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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已由對方手掌心裡進入到了寇英傑的身内,圓滾滾,熱烘烘的一團,在那團力道的催使之下,他才會身子滾個不休,直到那團内勁完全消散之後,他才能保住自己身軀的平衡。

     由沙地裡狼狽的站起來,他先前的一股銳氣已打消了一半。

    老實說,他還是有點想不明白,對方這個老人的身手簡直太神妙了,說得更洩氣一點,剛才那一連三摔,摔得他還是糊裡糊塗的。

    然而無論如何,他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身手高明。

    自己這身功夫跟他比起來,簡直判若雲泥,說得實在一點,簡直是連人家的身邊也沾不上。

     老人背負着雙手,隻是微笑的看着他,在寇英傑來說,這是一種莫大的侮辱,他萬萬難以忍受。

     “小老弟!我知道你心裡還是不服氣……好吧!”老人揚了一下雙手,冷冷的道:“你不是有把刀嗎!來吧,我管保你還是連我身邊都沾不上!” “這可是你說的?” “當然是我說的,你就撤家夥吧!” 寇英傑咬了咬牙,道:“好!”手掌向腰裡一探,流光一顫,铮然作響聲中,那一把外形甚為别緻的如意軟刀已經攢在了掌心裡。

    一心想着要洩忿雪恥,可就顧不得刀下難免傷人的這個問題:“老先生,兵刃無眼……” 才說了半句,對面姓郭的老人已擺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要你這麼做的,你大可放心,真要是我死在了你的刀下,那怪我不自量力,絕對怨不得你。

    不過,這一陣你要是再輸了……” 寇英傑說:“這匹黑水仙寶馬,聽憑你任意牽走!” 郭老人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小小年紀,說話不加深思,你放刀過來吧!” 在他說話的當兒,寇英傑早已蓄好了勢子,對方話聲一落,他身子已電也似的湊了過去。

     掌中刀“飕!飕!飕!”一連三刀,三刀連成一氣,無異是經過他一番深思熟慮之後的安排,真當得上是快、準、狠三者兼具。

     在姓郭的老人面前,似乎他早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拳腳固是不敵,兵刃亦複如此。

     郭老人隻是适當的變幻着他站立的位置,甚至于他站在沙地裡的一雙腳,連動也不曾動一下,然而誠然如此,他足踝以上的身軀,卻是曲扭變得那般靈活,以至于寇英傑如此快迅的三刀俱都落了空。

     寇英傑驚心之下,剛想再施殺手的當兒,郭老人冷笑一聲道:“算了吧!” 一隻軟綿綿的手掌已經拍在了他左脅之下,微微向外一送道:“去!” 寇英傑偌大的身子,球也似的,又彈了起來。

    同時間,老人一隻右手趁勢翻起,蝴蝶穿花般的靈巧,向外一搭,已經貼在了寇英傑的刀身之上,頓時間就象有一股電流般的罡氣突地通人刀身。

    寇英傑隻覺得那隻持刀的右手上一陣子發麻,同時掌心一陣子炙熱,那口如意軟刀已脫手而出。

     他落下的身子是一個前跄之勢,一頭紮在沙堆裡,弄了一頭滿臉的沙粒。

    等他回過身來時,卻發覺到對方仍然站在原處不動,自己那口如意軟刀正捏在對方右手“拇”、“食”、“中”三根指頭上,銀蛇般的顫動着。

    寇英傑隻覺得頭上一陣子發熱,身軀一晃,坐倒在沙地裡,驚、愧、羞、懼,一刹那萬念交集。

    活了這麼大,江湖裡會見過的高人着實不少了,然而翻遍了記憶深處,簡直就沒有一個人的身手,能夠與眼前這個老人相颉颃。

     對方這身功夫,足可當得上“神乎其技”四個字,寇英傑一向都以為自己這身本事蠻不錯了,今天拿來與對方這個郭姓老人比較之下,簡直是一天一地,其間距離不足以道裡相計。

    什麼話也不須要多說,也再沒臉跟對方動手了! 隻是這麼大的人,要當面向對方出口讨饒,那可是無論如何也難以辦到,死也辦不到的事情。

    長長歎息了一聲,他深深的垂下了頭,什麼話也用不着說,也沒什麼好說的,事實擺在眼前,不容你不服氣,眼前老人誠然當得上是一個風塵中俠隐類的人物,應該是屬于“異人”的那一種人。

