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柔腸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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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陰森地放在地上,她一掠而前,猛然掀開棺蓋,大聲道:“就是這具棺木,就在這裡,我度過了十年,除了夜間,你師傅将我扶出,解決一些生活中必須的問題外,我便沒有走動的機會!”她語聲又一頓,但根本不容南宮平插口,便又接口道:“你不妨閉起眼睛想上一想,這是一段怎樣的日子,我隻要你在這裡面度過十天,隻怕你便已不能忍受,何況是十年……十年……” 南宮平呆呆地望着那具窄小而陰黯的棺木,夢呓般地低語:“十年……十年……”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樹梢有初升的星光漏下,細碎地映在梅吟雪面上:,她深長地吸了口氣,又幽幽地歎了口氣,緩緩道:“我在棺中時時刻刻心中希望着的,便是每天晚上那一段自由的時間快些到來,縱然,這段時間你師傅也不過隻讓我在他那間沒有燈光,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呆上片刻,但我已心滿意足!” 南宮平心中一動,凜然忖道:“難怪師傅他老人家将卧室設在莊中最後一進房中最偏僻的一個角落!難怪他老人家夜晚不喜掌燈,房中不設窗戶!難怪他老人家每晚将棺木擡進卧房,放在床側……”他長長歎息一聲,不敢再想下去! 梅吟雪目光不住移動,似乎在捕捉林木間漏下的那些細碎光影,又似乎在捕捉腦海中那一段黑暗、痛苦而悲慘的回憶。

     她口中緩緩歎道:“幸好我每天都有這一個希望,否則我真甯願死于千刀萬刃,也不願死于這極痛苦的絕望,但是……這種希望和期待,其本身又是多麼痛苦,有一天,你師傅無意間打開房門,那天大概是滿月,從門隙射人的月光極為明亮,我那時真高興得要死,但月光下,我看到你師傅的樣子日漸蒼老,我心裡又不禁難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想我也該老了!”她語聲又變得無比的幽怨和溫柔,就像是有一個聰明而多情的詩人,在晚風中、山林内,用七弦的琴,奏起美麗而哀傷的調子。

     美麗而哀傷的琴韻在晚風中飄舞,于是,南宮平心底似乎也不自覺地升起一陣藍色的憂郁。

     南宮平不覺忘記了她的冷血和孤僻,因為他此刻已開始同情起她悲慘的遭遇。

    不由長歎一聲,緩緩地道:“往事已矣,過去的事,你也不必……” 梅吟雪截口接了句:“往事……”突又放聲大笑了起來:“不死神龍已死,我又奇迹般留住了我原該早已逝去的青春,我再也不必像死人似的被困在這具棺木裡,因為世上再也無人知道我真實的身份……除了你!” “除了你!”她的目光竟又變得異樣的冰冷,冰冷地望在南宮平面上,這美麗的女子,情感竟是如此複雜而多變,無論是誰都無法在一個言語和行動上,推測出她下一個言語和行動的變化,在這刹那之間,她的變化的确是驚人的。

     南宮平愕了一愕,沉聲道:“你奇迹地留住了你本該逝去的青春,你又奇迹般恢複了你自由的生命,那麼你此刻心中的情感,本該是感激,而不該是仇恨,我雖然……” 梅吟雪尖刻地冷笑一聲,道:“我感激什麼?” 南宮平沉聲道:“你至少應該感激蒼天!” 梅吟雪道:“蒼天……哼哼!”長袖一拂,轉身走了開去,再也不望南宮平一眼! 但南宮平卻在呆呆地望着她潇灑的身影,望着她飄動的衣袂! 隻見她腳步雖然緩慢,但轉瞬間已自走出林外,南宮平目光漸漸呆滞,顯見已落入沉思,因為人們在思索着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他的目光便定然會變得異樣地呆滞與空洞。

     她淡白的身影,已将在夜色中消失,南宮平突地一步掠出林外,輕靈地起落兩次,落在她身邊,沉聲道:“梅姑娘,你要到哪裡去?” 梅吟雪緩緩停下腳步,霍然轉過身來,冷冷瞧了兩眼,冷冷說道:“你可知道,世上笨人雖多,卻再無一人比你笨的!” 南宮平愕了一愕,變色道:“是極,是極……”牙關一咬,倏然住口。

