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柔腸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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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平面靥微紅,垂首斂眉,但口中卻正色說道:“不錯,我此刻正在想着你的年紀!” 棺中麗人幽幽長歎了一聲,道:“我的年紀,不猜也罷!” 南宮平微微一愕,卻聽她接口又道:“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實在已不願别人談起我的年紀了!” 兩人相距,不及三尺,南宮平垂首斂眉,目光不敢斜視,心中卻不禁大奇:“這女子年紀輕輕,為何口氣卻這般蒼老?”口中亦不禁脫口說道:“你正值青春盛年,為何……”話聲方了,這棺中麗人突地自地上長身站起,伸手一撫自己面靥,道:“青春盛年?……”她話中竟充滿了驚詫之意。

     南宮平皺眉道:“雙十年華,正值人生一生中最最美麗的時日,你便已這般懊惱灰心,莫非是心中有着什麼難以消解的怨哀憂郁?” 他一直低眉斂目,是以看不到這棺中麗人的面容,正随着他的言語而發出種種不同的變化。

     他隻是語聲微頓,然後便又正色接口說道:“家師既然令我好生照顧姑娘,但望姑娘能将心中的憂郁悲哀之事,告訴于我,讓我也好為姑娘效勞一二。

    ”他心中坦坦蕩蕩,雖然無法明了自己的師傅為何将一個少女交托給自己,但師傅既已有令,他便是赴湯蹈火,也不會違背!是以他此刻方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女,說出如此關切的話! 哪知他語聲方了,棺中麗人口中低語一聲:“真的麼?……”突地柳腰一折,轉身狂奔而去。

     南宮平呆了一呆,大喝道:“你要到哪裡去?” 棺中麗人頭也不回,竟似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依然如飛向前飛掠,隻見她長衫飄飄,長發向後飛揚而起,窈窕動人的身形,霎眼間便掠出林去,輕功之曼妙驚人,竟是無與倫比! 南宮平心中雖是驚疑交集,卻也來不及再去思考别的,甚至連那具棺木也沒有管它,便跟蹤向林外掠去,口中呼道:“家師已将你交托給我,有什麼事……”放眼四望,棺中麗人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他隻得頓住呼聲,四下追蹤,心中不住連連暗歎,忖道:“她若走得不知去向,我怎樣對得起師傅!” 空山寂寂,夜色将臨,要在這寂寞的空山中尋找一個孤單的少女,即使比之大海撈針,也未見容易得多少。

     南宮平隻有漫無目的地漫山狂奔,他根本連這棺中麗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以他也無法出聲呼喚,風聲之中,突地似乎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他也實在渴了,腳步微頓,身形一轉,便向水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一道山溪,蜿蜒流下,在星光與月光交映中,正如一條銀白色的帶子,南宮平穿過密林,山溪已然在望,于是他便似渴得更難受,腳下一緊,“刷”地掠到溪邊,方白俯身喝了兩口清澈而冷冽的溪水,忽聽水源上頭竟然隐隐傳來一陣陣女子的笑聲! 他精神一振,沿溪上奔,倏然三五個起落,他已瞥見一條白衣人影,正俯身溪邊,似乎在望着溪中的流水,又似乎在望着流水中的影子,他毫不猶疑地掠了過去,隻見這白衣人影動也不動地伏在那裡,口中時而“咯咯”嬌笑,時而喃喃自語:“這究竟是真?抑或是夢?……”直到南宮平掠到她身側,她仍在呆呆地望着流水,竟似已望出了神。

     南宮平也想不到這神秘的女子方才那般瘋狂地奔掠,竟是奔到這裡望着流水出神,站在旁邊,愕了半晌,忍不住俯身望去,隻見那清澈、銀白的流水中,映着她豔絕人寰的倩影,流水波動,人面含笑,水聲細碎,笑聲輕盈,這詩一般、畫一般的情景,南宮平幾乎也看得癡了。

     水中的人影,由一而二,由單而雙,棺中麗人卻也沒有覺察到,此刻她眼中除了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外,便什麼都再也看不到。

     她不斷地以她纖細而美麗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自己的面靥,口中又喃喃白語:“這竟是真的,我真的還這麼年輕……”然後,她突地縱聲狂笑起來,狂笑着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想不到我竟在無意之中,得到普天之下所有女子夢寐以求的駐顔秘術。

