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羅衫俠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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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之人,定是隐在林梢,但這人究竟是誰呢?卻仍令他困惑,尤其是持劍飛來的一人,不但輕功好到毫巅,手中所持的長劍,更是武林中百年難見的利器神兵。

     柳鶴亭身懷絕技,雖是初入江湖,但對自己的武功自信頗深,哪知一夜之中,竟遇着了兩個如此奇人,武功之高,竟都不可思議,而且見其首不見其尾,都有如天際神龍,一現蹤迹,便已渺然。

     他呆呆地愕了許久,突然想起方才從鐵屋中傳出的那種奇異的腳步聲,兩道劍眉,微微一皺,翻身掠到牆邊,側耳傾聽了半晌,但此刻裡面又恢複寂然,半點聲音也聽不出來。

     “這鐵屋之後,究竟是些什麼呢?那石琪--她又是長得什麼樣子呢?她為什麼如此狠心,殺了這麼多和她素無怨仇的人?” 這些疑問,使得他平時已困惑的心胸中,更加了幾許疑雲,擡目望去,隻見這道鐵牆,高聳入雲,鐵牆外面,固然是清風明月,秋色疏林,但在這道鐵牆裡面,該又是怎樣一種情況呢?柳鶴亭腦海中,立刻湧現一幅悲慘的圖畫-- 一個寂寞而冷酷的絕代麗人,斜斜地坐在大廳中的一張紫檀椅上,仰望着天上的明月,大廳的屋角,挂着一片片蛛網,窗棂上,也堆着厚厚的灰塵,而在這間陰森的大廳外面,那小小的院子裡,卻滿是死人的白骨,或是還沒有化為白骨的死人。

     “這鐵牆後面,該就是這副樣子吧?”他在心中問着自己,不禁輕輕點了點頭,一陣風吹來,使得他微微覺得有些寒意。

     于是他再次仰視這高矗的鐵牆一眼,突地咬了咬牙,想是為自己下了個很大的決定,将手中那支青竹長箫,插在背後的衣襟裡,又将長衫的下擺,掖在腰間的絲帶上。

     然後他雙臂下垂,将自己體内的真氣,迅速地調息一次,突地做一頓足,潇灑的身形,便像一隻沖天而起的白鶴,直飛了上去。

     上拔三丈,他突地疾揮雙掌,在鐵牆上一按,身形再次拔起,雙臂一張,便搭住鐵牆的牆頭,霎眼之間,他的身軀,就輕輕地躍入那道鐵牆後面,躍入那不知葬送了多少個武林高手的院子裡。

     牆外仍然明月如洗,但同樣在這明亮的月光照射下的鐵牆中,是不是也像牆外一樣平靜呢?這問題是沒有人能夠回答的,因為所有進入這間鐵屋的人,就永遠在這世界上消失了蹤迹。

     但是,這問題的答案,柳鶴亭卻已得到了。

     他翻身入牆,身影像一片落葉似地冉冉飄落下去,目光卻機警地四下掃動,警戒着任何突來的襲擊。

     此刻,他的心情自然難免有些緊張,因為直到此刻,他對這座神秘的屋裡的一切仍然是一無所知。

     鐵牆内果然有個院子,但院子裡卻寂無人影,他飄身落在地上,真氣凝布全身,目光凜然四掃,院子裡雖然微有塵埃,但一眼望去,卻是空空如也,哪裡有什麼死人白骨! “難道她把那些武林豪士的屍身,都堆在屋子裡嗎?” 他疑惑地自問一下,目光随即掃到那座屋宇上,但見這座武林中從來無人知道真相的屋子,此刻黯無燈火,門窗也緊緊地關閉着。

     穿過這重院子,他小心地步上石階,走到門前,遲疑了半晌,四下,仍然死一樣地靜寂,甚至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柳鶴亭緩緩伸出手掌,在門口輕輕推了一下,哪知道這扇緊閉着的門,竟“呀”的一聲,開了一線。

    他暗中吐了口長氣,手上一加勁,将這扇門完全推了開來,雙腿屹立如樁,生怕這扇門裡,會有突來的襲擊。

     自幼的鍛煉,使得他此刻能清晰地看出屋中的景象,隻見偌大一間廳房裡,隻有一張巨大的八仙桌子,放在中央,桌上放着一枝沒有點火的蠟燭,此外四壁蕩然,就再無--樣東西。

     柳鶴亭心裡更加奇怪,右足微擡,緩緩跨了進去,哪知突然“吱”地一聲尖叫,發自他的腳下,他心魄俱落,身形一弓,“刷”地,倒退了回去,隻覺掌心濕濕地,頭皮都有些麻了起來,幾乎已良失了再進此屋的勇氣。

