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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胡須的孤獨老人,一隻手拿着象是象牙雕空的長笛,側坐在駱駝背上,他一直都是那麼的悠閑。

     如果寇英傑不健忘的話,他分明記得自己一入沙漠的時候,就看見了他,以後數日,幾乎每一天都隐約的發現到他的駝蹤,即使是看不到他的人,卻總是聽得見他斷斷續續的笛聲。

    他還記得昨日擒捉黑水仙的時候,也曾經發現過他,想不到自己快馬一日裡,來到了千裡以外,在這裡竟然又遇見了他。

    似乎不能再以“偶然”這兩個字來解釋了。

     寇英傑顯然的吃了一驚,由于對方這個老人的突如其來,很可能他已經目睹了方才自己與二人搏殺的一節,盡管是出于自衛,寇英傑仍然感覺到面上讪讪,有些不自然。

     風勢由沙丘拐彎處迂回的吹進來,把老人身上那襲鵝黃色的肥大長衣吹得獵獵起舞,尤其是颔下那山羊胡子,就象是白绫子般的飄着。

     老人頭上戴着一頂紫色的便帽,包括他身上的那襲黃色長衣,看上去質料都很高貴,再襯以臉上那般雍容和諧的氣質,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他不是富貴中人。

     至于富貴中人,如何會出現在沙漠裡,尤其是孤零零一個人騎着駱駝出現在沙漠裡,可就着實令人有些想不透了。

     寇英傑本來想出聲盤問,可是出門在外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了想,他就裝着無事的轉過身子,不再去打量那個老人。

     不意,他的身子方自一轉過來,卻聽得對方老人沉着聲音道:“站住!” 寇英傑回過身來,霍然發現到對方那個老人,已下了駝峰。

     黃衣老人一聲不吭的走過去,一直走到那個瘦削漢子的屍身跟前,用腳尖把屍身挑得翻過來,看了一眼,冷笑着點了點頭。

     寇英傑忍不住道:“你認識這個人?” “豈止我認識!”老人看着他、哼了一聲道:“年輕人,你闖大禍了!” 然後他徐徐的走近到寇英傑身旁站定,寇英傑發覺到老人身材甚高,自己的個子已經不矮了,而面前這個老人,卻足足的更高出自己半個頭。

     他皮膚白中透紅,盡管出沒在風沙漫天的沙漠裡,全身上下覺不着絲毫風塵之色。

     一襲閃着光澤的絲質長衣,腰上紮着同色的一根絲縧,絲縧梢上垂着一顆核桃大小的明珠,俨然極其名貴! 他背後斜背着一個同色的黃绫子包袱,由于色澤與他身上的衣服相似,如非近看還看不出來。

     聽了他這句話,寇英傑怔了一下。

     黃衣老人侃侃道:“這個人複姓歐陽,單名一個天字,連同你昨天所殺的那幾個人,合稱‘小五龍’,在這一帶沙漠裡橫行,已有多年曆史,想不到竟然會死在了你的手上。

    ” 頓了一下,他默默的點着頭,又道:“報應,這才叫報應!” 寇英傑微微一驚道:“原來他們五個就是‘小五龍’?”冷笑一聲,接着道:“這五個人在‘五裡風’一帶,打劫來往行旅客商,罪迹昭彰,倒也是死有應得!” 老人嘿嘿笑了幾聲,伸出一隻留有晶瑩指甲的白手,輕輕順着那绺山羊胡子:“年輕人口氣不小,俗語說得好,打狗要看主人,你可知道這五個人的主子又是什麼人?”老人口音很雜,象是江南人卻又滲雜着北地燕趙的腔調,一時不易猜出。

     寇英傑很看不順眼他這種倚老賣老的神态,當下搖搖頭不想再答理他。

     老人上下看了他幾眼,由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既然你不願意知道,我也就不再告訴你。