    ”她霍然長身而起,揮動着她長長的衣袖與滿頭的秀發,在月光下高歌狂舞。

     “從此,還有誰再認得我,還有誰能猜得出我便是孔雀妃子……” 南宮平心頭一凜,反身一躍,大喝道:“什麼,你竟真的是梅吟雪?” 出白棺中的白衫、長發、絕色的麗人,狂歡的舞步,倏然而頓,兩道冰冷的目光,閃電般凝注在南宮平面上,緩緩道:“不錯!” 南宮平愕了半晌,黯然長歎一聲,緩緩歎道:“想不到,那道人的話竟是真的!我……我……真是該死!”他此刻不知有多麼懊惱,懊悔自己将那高髻道人傷在劍下!于是他心中内疚的痛苦,自然比方才更勝十分。

     棺中麗人--“孔雀妃子”梅吟雪蒼白而冰冷的面靥,突又泛起一絲嬌笑,緩緩走到南宮平身前,緩緩伸出她那瑩白而纖柔的手掌,搭在南宮平肩上,柔聲道:“你居然也曾聽過我的名字?” 南宮平心中一片紊亂,茫然道:“是的,我也曾聽過你的名字!” 梅吟雪道:“那麼,你是否也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 南宮平道:“是的,我也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 梅吟雪柔聲一笑,搭在南宮平肩上的纖掌,突地由瑩白變得鐵青,鐵青的手掌,掌心漸向外,但她口中卻柔聲笑道:“那麼,你此刻要對我怎麼樣呢?” 南宮平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師傅既然令我好生照顧你,我便要好生照顧你,無論是誰,若要傷害到你,便是我南宮平的敵人!” 梅吟雪道:“真的麼!為什麼?” 南宮平想也不想,朗聲說道:“因為我相信師父,他老人家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會錯的!”心中卻不禁暗歎忖道:“即使他老人家錯了,我也不會違背他老人家最後的吩咐的!” 梅吟雪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長歎一聲,緩緩道:“龍老爺子對我真的太好了!” 她鐵青的手掌,又漸漸轉為瑩白,緩緩滑下南宮平的肩頭,南宮平卻再也不會想到,就在方才那幾句話的功夫,他實已險死還生! 他隻是茫然回過頭來,茫然瞧了她兩眼,面上又已恢複了他平日木然的神色,梅吟雪秋波一轉,柔聲道:“你此刻心裡定有許多許多自己無法解釋的事,想要問我,是麼?” 南宮平緩緩點了點頭,梅吟雪又道:“隻是你心中的疑團太多,你自己也不知從何問起,是麼?” 南宮平又白點了點頭,梅吟雪道:“可是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問你,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南宮平木然道:“隻要是我所知道的。

    ” 梅吟雪柔聲笑道:“自然是你知道的。

    ”笑容一斂,沉聲道:“你師傅一定是極為放心你,才會将那具紫檀棺木交托給你,讓你保護我,那麼,你怎會不知道有關我和你師傅的故事?” 南宮平緩緩道:“他老人家……”突地又取出那幅淡黃柔絹道:“你且自己拿去看看!” 梅吟雪柳眉微皺,伸手接過,仔細瞧了一遍,面上方又露出笑容,輕輕道:“誰的血迹?” 南宮平道:“死鳥!” 梅吟雪微微一愕,道:“什麼死鳥?” 南宮平劍眉微軒,沉聲道:“你管的事未免也太多了些……”突又一聲長歎,改口道:“我無意間拾來的死鳥!” 梅吟雪輕輕笑道:“原來如此,起先我還以為是你師傅的血迹呢!” 南宮平木然的面容,突又現出激動的神色,劈手一把奪回那淡黃柔絹,厲聲道:“我也有句話,想要問問你!” 梅吟雪柔聲笑道:“隻要是我知道的!” 南宮平咬了咬牙,厲聲道:“我且問你,家師對你,可謂仁至義盡,直到臨死時,還不曾忘記你的安危,是以念念不忘,将你交托給我,而你呢?既已知道家師的噩耗,居然竟絲毫不為他老人家悲哀,你……你簡直……”以拳擊掌,“啪”地一聲,倏然住口。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幾眼,突又縱聲狂笑了起來,仰首狂笑道:“悲哀,什麼叫做悲哀?我一生之中,從未為任何人、任何事悲哀,你難道希望我裝作悲哀來騙你?” 她嬌軀後仰,長發垂下,一陣風過,吹得她長發如亂雲般飛起。