     但半晌過後,四下卻又恢複死寂,他幹咳一聲,重新步上台階,一面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火折子,點起了火,他雖然能夠清晰地看出一切,但是這火折子此刻的功用,卻隻是壯壯膽而已。

     一點火光亮起,這陰森的屋子,也像是有了幾分生氣,他再次探首入門,目光四下一掃,不禁暗笑自己,怎地變得如此膽怯。

     原來大廳的地上,此刻竟零落地散布着十餘隻死鼠的屍身,方才想是他一腳踏在老鼠身上,而這隻老鼠并未氣絕,是以發出一聲尖叫。

     但是,他并不就此松懈下自己的警戒之心,仍然極為小心地緩步走了進去,隻見地上這些死鼠,肚子翻天,身上并無傷痕。

     柳鶴亭心中一動,忖道:“這些老鼠,想必是難以抗拒外面的銅鼓之聲,是以全都死去。

    ”心念一轉:“難道我方才聽到的那種奇異的腳步聲,也是這些老鼠,在未死之前,四下奔逃時所發出的嗎?” 于是,他不禁又暗中哂笑一下,謹慎地移動着腳步,走到桌旁,點起那枝蠟燭,燭光雖弱,但這陰森黑黯的廳堂,卻倏然明亮了起來。

     大廳左右兩側,各有一扇門戶,也是緊緊關着,柳鶴亭一清喉嚨,沉聲道:“屋中可有人麼?在下專誠拜訪。

    ” 死寂的屋子裡,立刻傳來一連串回聲,“拜訪,拜訪……” 但回聲過後,又複寂然,柳鶴亭劍眉一軒,“刷”地,掠到門口,立掌一揚,激烈的掌風,将這扇門“砰”地撞了開來。

     廳中的餘光,照了進去,他探首一望,隻見這間屋中,也是當中放着一張桌子,桌上放着一枝蠟燭,此外便無一物。

     他心中既驚且怪,展動身形,在這間屋宇裡的每一個房間,都看了一遍,哪知這十數間房間,竟然間間一樣,房中一張桌子,桌上一枝蠟燭,竟連桌子的形狀、蠟燭的顔色,都毫無二緻。

     這整個一座屋宇中,竟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那麼一入此屋的武林豪士,為什麼便永不複出呢?他們到哪裡去了? 這問題雖然隻有一個,但在柳鶴亭心中,卻錯綜複雜,打了無數個死結,因為在這個問題裡,包含着的疑問,卻是太多了。

    難道這屋中從沒有人住過嗎?那麼石琪為什麼要隐居于此呢?但若說石琪的确住在這屋子裡,那麼她此刻又到哪裡去了? 那些進入此屋的武林豪士,是否都被石琪殺死了呢?若是,他們雖死,總該也有屍身,甚至是骨頭留下呀!難道這些人都化骨揚灰了不成? 若說這屋中根本無人,這些人都未死,那麼他們又怎會永遠失蹤了呢? 柳鶴亭沉重地歎着氣,轉身走回大廳,喃喃地低語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簡直豈有此理!” 話聲方落,廳中突地傳出一聲嬌笑,一個嬌柔無比的聲音,緩緩說道:“你罵誰呀?” 聲音嬌柔婉轉,有如黃莺出谷,但一入柳鶴亭之耳,他全身的血液,不禁都為之凝結住了。

     他微微定了定神,一個箭步,竄入大廳。

     隻見大廳中那張八仙桌子上,此刻竟盤膝坐着一個美如天仙的少女,身上穿着一套緊身的翠綠短襖,頭上一方翠綠的紗巾,将滿頭青絲,一齊包住,一雙其白如玉的春蔥,平平放在膝上,右手無名指上,戴着一個特大的指環,在燭光下閃着絢麗的彩色。

     這少女笑容方斂,看到柳鶴亭的樣子,不禁柳眉一展,一雙明如秋水的眸子,又湧現出笑意,梨渦輕現,櫻口微張,嬌聲又道:“誰豈有此理呀?” 柳鶴亭愣了半晌,袍袖一展,朝桌上的少女,當頭一揖,朗聲笑道:“姑娘是否就是此屋主人,請恕在下冒昧闖入之罪。

    ” 他本非呆闆之人,方才雖然所見太奇,再加上又對這間神秘的屋子,有着先入為主的印象,是以微微有些失态,但此刻一揖一笑,卻又恢複了往昔的潇灑。

     那少女的一對翦水雙瞳,始終盯在他的臉上,此刻噗嗤一笑,伸出那隻欺霜賽雪的玉手,輕輕掩着櫻唇,嬌笑着道:“你先别管我是不是這屋子的主人,我倒要問問你,深更半夜的,跑到這裡來穿房入舍的,到底是為着什麼?” 柳鶴亭低着頭,不知怎地,他竟不敢接觸這少女的目光,此刻被她這一問,竟被問得呐呐地說不出話來,沉吟了許久,方白說道:“小可此來,的确有着原因,但如姑娘不是此屋的主人,小可就不拟奉告。