    不過……年輕人!” 寇英傑抱拳插口道:“在下寇英傑,老先生請以姓名見稱。

    ” 黃衣老人嘻嘻一笑、面上不溫不怒的道:“寇小兄弟,看你樣子,大概處世不深,不知道江湖上的風險……”說到這裡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對方臉上轉了轉,微微一笑道:“誠然,你這身武功是不錯的了……不過,請恕我說得托大一點,你也隻不過比之‘小五龍’者流略高而已,要是恃以闖蕩江湖……”搖搖頭,他以極其不屑的語氣道:“那還差得遠……差得遠!” 寇英傑冷笑一聲,說道:“老先生,你一路相随,莫非是等着看這個熱鬧?還是另有貴幹?” “好說!”老人擡手摸了一下胡子,顯出手指上那個老大的漢玉扳指。

     “當然有事……”他呐呐道:“在商言商,我們先談上一筆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 “你的馬!” 說到馬字時,他偏過頭來,瞟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臉上立刻泛起一片笑容。

     寇英傑頓時面上一冷。

     老人立刻擺了擺手道:“你先用不着不高興,我可是講理的人,說起來你隻不過比我運氣好,如果我早你一天先發現了這匹黑水仙,那麼它現在萬萬不會落在了你的手上。

    ” 寇英傑道:“但是現在它是我的!” “所以我想與你談上一筆交易。

    ” 寇英傑搖搖頭道:“我不想賣它!” “我可以出高價!” “對不起!”寇英傑苦笑着搖搖頭,轉過身子來。

     老人怒聲道:“站住!”他轉了個圈子,站在寇英傑正面:“也許你還沒有聽清楚!我的代價是一箱黃金!”說着他就口在笛子上吹了一聲,不過是高吭的一個單調音階,遂見站在遠處的那匹駱駝,立刻撒開四蹄,飛也似的奔馳到近前。

     也許那是一種錯覺,寇英傑一直以為駱駝是一種行動很遲緩慢速的動物,這刹那間,他的觀念顯然有了改變。

     頓時他也就明白了何以在間關千裡之後,仍然會被他追上來,他不免好奇的打量着眼前這匹駱駝——是很平凡的那一種雙峰駱駝,隻是皮毛很幹淨,在頸峰之間,特别設計了一個很舒服的坐墊,後峰與尾脊之間,另設有一個放置東西的皮架,上面捆着一個藤箱。

     這匹駱駝顯然是隻供老人為坐騎用的。

     這時那匹駱駝一直來到了老人跟前停下了腳步,黃衣老人随即動手解開了緊系在藤箱上的皮繩,掀開了箱蓋,赫然是滿滿一箱黃光燦然的金元寶! “怎麼樣?”老人打量着他道:“小兄弟!隻要你點下頭,這滿箱金子就是你的了!” 誠然,這是寇英傑半世以來,所見過最多的一次金錢,而且對方話說得很明白,隻要點點頭,這滿箱的金子也就是他的了。

     他還是搖了一下頭。

     “怎麼?你以為這些金子是假的?”老人面現不悅的接下去道:“這些金子是我雇人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由‘錫林郭勒河’掏來的砂金,然後送到熱河鑄成的十足赤金錠子,你還信不過麼?”說着,信手拿起一個,抛了過來道:“你看看!” 寇英傑一伸手接住,入手沉實,上面還有熱河“大元樓”的印記,果然是十足的上好赤金。

    他把這錠金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怎麼樣?”老人眼巴巴的道:“我說的是真話,不要以為我是開玩笑,老實說,金子我有的是,這點數目在我來說不算什麼!” 寇英傑苦笑了一下,走過去,雙手把這錠金子送回。

     老人接在手裡,臉上顯然帶出了失望的顔色:“你是嫌數目太……少?” “不,數目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不賣?” “老先生!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他回過頭來看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臉上現出了一種仁者慈愛的微笑。

