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第一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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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等這麼久才走。

    我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覺得很熱。

    小老頭本來已戴上帽子,這時又摘下來了。

    院長跟我談到他的時候,我歪過頭,望着他。

    他對我說,我母親和貝萊茲先生傍晚常由一個女護士陪着散步,有時一直走到村裡。

    我望着周圍的田野。

    一排排通往天邊山嶺的柏樹,一片紅綠相雜的土地,房子不多卻錯落有緻,我理解母親的心理。

    在這個地方,傍晚該是一段令人傷感的時刻啊。

    今天,火辣辣的太陽曬得這片地方直打顫,既冷酷無情,又令人疲憊不堪。

     我們終于上路了。

    這時我才發覺貝萊茲有點兒瘸。

    車子漸漸走快了,老人落在後面。

    車子旁邊也有一個人跟不上了,這時和我并排走着。

    我真奇怪,太陽怎麼在天上升得那麼快。

    我發現田野上早就充滿了嗡嗡的蟲鳴和簌簌的草響。

    我臉上流下汗來。

    我沒戴帽子,隻好拿手帕扇風。

    殡儀館的那個夥計跟我說了句什麼,我沒聽見。

    同時,他用右手掀了掀鴨舌帽檐,左手拿手帕擦着額頭。

    我問他:“怎麼樣?”他指了指天,連聲說:“曬得夠嗆。

    ”我說:“對。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裡邊是您的母親嗎?”我又回了個“對”。

    “她年紀大嗎?”我答道:“還好,”因為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多少歲。

    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我回了回頭,看見老貝萊茲已經拉下五十多米遠了。

    他一個人急忙往前趕,手上搖晃着帽子。

    我也看了看院長。

    他莊嚴地走着,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他的額上滲出了汗珠,他也不擦。

    名利場 我覺得一行人走得更快了。

    我周圍仍然是一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田野。

    天空亮得讓人受不了。

    有一陣,我們走過一段新修的公路。

    太陽曬得柏油爆裂,腳一踩就陷進去,留下一道亮晶晶的裂日。

    車頂上,車夫的熟皮帽子就像在這黑油泥裡浸過似的。

    我有點迷迷糊糊,頭上是青天白雲,周圍是單調的顔色,開裂的柏油是粘乎乎的黑,人們穿的衣服是死氣沉沉的黑,車子是漆得發亮的黑。

    這一切,陽光、皮革味、馬糞味、漆味、香爐味、一夜沒睡覺的疲倦,使我兩眼模糊,神志不清。

    我又回了回頭,貝萊茲已遠遠地落在後面,被裹在一片蒸騰的水氣中,後來幹脆看不見了。

    我仔細尋找,才見他已經離開大路,從野地裡斜穿過來。

    我注意到前面大路轉了個彎。

    原來貝萊茲熟悉路徑,正抄近路追我們呢。

    在大路拐彎的地方,他追上了我們。

    後來,我們又把他拉下了。

    他仍然斜穿田野,這樣一共好幾次。

    而我,我感到血直往太陽穴上湧。

     以後的一切都進行得如此迅速、準确、自然,我現在什麼也記不得了。

    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村口,護士代表跟我說了話。

    她的聲音很怪,與她的面孔不協調,那是一種抑揚的、顫抖的聲音。

    她對我說:“走得慢,會中暑;走得太快,又要出汗,到了教堂就會着涼。

    ”她說得對。

    進退兩難,出路是沒有的。

    我還保留着這一天的幾個印象,比方說,貝萊茲最後在村回追上我們時的那張面孔。

    他又激動又難過,大滴的淚水流上面頰。

    但是,由于皺紋的關系,淚水竟流不動,散而複聚,在那張形容大變的臉上鋪了一層水。

    還有教堂,路旁的村民,墓地墳上紅色的天竺葵,貝萊茲的昏厥(真像一個散架的木偶),撒在媽媽棺材上血紅色的土,雜在土中的雪白的樹根,又是人群,說話聲,村子,在廠一個咖啡館門前的等待,馬達不停的轟鳴聲,以及當汽車開進萬家燈火的阿爾及爾,我想到我要上床睡它十二個鐘頭時我所感到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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