    忽然,他内心潛生出一番敬意。

    一種“心悅誠服”的由衷敬仰。

     面前銀光一閃,那口如意軟刀正好插在了腳前。

    “小夥子,你可服氣了?”郭老人仍然是那種調侃的口吻,然而他眼神裡卻隐約的現出一種智光,這種眼光足可看穿一切,洞悉寇英傑内心的思維。

     “老前輩神技驚人,小可心悅誠服!”一面說,寇英傑由地上爬起來,把刀插入腰套裡,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畢恭畢敬的向着郭姓老人深深一拜。

     老人湛湛目神兀自逼視着他,擡起一隻手,他輕輕捋着颔下那绺子山羊胡子,倒不折不扣的受了他的大禮。

     一刹那,他那紅潤的面頰上,變幻出一片異彩,同于頭頂上呼嘯的長空,波谲雲詭,令人難以猜透! 寇英傑直起腰來,正色朗聲道:“小可不知自量,自取其辱,老前輩不要見笑,”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無限遺憾的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匹他所深愛的坐騎,“這匹黑水仙已經是老前輩你的了,你老人家牽它去吧!” 郭姓老人微微點了一下頭,道:“你這麼說就對了。

    ”說完拍打了一下身子,緩緩走過去。

     寇英傑用無限依依的目光跟着他,内心浮起失去的痛苦,他幾乎不忍心再看下去,不忍看着老人牽走他的愛馬。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出于他意外的,老人并沒有走向那匹黑水仙,卻是到了他自己的那匹雙峰駱駝跟前去,伸出一隻手輕輕一按駝背,他身子已縱起來,四平八穩的坐在了駝背上。

    寇英傑怔了一下,趕上一步道:“老先生,這匹馬……” 郭老人冷冷一笑道:“孩子,你又錯了!”他一面解着系在駱駝頭上的絲縧,一面打量着寇英傑道:“我并沒有說白要你的馬,那隻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 “可是,你老人家剛才還要用整箱金子來買這匹馬。

    ” “那是剛才的事,小兄弟!天底下每一件事都會變的!現在我忽然又改了主意了。

    ”說完他抖了一下絲縧,駱駝就起步前行。

     寇英傑呆了一下,趕上一步,道:“老前輩!” 那老人沒有再回頭。

     漠地裡大風狂飙着,漫天風沙裡,疊入老人踽踽的孤獨背影。

     寇英傑一刹那間内心翻起了無比的感受與激動,就在這時他耳邊響起了老人如斷如續的口音,那是一首詩——“我今南行七裡橋,為踐故人走天郊;三日之後黃昏渡,再圖西風馬上交!” 郭老人順口吟出的這首詩句,雖是出聲不大,但是吐字清楚,每一個音階,都清楚的送進了寇英傑的耳膜之内,顯系内功中“千裡傳音”之術。

     寇英傑心裡驚得一驚,在回味對方這首詩句涵意的當兒,老人的“沙漠之舟”可就去遠了。

     詩句的涵意至為淺顯,就連文學造詣并不深厚的寇英傑也能會意。

    那個郭姓老人,明顯的告訴他說,他此行将要往七裡橋去會晤一個故人,三天以後返回,那時候希望寇英傑能在一處渡口等,二人再定深交。

     等到寇英傑把這四句詩的意思悟解之後,内心不禁湧起了一陣狂喜,再向老人去處看去,但見大風呼嘯的沙漠已成混沌一片,哪裡再有老人的身影,原本的一腔怅恨自愧。

    現在卻改變為無限的懷念了。

    憧憬着老人的風采,以及他那出神入化的身手,真使他内心興起了不能休止的激動與遐想。

     郭老人誠然是芸芸衆生中一個不可多得的奇人,一個風塵裡的異人俠隐,果然要是能得其垂青指點,必将受益不淺。

    這一次邂逅實在算得上離奇,對于郭姓老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力,他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然而郭老人那種不恃強淩人的風範,卻更屬難能可貴。