     梅吟雪冰冷的目光,突地泛起一絲溫柔的光彩,但口中卻仍然冰冷地說道:“你若是不笨,方才我說‘除了你’三字的時候,你便該轉身逃去!” 南宮平冷笑道:“但我雖這般愚笨,你高擡貴手放過了我,我還要趕來追你!” 梅吟雪道:“不錯不錯,你當真是笨到極點了!”逐漸溫柔的眼波中,竟又逐漸有了笑意,隻是南宮平低眉垂目,未曾看到! 她語聲一頓,南宮平立刻正色道:“家師已将你交付給我,你若是如此走了,叫我如何去向他老人家交代?” 梅吟雪道:“交代什麼?反正‘不死神龍’已經死了!” 南宮平面色一沉,凜然道:“不管他老人家是否已然仙去……”他暗中歎了口氣,忍住心中悲痛:“我都不能違背他老人家慎重留下的命令!” 梅吟雪道:“那麼你要怎麼樣來照顧我呢?” 南宮平嘴唇動了兩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梅吟雪伸手一拂,将飄落到胸前的幾縷秀發,拂到身後,冷冷道:“你既然不走,又要‘好生照顧’我,那麼你今後是不是要一直跟着我?” 南宮平道:“家師之命,正是如此!” 梅吟雪突地微微一笑,道:“真的麼?” 南宮平耳中聽着她這動人的笑聲,卻不敢擡頭面對她的笑容,誠意正心,收攝心神,緩緩道:“家師臨去前,已曾令我不得離開那具棺木一步,他老人家的意思,自是要我時時刻刻地保護着你!”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大惑不解:“她武功比我高得多多,師傅他老人家為何還要我保護于她?她武功如此之高,原可随時随地破棺自走,為何她又不做?” 他想了千百種理由,卻無一種理由完全合情合理,隻聽她突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我好了,我走到哪裡,你就走到哪裡!”一面說話,一面已向前走去,走了兩步,回首道:“來嘛!” 南宮平隻覺心中怦怦跳動,亦不知是什麼滋味,心中暗忖:“難道我真的要跟着她,她走到哪裡,我便跟到哪裡?”幹咳兩聲,沉聲道:“為了師傅之遺命,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隻好跟着你。

    ”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天涯海角……”又往前走了幾步,南宮平不覺面頰一紅,卻又不得不跟了過去。

     這時他兩人的心思,當真是誰也無法猜測,他兩人之間關系的微妙,又當真是誰也無法形容,梅吟雪在前,南宮平在後,隻見她不住擡起手掌,撫弄着鬓邊的柔發,似乎心中也有許多心事。

     夜色更深,黝黯的樹林中,一個最黝黯的角落裡,突地漫無聲息地掠出一條黑衣人影,手中橫抱着一人,似乎已受重傷。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貌,更看不清他手中橫抱着的人是誰,隻聽他附在傷者的耳邊,輕輕道:“你可覺得好了些?” 他懷中的傷者立刻點了點頭,道:“好得多了,若非閣下,我……”他語聲之中,極為明顯地是在強忍着痛苦。

     黑衣人影打斷了他的話頭,截口道:“我實在無法将你送下華山,你重傷之下,也勢必無法留在這荒山上,但你隻要強忍住痛苦,不發聲音,按時将我放在你懷中的丹藥吃完,數日内你必可複原,那時你定已在山下,便可伺機逃走!” 傷者咬牙忍住了一聲呻吟,微聲道:“大恩大德,在下……” 黑衣人影截口道:“多言無益,他們此刻絕對也不會再重啟此棺,梅吟雪也絕不會重入棺中,隻要你能忍住轉側時的痛苦,必能安全下山。

    ”他一面說話,已一面将那紫檀棺蓋掀開,将傷者輕輕放了進去,又道:“我的丹藥不但能夠療傷,還能療饑,你放心好了。

    ” 已入棺中的傷者,掙紮着道:“千祈恩兄将大名告訴在下……” 黑衣人影微一揮手,道:“我的姓名,日後自知!”緩緩合上棺蓋,目光四掃一眼,身形忽轉,閃電般向蒼龍嶺那邊掠去! 此刻梅吟雪與南宮平仍然漫步在如夢如幻般地星空之下…… 梅吟雪垂首走了許久,突地緩緩道:“你出身名門,‘止郊山莊’在江湖中素稱戒律精嚴,你孤身與我同行,難道不怕武林中人的閑言閑語!”她頭也不回,面上亦不知是何神色! 南宮平腳步微頓,沉聲道:“隻要你我無愧于心,又是家師之命,一些無聊小人的風言閑語,又算得了什麼,何況……”他幹咳兩聲,便将“何況”兩字下面的話掩飾了過去。