    那是一種不愧不怍,高風亮節的情操,使得一直用冷峻目光逼視着他的雍容老者,打從心底生出了敬崇的意念。

     對于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似乎作了一番新的估價。

     寇英傑含着感激的眼光迎看着他道:“這些黃金,是你雇了許多人,花費了一年的時間才淘來的,而這匹馬……”他回頭看了那匹馬一眼,微微一笑接道:“卻也同樣花費了我一年的時間,它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愛它有多麼深。

    ” 老人内心肅然起敬。

     “老先生,”寇英傑溫和的接着又說道:“為了珍惜我過去的一年,我實在不忍心割愛!” “你說什麼?”黃衣老人大聲的咆哮着。

     “我說不忍心賣這匹馬!而且,我也同樣希望你能夠珍惜你一年的收獲——這一箱金子!” 老人呆了一下。

     寇英傑點了一下頭,苦笑道:“無論如何,你的慷慨以及對我這匹馬的重視,使得我衷心的敬佩和感激,還沒有請教大名!” “我姓郭,名字你就不要問了,這一帶人家都叫我‘采金人’,你要是高興,也可以這麼稱呼我!” “郭老先生是住在……” “我當然不會住在這裡!老實說我最讨厭這個地方,天氣、人、風沙,我都讨厭!”他把那一錠黃金重重的扔到箱子裡,重新把箱蓋系好,似乎他心裡包藏着一團火,随時都将要爆發出來的樣子。

     寇英傑反而感到了一些歉然。

    拒絕别人的本身,原本就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郭老先生,”他輕喚了一聲道:“我實在很抱歉!” “抱歉!嘿嘿……”老人回過頭來,用着灼灼有光的一雙眼睛逼着他,又道:“象你這樣的年輕人,倔強,固執,自以為有兩手功夫,就什麼人都看不在眼睛裡!” 寇英傑怔了一下,刹那間,他忽然覺出眼前這個老人變了另外一副嘴臉,變得蠻不講理的樣子。

     老人鼻子裡哼了一聲,伸出手指,指着寇英傑的鼻子道:“我是看得起你,才會出這麼多錢來買這匹馬,要不然……哼哼!” 寇英傑道:“要不然怎麼樣?” “要不然,我真要想硬留下來,也不會是一件難事!”說完這句話,他負着兩隻手,冷着臉向寇英傑,顯出一副冷酷無情,高不可攀的樣子。

     而這,正巧也是寇英傑最不能忍受的一副姿态:“很好!你老人家既然這麼說,我倒要請教了!”他冷笑道:“我要看看你老人家要怎麼留下我這匹馬!” 老人家發出了象是山羊鳴叫般的一聲長笑,他的神态益加的高傲,氣焰逼人:“小夥子,要講打,你差遠了!不信你就來試試!”說完他把手裡的洞蕭向頸子後面一插,擡了一下雙手,道:“來吧!我有一個打法,叫做‘三步跌’,你可以嘗嘗味道如何?” 寇英傑冷冷一笑,他是知道自己身手虛實的,由于昔年随同鐘先生練武時,鐘先生極為看重徒手相搏技擊功夫,是以在這一門功夫上,他曾經下過苦功,他最大的長處是在一個“粘”字,換句話說隻要和對方一接近了,敵人就很難脫得開身。

    他實在不敢相信,面前這個老人,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武功。

     他再次的打量面前這個老人。

    霍然間,老人的氣勢,神态,卻又是那般的不可輕視,誠然是虛實莫測的一個人啊。

    “倒看不出來你老也是練家子!寇某請教了。

    ” “好說,你就上吧。

    隻是小朋友,我的話先說在頭裡,我這‘三步跌’的打法,很有點靈驗,你必然大吃苦頭,年輕人,火氣旺……”他又發出了山羊般的一聲長笑,帶着調侃的,語氣也十分托大的道:“我就算殺一殺你的威風吧!” “我看未必。