     南宮平目光盡赤,凜然望着她,心中但覺一股怒氣上湧,不可抑止,恨不得一掌将她斃于當地,但他手掌方自舉起,便又落下,因為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 “冷血妃子”! “冷血妃子……梅冷血……”南宮平暗中長歎一聲:“她竟連悲哀都不知道,難怪江湖中人人稱她冷血!”這一聲長歎所包含的意味,亦不知是悲憤抑或是惋惜,想到今後一連串漫長的歲月,他都将與這美豔而冷血的女人相處,他心頭又不禁泛起一陣寒意,腳步一縮,後退三尺! 隻聽梅吟雪笑聲突地一頓,随着南宮平後退的身形,前行一步,仍然逼在他面前,冷冷道:“你可知道,即使我生性多愁善感,我也毋庸為你師傅悲哀……” 南宮平軒眉怒道:“似你這般冷血的人,家師也根本毋庸你來為他老人家悲哀!” 梅吟雪目光轉向蒼穹第一顆升起的明星,似是根本沒有聽到他尖酸憤怒的言語,口中緩緩接道:“我非但根本毋庸為他悲哀,他死了,我原該高興才是!”雖是如此冷酷的話,但她此刻說來,卻又似乎帶着幾分傷感! 南宮平怒喝道:“若非家師令我好生照顧于你,就憑你這幾句話,我就要将你……” 梅吟雪目光一垂,截口冷冷道:“你可知道,你師傅如此對我,為的是什麼?”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隻可惜家師錯認了人,他老人家若是養隻貓犬……哼!哼!有些人生性卻連貓犬都不如!” 梅吟雪目光冰冷,筆直地望着南宮平,直似要将自己的目光化做兩柄劍,刺入南宮平心裡。

     南宮平挺胸握拳,目中直欲要噴出火來,瞬也不瞬地望着梅吟雪,仿佛要将這具美麗、動人的胴體中所流着的冰冷的血液燃起。

     兩人目光相對,梅吟雪突地冷笑一聲,道:“你可知道,你師傅對我如此,為的隻不過是要贖罪、報恩,但饒是如此,他還是對我不起,所以他才要令他的徒弟,來贖他未完的罪,報他未報的恩。

    ” 南宮平愕了一愕,突也冷笑起來,道:“贖罪!報恩!贖什麼罪?報什麼恩?難道我的師傅還會--”突又想起那淡黃柔絹上的字句:“此事實乃餘之錯……”他心頭一凜,頓住話聲,暗中忖道:“難道師傅他老人家真的做了什麼事對不起她!” 梅吟雪冷冷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南宮平暗歎一聲,梅吟雪冷笑道:“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你也知道你師傅鑄下的大錯?” 南宮平垂下頭去,又擡起頭來,沉聲道:“任何人若要對家師說不敬的言語,便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他再次冷笑數聲。

     梅吟雪緩緩道:“若是我說,又當怎地?” 南宮平嘿嘿冷笑數聲,梅吟雪道:“莫說在你面前,便是在‘不死神龍’面前,我也一樣會說這些話的,因為我有這權力!” 南宮平忍不住大喝一聲:“什麼權力?師傅雖然令我好生看待你,你卻無權在我面前如此說話!” 梅吟雪冷冷道:“我有權!” 南宮平大喝道:“你再說一遍試試!”雙拳猛握,跨前一步,與梅吟雪相距,幾乎不及一尺! 梅吟雪凝望着他,冷冷道:“我有權,因為我無辜地被他損害了我的名譽,擊傷了我的身體!我有權,因為我苦心練得的武功,曾被他一掌毀去!我有權,因為我為了他的剛愎與愚蠢,我浪費了我的青春,我浪費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歲月,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僵卧在那具不見天日的棺材裡,過着比囚犯還要痛苦千萬倍的生活!”她越說越是悲憤激烈,本是冰冰冷冷的語聲,此刻卻已變做聲嘶力竭般的大喝! 南宮平越聽越覺心寒,本是挺得筆直的身軀,此刻已不自覺地有了彎曲。

     隻聽她語聲一頓,突地一把抓起南宮平的手掌,轉身狂奔。

     南宮平武功不弱,輕功猶強,但此刻卻覺手上似有一股大力吸引,兩旁林木如飛倒下,飛掠的速度,竟比平日快了數倍! 他暗中運行一口真氣,大喝道:“你要怎地?”手腕一反,方待掙脫她的手掌,卻見她身形已漸漸放緩,奔入那片停放棺木的山林。

     林中幾乎沒有天光,那具平凡而神秘的紫檀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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