    ” 這少女“唷”了--聲,嬌笑道:“看不出來,你倒挺會說話哩,那麼,我就是這裡的主人--” 柳鶴亭目光一擡,劍眉立軒,沉聲道:“姑娘如果是此間的主人,那麼小可就要向姑娘要點公道,我要問問姑娘,那些進到這間屋子裡來的人,究竟是生是死?這些人和姑娘--” 哪知這少女竟又噗嗤一笑,截斷了他的話,嬌笑道:“你别這麼兇好不好,誰是這裡的主人呀?我正要問問你呢!剛剛你前前後後地找了一遍,難道連這間房子的主人都沒有找着嗎?” 這少女嬌聲笑語,明眸流波,柳鶴亭心裡,卻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卻見這少女柳腰微挺,從桌上掠了下來,輕輕一轉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回過身來,嬌笑又道:“我就不相信這房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來,我們再去找找看。

    ” 柳鶴亭目光再一擡,突地問道:“方才在外面,揮劍破鼓的,可就是姑娘?”方才這少女轉身之間,柳鶴亭目光轉動,看到她背後,竟背着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再看到這少女躍下桌時那種輕靈曼妙的身法,心中不禁一動,此刻不禁就問了出來。

     這少女輕輕點了點頭,嬌笑道:“對了,本來我聽你吹箫,吹得滿好聽的,哪知被那家夥叮叮咚咚地一打鼓,我也聽不成了,我一生氣,就把那些鼓給毀了。

    ” 她微微一頓,接着又道:“不過,我也差點兒就讓那打鼓的家夥追着,那家夥功夫可真高,滿口長胡子,長得又怕人,又真怕讓他追着。

    ”她噗嗤一笑,又道:“幸好這家夥功夫雖高,頭腦卻不大靈活,被我一兜圈子,跑到這房子裡來,他就追不着了。

    ” 這少女嘀嘀咕咕,指手畫腳地一說,卻把柳鶴亭聽得愣住了。

     方才他本暗驚于持劍破鼓人的身手,卻想不到是這麼一個嬌憨天真的少女,自己幼承家教,父母俱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再加上自己天資,也不算不高,此次出道江湖,本以為縱然不能壓倒天下,但在年輕一輩中,總該是頂尖人物了。

     哪知此刻這少女,年紀竟比自己還輕,别的武功雖未看到,但就隻輕功一樣,非但不在自己之下,甚至還勝過自己少許。

     他愣了半晌,深深地體驗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的意義,平日的驕狂之氣,在這一瞬間,消去不少。

     那少女秋波流轉,又自笑道:“喂,你在這裡發什麼愣呀?跟我一起再去找找看嘛,你要是不敢去,我就一個人去了。

    ” 柳鶴亭微一定神,卻見這少女正自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望着自己,明媚的眼波,在幽黯的燭光中,有如兩顆晶瑩的明珠,嬌美的笑靥中,更像是在蕩漾着暮春微帶甜香的春水,水中飄滿了桃花的漣漪。

    于是,在回答她的問話之前,他尚未說出的言詞也似乎在這旋轉的漣漪中消失了。

     那少女梨渦稍現,嬌嗔又起,不知怎地?雙頰之上,卻悄悄飛上兩朵紅雲,狠狠地白了柳鶴亭一眼,嬌嗔着道:“真沒想到這麼大一個男人,膽子卻比姑娘家還小。

    ”語聲未歇,纖腰微扭,她輕盈的身軀,便已掠出這問屋子。

     柳鶴亭隻覺一陣淡淡的幽香,随着一陣輕風自身側掠過,回首望去,門棂邊隻剩下她一抹翡翠衣衫的衣角,再定了定神,擰腰錯步,“嗖”地,也随着她那輕盈的身軀,掠了出去。

     燭光越來越暗,但他敏銳的目光,卻仍能看到這翠綠的人影,在每間房間裡如輕鴻般一掠而過,飛揚的晚風裡,似乎飄散着那一縷淡淡地、有如幽蘭一般的香氣。

     陰森森幽黯的房屋,似乎也被這一縷香氣,熏染得失去它那原有的陰森恐怖了,于是柳鶴亭心胸中的那分驚悸疑惑,此刻也變為一種微帶溫馨的迷亂,他驚異于自己心情的改變,卻又欣喜地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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