    ”說了這句話,寇英傑已挺身上步,叱一聲:“看打!” 右足貼着地面出去,直向老人一雙足踝上勾了過去。

     黃衣老人鼻子裡“哼”了一聲,身軀岸然不動。

     隻聽見“叭”一聲,寇英傑的那隻腳,結結實實的掃在了對方的足踝上。

     出乎意外的是對方并沒有倒下去,甚至于連痛也不曾呼一聲。

     反倒是寇英傑神色大變,一連後退了三步,隻覺得這一腳不象是踢在對方的腿腳上,而是掃在了一堵石壁上,老人身軀稱得上“固若磐石”,所幸寇英傑這一腳隻用了五成力勁,否則隻怕吃的苦頭更大了。

     老人果然是言出有信,就在寇英傑身子方自退出第三步的當口,倏見老者左足一分,已勾在了寇英傑胯下,向上一彈,一股力道發自其足尖上。

     寇英傑想收勢穩身已是不及,一個後仰的勢子,摔出了丈許以外,“噗通!”一下子倒在了沙地裡。

     摔是沒有摔着,可是卻激起了他的一腔怒火。

     在沙地裡打了個轉兒,寇英傑如同餓虎也似的撲了上去,可是說不出是怎麼一回事,總之,就在他的兩隻手方一沾在老人衣邊上的當兒,猛然就感覺出,由對方身上反彈出一股莫名的勁道。

    老人那隻看來白淨的瘦手,更不知是如何遞出來的,隻向外一伸一托,已拿在了寇英傑的腰眼上。

    那裡,藏伏着人身的一處大穴——章門穴。

     寇英傑方自覺出身上一麻。

    對方顯然是手下留情,沒有在他的穴道上下手。

     盡管如此,寇英傑也不好受。

     老人隻在履行他的諾言,他算計着寇英傑撲上來的步法,正好在第三步上,心生意,意着形,形乃生力。

     就這般寇英傑不明不白的又摔了出去。

     這一次似乎比前一次要重了許多,寇英傑在地上咕噜噜打了一陣子滾兒,隻摔得兩眼發黑,金星四射。

     “怎麼樣?我的話不錯吧?”老人插着一雙手,臉上彌散着從容不迫的笑意。

     寇英傑霍地躍身而起,他已經不敢再輕視這個老人了,内裡運了一口氣,穩着步伐,向前邁了兩步。

     老人揮手道:“夠了,再進一步你可是又要挨摔了!” 寇英傑大吼一聲,騰身而起,直向着老人身上撲了過去,他連番失手挨摔,内心早已積了一腔怒火,這時再也不肯手下留情。

     這一式“虎撲”勢裡,其實暗藏着“摩雲手”的手法,隻要指尖一沾着對方身子,必能将對方狠狠的摔個半死。

     想象似乎永遠與事實有一段距離,這一段距離,卻又太大了一點。

     老人站着的身子,顯然如同鳝鯉般的滑溜,寇英傑的雙手固然是搭上了,可是在他感覺裡,那絕非象是人的身子,象是一條蛇,一條魚。

    不知怎麼一來,他的手可就滑開了。

     更妙的是,老人彎曲着伸出的那隻手,卻又莫名其妙的托在了他的背上。

     隻聽他低叱了一聲:“去!” 意到力行,一股罡勁,猝然由他綿軟白皙的手掌裡吐出來。

     寇英傑的身子,就象是一枚球般的高高的抛了起來,“噗!”一下子,又摔在了沙子裡。

     三次重摔都沒有使他受傷,那是因為地上是厚厚的沙地,然而這一次老人卻是有意要他吃點苦頭,隻見他身子一連在地上翻滾着,雖百十轉亦不自停。

    等到完全靜下來的時候,寇英傑已成了個沙人。

    喘息了半天,他才踉跄着由地上站了起來。

     看起來這種摔法似乎有悖常理,可是當事人卻心裡明白得很。

    原來就在方才老人一拍之下,那股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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