     梅吟雪道:“何況我年齡比你起碼大了十餘歲,根本毋庸避什麼嫌疑!” 南宮平未走兩步,又自停止,望着自己的腳尖。

     梅吟雪突地轉過身來,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此?” 南宮平愕了半晌,道:“正是如此!”依舊沒有擡頭望她一眼。

     梅吟雪垂手而立,全身都靜靜浸浴在星光下,緩緩道:“既然如此,你還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南宮平道:“條件?……” 梅吟雪道:“無論在誰面前,你都不能透露我的真實姓名!” 南宮平道:“為什麼?”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若是透露了我的姓名,武林中人知道我仍然未死,便是你師傅也無法再保護我,何況你!” 南宮平“哦”了一聲,暗中忖道:“她仇家必定很多,若是知道她仍末死,定會向她尋仇。

    ”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高髻道人尖銳的聲音:“……淫蕩、邪惡,人人唾棄的蕩婦……”一念至此,他心中突地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憤然忖道:“她既是這種女人,我豈能再替她隐藏掩護……”轉念又忖道:“但師傅他老人家卻已如此做了,又令我也如此做,我豈能違抗師命!”一時之間,他思潮翻來覆去,矛盾難安。

     隻聽梅吟雪道:“你答應麼?” 他深深吸了口氣,道:“答應!” 梅吟雪道:“無論什麼人?” 南宮平道:“無論什麼人!”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兩眼,突地柔聲一笑,道:“你口中雖答應,心裡卻有些不願,是不是?” 南宮平目光一擡,浸浴子夜色中的梅吟雪,竟有一種出塵的美,美如仙子! 他心中不禁暗歎忖道:“她為什麼竟會是個淫蕩邪惡的女人!” 梅吟雪道:“是不是?”輕撫秀發,緩緩走了過來。

     南宮平再次垂下目光,道:“我口中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思!”隻覺一種淡淡的幽香飄來,他縱未擡頭,亦知梅吟雪已走到他身邊! 隻聽她忽又柔聲一笑,緩緩道:“你既然已答應了我,我知道你就永遠不會更改的,可是我要告訴你,我脾氣怪得很,有時會令你無法忍受,到了那時候,你又該怎麼辦呢?” 南宮平劍眉微剔,道:“隻要你不再做害人的事,别的我都可忍受!”他忽然發覺自己如此跟随着她,除了遵守師令,看顧于她之外,還可以随時阻止她做出傷天害理、不齒于人之事!莫非師傅他老人家令我看顧于她,亦是為了這個原因?一念至此,他心中忽覺一片坦蕩:“若我能使一個惡名遠播的人改過向善,那麼我縱然受些屈辱委屈,又有何妨!”于是他擡起頭,坦然望着她,她柔聲一笑,道:“現在天已很晚了,我們總不能夜宿空山吧!” 南宮平道:“自然要下山的!” 梅吟雪輕笑道:“走!” 她身形似乎因她心情的輕盈而變得更輕盈了,寬大的白色長袍,飛揚在如夢的星空下,再襯着她滿頭飛揚着的長發,仿佛隻要一陣清風,便可将她吹送到夢境的盡頭。

     南宮平仍然遲疑了半晌,方自展動身形,他無法追及她輕盈的身形,三兩個起落後,他輕呼一聲:“梅姑娘,慢走!” 梅吟雪長袖一拂,回顧道:“什麼事?” 南宮平身形飛掠,直到掠至她身前,方自停下腳步道:“我此刻還不能下山!” 梅吟雪微微變色,道:“方才說過的話,難道你此刻便已忘了?你不是說我走到哪裡,你便跟到哪裡麼!” 南宮平道:“我隻希望姑娘能等我一下,因為我還有些事未曾……” 梅吟雪展顔一笑,截口道:“你是不是還要回去将那具棺木取來?” 南宮平道:“正是!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些同門兄妹留在山上,不知下山了沒有,我好歹要等他們一等!” 梅吟雪道:“同門兄妹,他們若見了你身邊突然多了個我,又該怎麼想呢?” 南宮平怔了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梅吟雪緩緩道:“他們若要尋你,方才便該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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