     他分明鐘愛着寇英傑的那匹寶馬黑水仙,也曾甘心出重金以購,然而當他獲知寇英傑也同自己一般的深愛着這匹馬時,他竟然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甚至于寇英傑自願雙手送上,他也不再思染指,這就是一種難得的俠士風範。

     坐在沙地上背倚着沙丘,寇英傑憧憬着老人的高風亮節,禁不住再次油然生了敬意。

     這片沙漠,在以往的日子,他也曾來過許多次,卻不曾見過老人的影子,甚至于從來也不曾聽人說起過這樣的一個人,一個具有如此武功,如此神出鬼沒,雍容器度的人,似乎不應該這般默默無聞,這一點是寇英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他實在很累了! 外面雖是漫天風沙,幾乎有天搖地動的傾勢,然而這方寸之地的沙丘背後,卻獨能享受一片甯靜。

    由死者那個瘦削的身子上,揭下了那塊完整的熊皮大氅蓋在身上,他興了濃濃的睡意。

     然而,就在他眼睛将閉還不曾閉起的刹那,目光掠處,卻發現一件奇怪的物件。

    那是一盞閃着瑩瑩白光的水晶瓶,似乎瓶頸部分還連系着一條細細的銀鍊子,象是女孩子家懸挂在肉身的一件小玩飾,卻是十分珍貴可愛。

     它靜靜的擱置在沙地裡,映着天色閃閃放光。

    寇英傑彎身站起,走過去揀了起來,隻覺得入手猶有餘溫,象是剛才脫離人身。

    他心裡一動,忖道:“一定是那個郭姓老人走得匆忙,遺落下來的東西!” 是一個大小相同拇指,比拇指稍大一點的小小水晶瓶,細軟精緻的一條銀鍊子,巧妙的洞穿過瓶頸部分,果然是供為佩戴裝飾用的。

    寇英傑好奇的在手裡把玩着,隻見那晶瓶雕磨得珠圓玉潤,十分可愛,瓶側有四個凸出的陽文,刻寫着“明豔動人”四個小篆,另有一行更小的蠅頭小字雕刻着“千裡父相思”等字樣。

    寇英傑不經意的把晶瓶傾倒過來,頓時他發現到一件新奇而有趣的事情。

     隻見小小的水晶瓶面上,象是浮現出一片蒙蒙的霧光,似有某種乳白色的液體,由瓶内漫過。

    就在這層白蒙蒙的霧氣完全澄清之後,瓶面上頓時現出了一個女子的全身形象。

    那是一個長發,帶有幾分稚氣的明豔少女形象。

     寇英傑的目光,頓時就被瓶上佳人那股絕色的風華深深的吸引住了。

     的确是世所罕見的一個美女。

    長身玉足,明眸皓齒,朱唇厚薄适度,尤現出少女的風情萬種,那是人見人愛的一個年輕姑娘。

     雖說僅僅是出自匠工細心雕鑿,而塗以顔色的圖像,可是足足可以稱得上“精心傑作” 四個字。

     畫中少女穿着一襲大紅的緊身衣褲,近胸以上卻披着一件百雀彩羽的小坎肩,長發随風,與肩後的劍穗共同飄浮着,說不出的一種嬌野不羁,我行我素的任性姿态。

     太美了,美得有點使他愛不釋手。

     當他再把晶瓶倒過來時,瓶面上又自浮現出一片茫茫的霧氣之後,瓶内佳人随即消失,看上依然透剔晶瑩,不着絲毫痕迹。

     這般巧妙設計的一件飾物,即不以該水晶瓶本身價值,僅就晶瓶内那番雕刻,着色,已足可抵萬金之數;主人如果抛開市俗金錢價值觀念,作為随身攜帶以慰相思的一件物件,那誠然更是“無價之寶”了。

