲卻已把眼睛移向别處,他似乎有些不大習慣被衆人盯視,随即移步前行。

    那個穿着紅衣的馬童追了上去,由他手裡接過了馬,繼續向着前面席棚走進。

    人群裡,顯然又起了一陣子騷動。

    有人說:“嗳唷!那不是西郡王的公主丹魯絲嗎!” 還有人叫着說:“那個矮胖子是誰呀?” 寇英傑趕忙回過頭來,就看見一個身着蒙族彩衣,額懸明珠的少女,跨坐在一匹雪白的長鬃壯馬上,她身側另有一個年在三旬五六,生得又矮又胖的矮漢子,與她并列前進。

     這個矮漢子神态軒昂,留有滿腮虬髯,顯然也是個不凡的人物!隻見他跨坐在一匹黃鬃瘦馬上,那匹黃毛馬,立時被寇英傑認出來,是一匹難得一見的上好伊犁馬。

    矮漢子顯然也是來參加賽馬的高手之一,而且他必然也是一個武林人物。

    關于這一點,可以由他身側右邊佩着一對銀鞘雙刀上看出。

     在場衆人,自然不乏高明之士,立刻就有人認出來這個矮漢子,正是陝北的虬九。

    其本人姓苗,叫苗飛,他所騎的那匹伊犁馬,曾是脍炙人口的一時之駿,有個外号,叫做“快哉風”。

     至于與虬九爺并騎前進的蒙族公主丹魯絲,人們當然不會對她陌生。

    這位公主看上去雖然膚色略黑,隻是眉目五官都生得很是俏麗,尤其是那對烏油油的眼睛珠子極其靈活,顧盼間,風姿綽約。

     丹魯絲穿着蒙族的馬服,頭上青絲結着雙股發辮,绾結在腦後,那顆懸垂在前額上的一顆明珠,約莫有蠶豆大小,晃動時晶光四射,珠光八面,相互增色。

     男女二人騎在馬上,各有雍容,皆由一名紅衣馬童拉馬前進。

     寇英傑有了前次的經驗,生恐胯下黑馬再生事端,忙自下馬扣缰,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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