     瓶上“千裡父相思”那五個小字,不啻說明了瓶内所雕刻的那個絕色少女,與老人之間,大概是父女的關系。

    從而推想,這個郭姓老人該是如何疼愛着他這個女兒,以至于浪迹天涯之時,猶不忘攜帶着以慰對愛女的思戀之情。

    這番父女的真情,雖隻是一種推想,卻極合情理。

     寇英傑自幼失怙,缺乏親情關愛,此刻睹物思情,憧憬着老人的愛女深情,一時深有感觸。

    他暗自責怪着老人的疏忽,竟然将這樣不該失落的一件物件失落了。

    不過他轉念一想,好在三日後對方尚約了自己見面,那時正可親手交還,為恐遺失,他就将這個晶瓶系在頸項上,貼肉藏好。

     怅看了一天風勢,一半時還不會停下來,他實在疲了。

     那匹黑水仙徐徐走過來,唇間不住的打着噗噜,卻也有些倦了。

     寇英傑拉過了馬缰,以之系纏在手腕上,随即擁着那襲熊皮大氅,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風勢好象早已停了,寇英傑隻覺得一隻手被用力的搖動着,耳邊且響起了馬鳴的聲音。

    寇英傑蓦地睜開眼睛,才發覺到天已經黑了。

    這一覺睡的時間可真夠長,他張惶的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天空是一片暗灰色,無數繁星點綴在初夜的穹蒼裡,且月色亦顯得分外明媚。

    陣陣的冷風襲過來,使他覺得遍體如冰,冷飕飕的,幸虧還有這一襲熊皮大氅,否則還真有點挺受不住。

    他勿匆由馬鞍革囊内找出了一份幹糧,胡亂的吃了一些,便翻身上馬。

     那匹黑水仙似乎早已養足了精神,渴望着放蹄一奔,以解除身上的寒冷。

    寇英傑方一翻身上馬,它已迫不及待的放蹄奔馳起來,此番奔馳較之先前又是不同,誠所謂“人有精神馬又歡”,這匹黑水仙一經放開了四蹄,真好比脫弦之箭,速度之快,幾令騎在它背上的寇英傑亦不禁為之駭然,當真有“日月千裡”之速。

     月上中天時分,寇英傑發覺到已出了這片沙漠,橫在他面前的,是一處長長的溪水。

    夜月之下,水質清碧,明晃晃的水面,象閃爍着鱗甲蜿蜒前遊的一條巨蟒。

     這條河是錫林郭勒河的一道支流,其源頭發源處,正是頗負盛名的薩爾湖,溪流的兩岸,沃野寬闊,是有名的牲畜放逐牧野。

     寇英傑翻身下馬,在溪内掬了些清水飲用,聽令座馬嚼食着溪岸的野草。

    就在這時,他耳中聽到了一些異聲,在淙淙流水聲以外,他聽見了一些串鈴的聲音,乍聽時很象走方郎中手裡的那玩意兒,其實卻是扣結在牲口颔頸上的響鈴。

    原先隻不過是很模糊的一種聲音的意識,不過轉瞬的當兒,那種聲音已變得十分清楚,顯著而錯綜。

     所謂“錯綜”那是因為聽見了别種的聲音——蹄聲。

     在這邊荒地方,任何一種非大自然的聲音,都算得上“特殊”二字,也都足以驚人,在這個環境裡,自然而然也就變得很敏感,一點點奇怪的聲音,都會使人很驚覺而加以留意。

     寇英傑直起身子來,順着面前這道源遠流長的溪水極目望過去,他不禁微微吃了一驚。

     老實說,在這個窮荒僻壤的地方,這麼大規模的馬陣是很少見的。

    一共來了多少匹馬,一時還弄不清楚,不過第一批八匹坐馬,卻已經清楚在目。

     八匹大概同屬于一個顔色——黃色的駿馬,并成一橫列,以同樣快的速度,踐踏着溪邊松軟的淺草地,風馳電掣般的疾快,刹那間已臨近前。

     如非是八匹馬的頸項上,都拴着一串醒目銀鈴,單單隻憑蹄聲,那是不易聽出來的。

     此刻,那些串鈴聲非但清楚在耳,甚至于已有些震耳了。

    月光之下,八匹同色的駿馬上,各自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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